那天晚上,夏葵早早地睡了,梦里重回鹤城博物馆的那个夜晚;在玻璃穹顶、大理石支撑结构的长廊结构,幽幽的月光下,给人一种时间长廊徜徉的错觉。在时间长廊里,迷路;空荡荡的博物馆走廊上件件展品,都仿佛个个“说书人”,希望将夏葵拉入自己的故事里。步履蹒跚之际,女王的侧脸映入眼帘,尽管白云苍狗,帝国崩塌,女王的容颜依旧;突然,女王鬓间的水晶花绽开,透着迷人的幽幽的光彩,仿佛来自地狱的使者的召唤。突然背后被袭击,映入女孩眼帘的正是墨熵的脸,那人不再如往日的友好,带着一种戾气和狰狞。
夏葵惊醒,额头已经是细细的绵密的汗珠。这时才晚上9:00.
夏葵下楼去,大学招待所是一栋三楼的房子,夏葵睡在二楼,楼下正播放着晚间九点新闻,而此刻坐在电视机前的正是墨熵。
“丝绸之路遗迹上的神秘小国,焉耆女王的尸体容颜几千年不衰,开棺展览之后,却日渐枯槁;看着昔日美人成灰,各位专家束手无策;这究竟是女王有意向我们关闭了窥视的窗口,还是我们没有尽到了保护文物的职责?”九点新闻用了一段精彩的旁白,其实,就是介绍焉耆女王的尸体,枯槁面积已经达到了80%以上。
看着电视上插播的镜头,夏葵看了看沙发上的墨熵,他的眼里尽是冷峻;镜头移到焉耆女王尸体的时候,墨熵嘴角带着蔑视的上扬,头往上扬了一下,眉间紧蹙,一副看着自己的仇人被挫骨扬灰的快感。
梦里可怖的他,眼前冷峻的他,平日温柔的他;夏葵心里不禁想,他是否有自己不曾认识的另外一副面孔。
“教授——”夏葵唤了声。
墨熵听见叫声,随即将注意力收回,将电视关掉。
“醒了。饿了不?”
夏葵木然,反应还有点迟钝,墨熵往前一靠,她本能的后退了半边。
墨熵本想往夏葵走过去,夏葵后退的那一步,仿佛浇灭了他眼里的光彩,脚步也在那一刻定住,脸上凝固着僵硬的笑容;垂在半空的手,慢慢地握成一个拳头。
漫长的几秒之后,墨熵还是率先打开了话匣子,“我给你留了晚餐,现在给你拿。”接着夏葵看着他几乎是一路小跑进厨房的,背影竟然能读出几分仓促。
晚餐比较清淡,几样小菜配了清粥,墨熵一一摆好盘之后,招呼夏葵坐下。
“教授,刚刚——”夏葵喝了几口粥,话到嘴边顿了一下,“电视说,焉耆女王的尸体高度枯槁;我下午听你和陈科的讨论,你们不是已经找到了控制孢子传播的方法了吗?这种方法不能阻止女王尸体枯槁的情况继续恶化吗?”
“我们仅仅是找到了防止活体受感染的方法,主要是切断孢子在活体体内着床的营养来源。跟焉耆女王的尸体情况不同。”墨熵说着,给夏葵夹了一筷子的小菜;抬头看着她被汗水浸透的刘海,心疼、内疚、种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不禁握紧了手中的筷子。
“土归土,尘归尘,本是自然规律。”墨熵说这话时有一种莫名的尘埃落地的归属感。夏葵听着这话,竟然有种错觉,仿佛他们之间隔了长长的岁月;不是寥寥的几年,而是跨不过的时间长河:这大概就是俗称的距离感。
晚饭后,夏葵本以为此夜无眠,打算拿本书,消磨漫漫长夜。
晚间,房门被敲响,墨熵站在门外,虽是夜深,他仍然是西装西裤的打扮,手里递过来杯牛奶,叮嘱了声:“你受惊了,别想太多。”便回了。
不知怎么的,看着墨熵离去时落寞的背影,夏葵的心中竟然浮起丝丝的酸痛,意识到自己伤害了自己的朋友。
“明日,明日,我跟教授说说,就说——说我不是故意的。”夏葵床上辗转之际,不断计划明日的行程;不知不觉,意识模糊。
喝过牛奶,后半夜的睡眠质量竟然明显好了许多,几乎是一夜无梦。
晨间,夏葵是被窗外的喧嚣声唤醒的;整理下楼之后,墨熵已经没有了影子,餐桌上准备了早餐,油条、豆浆、包子,都是她爱吃的;夏葵一直很中意广式早餐;旁边留了个纸条,“小葵,我外出办事;晚归;中饭晚饭自理。署名:熵。”夏葵咬了个包子,将纸条拿捏在手里,反复品味墨熵力透纸背的笔锋的署名。
用过早餐后,心情好了许多;昨晚陈科应该也是歇在招待所的,此刻不知去向;今天是周末,夏葵打算在校园里好好逛逛。今天校园却异常的喧闹,几棵树下,都搬了几把梯子,几个学生打扮的人,有些在梯子上装钉些什么;树下,有帮手。
夏葵逛到一块树下,树上突然传来一个女学生的声音:“同学,麻烦递一下那锤子。”夏葵在树下的箱子里找了一下,从一堆工具中找出把捶子,递了上去。
一阵倒熵之后,梯子上面走下来一个女同学,带眼镜,脑后绑了个马尾;有点心满意足的用手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全然不顾手上的灰尘;往夏葵道谢了声;夏葵因为年纪不大,加上圆脸显小,容易被人错认为学生。
“同学,你们在干什么?”夏葵递过一包纸巾。
“你不知道吗?搭鸟巢,往鸟巢里放置真空疫苗针剂。好几个社团,都参与了。”那个女生接过夏葵的纸巾。
夏葵想起昨天陈科和墨熵的对话:主要是针对鸟群食物链的上下端,投放针剂疫苗;没想到动作那么快,疫苗投放工作都开始了。见今日没事,夏葵主动提出,参与这项工作。
一个大型游乐场主题公园,夜里随着烟花的落幕,人流也逐渐散去,主题公园恢复了平静。一位老人站在落地窗玻璃前遥望着主题公园中心处的喷水池,豪华的黑色沙发处,一条猎犬正在假寐。
门一推开,猎犬的双耳竖了起来,警惕地盯着门外,看见进来的是助理,便作罢。
“国师——”助理看了一眼桌面上的一杯满满的茶,茶色氤氲。每一次这件房里都会倒上这么一杯茶,然后原样端走,仅仅是茶温变化而已。
“政府联合学校那边已经开始了对鸟群感染真菌的预防接种工作,这件事平息后,那两个蠢货的事,就算是过去了。”助理嘴里的那两个蠢货自然指的就是那两个生物研究人员了。
“未必。”老人继续背对着助理,眼睛望向天空。
助理望了一眼墙体上的大屏幕,此时,正在循环播放着博物馆那具千年古国的女王的尸体的枯槁的情况,节目做了延时处理,从画面来看,仿佛保存千年完好无损的女王尸体,枯槁就在一瞬间之间,就如花落一般;看着此情此景,就连助理都不禁感慨道:“真的可惜了,原本女王仅仅像是睡着了而已。”
然而此话,并未引起国师的触动,他仅仅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定格在画面处的枯槁的木乃伊,淡淡地说了一句:“人确实是会顷刻之间老去的,就如帝国会崩塌于顷刻之间那样。”
助理望了一眼国师微蹙的眉头,宽慰了一句:“国师,莫要担忧;随着女王容貌的衰去,人们对于焉耆古国的兴趣也逐渐淡去,最后所有的秘密都会隐去尘埃当中。”
“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