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王九年,秋
盛夏刚过,天地之间已是充满了肃杀之气,万物日渐凋敝!
白昼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申时刚过,晚霞便已经将一整片天空染成殷红,娇艳尤带血腥。
此时,赵国境内,通往代国封地的官道上。
一旅数百名赵国军队,正护送着一辆马车朝着代国境内极速奔驰。这只队伍正是护送胡为前往代国封地的赵军卫队。
尽管胡为做出了那种大逆不道之事,但是毕竟是神女之子,处罚已经是非常宽松,同时护卫也相对周全!
在队伍中间的马车车厢内;胡为正蜷缩在马车内酣睡。
虽然年仅五岁,但是体型已经比得上正常八九岁的小孩了,只是比较瘦弱。稚嫩的脸庞略显苍白,犹如许久未见阳光的病人;眉头紧蹙,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摇一晃,似乎正沉浸在一种痛苦的梦魇中无法自拔!
如此情景,谁又能想到,他竟会弑母呢!
胡为在做一个梦,在做一个似幻似真梦,一个回忆的梦。
故事的开始!
当他有了第一缕意识的时候,发觉自己正狭小但温暖的空间内;尽管那时候他只有那么一丁点自我意识,甚至可以说完全是一个懵懵懂懂,只是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生命的肉团。
但是此时,他却已经能够隐隐听到有一个声音一直在他耳边重复一个词——母亲。
此刻想来,那时候,或许是他最温暖的时候.....................
梦境中,他一天天壮大,直至某一天,他脱离了那个空间,投入到一个更宽广更温暖的怀抱!
当他第一次睁开眼,面对世界时,终于看到了那个给他无限温暖的人的脸庞;尽管那时候他连自己是谁都没有概念。
但是,他知道,眼前的的这个人就是那个心里的声音说的——母亲,那个他最亲近的人.................
一声母亲,一声啼哭
只是莫名的,那个人的眼中并非全是疼爱,更有着一种莫名的情绪。
不过这些他不管,他只知道那时确实是他感觉最开心的时候,因为他已经不再是孤独的一个人,他有了母亲......................
梦境中,他梦到了自己终于学会了吐字的时候。
当他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看到母亲那充满惊喜的神情,母亲眼中那从未如此强盛的柔情。
一种名叫幸福的东西一瞬间充斥了全身,心间自有一股流遍全身的暖流升起。
可也只是瞬间!
母亲眼中的柔情很快淡去,绝美的脸庞,只剩下淡漠与哀伤!她转过头继续遥望着那星空,坐在护栏上,重复了一天又一天!
他幼小的心里,有点茫然,也有点失措!
梦境中,他梦到了自己终于学会了走路的时候。
那时的他,挎着稚嫩的步伐,兴冲冲的走向坐在廊台;朝着正遥望星空的母亲,欢快的喊着母亲!只期望能再次扑进那个久违的怀抱。
可换来的依旧是她淡淡的一瞥!
喜悦彷佛被瞬间抽离,身体再也没有了支撑!
“噗通!”
幼小的身体重重的摔倒在地,鼻子磕的鲜血直流。
但是,他没有哭喊!
只是呆呆的,看着眼前的那道身影,一种难以言明的撕裂感慢慢充斥着他的内心.........................
梦境中,他梦到了之后的日子。
不管他怎么努力,换来的永远只是那个叫做母亲的女人,一次次的漠视;他的心也一次又一次的感受到那心脏甚至灵魂传来的一阵阵撕扯拉裂般的,几乎让人绝望般的痛楚。
直至痛到麻木!!!
但是,这一切他都没有流过泪,哪怕是最孤寂最伤心的时候,也没有!
因为那个人还在身边,每一次的醒来,每一次的抬头,她都在那。
在那里空洞的看着星空深处!
她可能也有难以言说的痛楚!
可情绪终究会消磨!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经忘记多久没有快乐的情绪了!
在那一次次的漠视下,只有无止尽的失落,失望,以及迷茫。
他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孤独,越来越自闭。
他会一个人默默的蜷缩在角落里,就像那个常年坐在窗台的女子,一动不动;他在学她,又彷佛在成为她;两道身影,好似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再引起他们的兴趣.....................
不知何时,母亲走了,走的静悄悄的。
一句话都没有和他说,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就那么走了,留下了他!!!!
而他也只是安静的看着,什么都没有做,仍旧呆呆的坐在角落里;眼神空洞,甚至连心跳都没有一点异常的起伏。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的双眼渐渐变得模糊,眼眶内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眼花,眼泪又不知何时溢出了眼眶,划过了脸颊。
他轻轻抬起手臂,用衣袖擦去这尝起来咸咸的液体;只是,这个动作好像怎么也停不下来;只是,眼泪也好似怎么也流不完;只是,那种痛一次又一次的告诉他,他从来就是孤身一人,他从没摆脱过孤独;也在告诉他还活着..........................
.........................................................................
天色渐晚,车队已是不觉加快了速度。
“驾........”
一阵阵驾马奔驰声中,胡为迷迷糊糊中从梦境中醒了过来。
拿开身上的毛毯,胡为缓缓坐起身子。
眼神空洞,好像还没有完全从那段他深埋在心里回忆中醒来。
好一会儿,长生眼中才恢复焦距,回过神来。
“已经好久没有梦到那个女人呀~~~~~~”
透过车窗,胡为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起身走到窗口边;打开车窗,对着车外的一名中年将领道:
“秦将军,我们这是到哪了,距离代国还有多少路程?”
闻言,中年将领秦非御马靠近车窗一点,偏了偏头,对着胡为回道:
“启禀代王,我们刚过陈安县;下一站就是代国境内的昌平县了。照天色来看,恐怕还要走一段时间夜路,不过我们今夜不用在这野外留宿,可以到昌平县休息,明日便可到达代国国都。”
“嗯,一路有劳将军了,“
孟长生礼貌的回了一句,便回身进入了马车里面。
“代王客气了,这是微臣使命所在。”
看着已经缩回身子,在马车内呆坐,愣愣出神的胡为。
秦非眼中复杂神色一闪而过,他是自从神女降临,天仙阁建成以来,便一直是天仙阁的侍卫统领,眼前的孟长生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清楚的知道这个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心下也是不由流露出一丝怜悯之心!!
胡为的心智相当早熟,而且出身又是如此显贵,在十几位皇子中,太子之位,秦非觉得实至名归!
如果不是神女重返天界,胡为又做出那件事,说不定下一任赵王,就是眼前这位皇子了!
“哎,世事无常啊,可惜~~~~~~~”、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越来越暗。
赵军卫队为了加快步伐,也没有再保持护卫队形,全速的在官道上疾驰,只为能在天黑前到达昌平县。
想来在这赵国境内,也没什么人敢在官道上袭击赵国铁骑;而且一路走来,也确实没有发生什么意外险情,所以这些赵兵也不自觉的有了一丝懈怠。
尽管队伍阵型乱了,秦非却依然牢牢的守在车旁,防止可能出现的危险。
虽说他也不相信,在赵国境内,还会有人胆敢袭击赵国铁骑,但毕竟有备无患总是好事。
再向前行进了一段路程!
“吁.......”
“停止前进~~~~~停止前进~~~~~”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队伍猛地停止下来!
事发突然,一时间也是人畜大噪。
不用秦非下命令,这些赵国精锐骑兵便一个个直接开始分散列队,牢牢的护卫中间的马车。各自注视两侧的密林,以防突袭!
胡为也是因为惯性身子猛地前窜,要不是双手撑着,脑门就直接撞到马车上了,少说也得破皮出血。尽管头没碰到车延,他的双手还是压出两道红黑的积血痕。
不过他也没有恼怒,只是皱了皱眉,拉开车帘,探寻的看向队伍前方。
“前方什么情况?”
秦非停住坐骑,对着队伍前方一声大喝问道。
倒是没有什么气恼,毕竟天色混暗,能见度不高;发生意外能反应的时间当然也会更短;他见前方也只是一阵人马躁动,没有什么呼喊打杀,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哒哒......”
很快,随着一阵马蹄声,一名赵骑从队列前方向马车跑来。马上的骑士一个利落的翻身下马,恭敬的跪在秦非马前。
“禀将军,前方道路被落石挡住了去路。”
“可有伤亡。“秦非略微皱了皱眉头。
“没有人员伤亡。我军到时,这里便已经被落石封住了,山体没有发现人为破坏的痕迹,应该是自然滑坡。”士兵一五一十的回答道。
“既如此,火速安排人清理出道路。”
“喏!”赵骑得令便火速前去安排!
秦非略显思索。
照目前情况来看,倒不像是人祸,毕竟如果真是有歹徒半路拦截,那刚刚队伍慌乱的时候明显是一个好机会,但是他也没有感觉到什么风吹草动。
不过秦非的心中却不知为何有种隐隐不安的感觉。
主要是这一路走来太平静的!
按照这位皇子前不久刚做的那件大事,赵国绝对有很多人想杀了这位皇子!
云妃出身可并非小门小户!
其出身的云氏一族,可谓赵国第一世家;赵国这代君主,云氏便出了两位大将军,一位相国;而且这一代赵王,赵武王可谓是全靠云氏一族鼎力支持,才得以继承王位,否则,哪怕他文武兼备,但是凭他他庶出三子的身份,也很难继承大统!
而云妃作为目前云氏一族家主的嫡女,发生了这样的事,少不了暗流涌动!
不过这也仅是他的个人猜测。
当下,秦非朝那名士兵挥了挥手道:
“各分出十人打探一下两边密林,其余人等原地警戒...........”
话说一半,却听见——
“咻.....”
一声尖啸由远及近。
只见一只箭羽已经从官道旁不远处的树林中飞出,直指马车内的胡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