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梦鱼刚落地Q县,便收到林凯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速回”,还配了个委屈的表情。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迅速走出机场,拦了辆出租车,马不停蹄地赶往坐落于北部新区的人马座B区。
B区楼下新支了间名叫M的汽车咖啡屋,老板穿着印着招牌的围裙,上半张脸被帷幔挡着,露出青色的胡茬。虽是工作时间,咖啡屋前门可罗雀。
“老板,八杯热美式,加奶,不加糖。”鹿梦鱼倚在窗口,年轻清瘦的老板手法熟稔地操作杯盘。液体在空气中坠落,随着空气柱变短,压得空气不断叫嚣。就像小时候每日清晨奶奶在保温杯中灌上温水,体贴地挂在她脖子上,鹿梦鱼觉得昏昏欲睡。出差S城,她已失眠了三个晚上。
22层办公区黑灯瞎火,偌大的职场唯有企业发展部所在的角落灯火通明。
一年前,这家公司被一家大集团收购。半年前,总部搬去了S城,企业发展部总经理陆炎申请最后搬迁,这一拖便拖过了数月,捱过了新年。
“小鱼回来了!”培训师吴丽丽站起来张开双臂迎接她。鹿梦鱼忙放下行李,热情地回抱她,“丽姐,有没有想我?”
陈勇转过臃肿的身子,调侃道:“昨晚去周山上吃火锅,丽姐说没人陪她吃猪脑了。”
吴丽丽笑道:“你们这些大老粗,连猪脑都不敢吃!”
敢用“大老粗”形容分公司班子退下来的“储备干部”的,全公司恐怕只有与他们共进退的丽姐了。“勇哥,这是孝敬您的咖啡,”她乖巧地将咖啡递过去。
“谢谢小鱼。”
“丽姐,明总,秦总......”鹿梦鱼依样画葫芦地奉上温热的咖啡。“咦,凯凯不在?”林凯座位上笔记本电脑冰冷地合着。
“他和曜然陪隽隽出去了,”儒雅的明总悠闲地靠在椅子上,亲切地解释道。
“曜然哥回来了?”
“新郎官儿容光焕发哩!”吴丽丽捧着咖啡蹬着椅子滑到梦鱼身边,下巴朝办公室方向抬了抬,压低声音道:“隽隽说那位今天乌云密布!”
鹿梦鱼端起咖啡往角落的办公室走去,小心翼翼地叩开了玻璃门,“六哥,热咖啡!”双手将咖啡轻放在保温杯边,适时献上一个甜美的笑容。
“还知道回来啊,”陆炎翻着手里的报告,眼皮也没抬一下。
“任务顺利完成,六哥怎么奖励我?”有人佯装无知。
“贤贵总家里的饺子没让你吃饱?是饺子皮儿不够薄,还是馅儿不够香?”有人阴阳怪气。
鹿梦鱼知他正值气恼,连忙解释:“昨儿上午开完董事会,贤贵总要我们留下庆功,我哪敢驳他面子。”
“要你们,还是要你?”陆炎脸色阴沉地盯着小鱼,这小丫头每回出去总要惹出点风波,大多还是这脸的缘故。看着她讨好的模样,陆炎心中的闷气早已消了大半,可他还是装作疏离的模样,“于是你就让威廉通知我,你要延长出差时间?”
鹿梦鱼想起会后忙乱的情景。因董事会开得顺利,刘建民董事长兴致颇高,董事会秘书徐昊提议晚上开个庆功宴。刘建民晚上有应酬,让徐昊先行安排。分管人事的执行董事黄贤贵问小鱼哪天返程,小鱼说定了下午的航班。威廉察言观色,忙劝她改签改成明天。可变更行程需要部门总审批,小鱼哪敢因此等玩乐之事专门请示陆炎。威廉看出她的心思,便说替她去请示陆总,出去寻了个安静的地方打电话。
随后,威廉回到会场,只说陆总同意了,小鱼便没多想,也不敢想。
“当时实在是无法拒绝......”鹿梦鱼无力地解释。
陆炎递了份文件在她面前,“这份报告我改完了,修改意见你拿回去看吧。”扫视着满篇红色的修改文字,以及第二页上力透纸背的大叉,鹿梦鱼感到无地自容。
公文写作不是她的强项,可陆炎还是会交些简单的材料给她写。
她垂着眼默不作声,陆炎托着干净秀气的下颌,依然没看她。“眼下,你23岁,犯任何差错,大家都能理解、宽容。十年后,再犯这样的错,旁人会如何评价?选择什么样的路,由你自己决定。每天给领导递呈批,收拾办公桌,你想一直做这样的工作?想提高自己的公文能力,写出让领导满意的报告,那你得坐在卡位上,花费时间、精力,认真、耐心地阅读别人写得好的公文,领悟别人的思路......”
鹿梦鱼不停地点头,到最后干脆垂着头。她深知陆炎是对的,可现实不允许。离开S城前,黄贤贵让她搬去新总部办公,此事她该如何向陆炎提起?
鹿梦鱼离开陆炎办公室时,落地窗外星星点点的霓虹勾勒出条条蜿蜒的盘山公路,陆炎穿着白衬衣,头发细碎蓬松,在灯光下显得毛茸茸的,将他本身的疏冷严厉稀释了一点点。她轻缓地合上了门。
企业发展部只剩下隽隽和曜然两人。多日不见,三人约在周山脚下小吃街吃夜宵,这里的烤串在县里是出了名的。
曜然主动请缨为女士服务,在菜摊前认真左挑右选,隽隽开心地指挥他。
月儿远远地挂在西边,整条街繁华热闹,风里混着摊贩们的乡音,伴着炊烟袅袅,比食物更能填补人心灵的荒凉。小鱼坐在摊位边托着腮静静地望着他们。刹那间,一股暖流淌过心底,胸膛里那颗因背井离乡而焦虑不安的心脏变得安静服帖。
曜然端着菜盘过来,“两位女士,看看还需要什么?”
“怎么没有我爱吃的魔芋,难得周扒皮拔毛,可不能放过他,”隽隽在笑闹中跑去了。
忙活了半晌终于坐下,小鱼赶紧给曜然倒了杯水。
“这次去S城有什么收获?”曜然点了根烟,他的手非常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夹在两指间的香烟,被衬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不过是去做个董事会记录。”
“千里迢迢让你飞过去做记录,真能折腾人,”曜然伸了个懒腰,“听说六哥今天不大高兴。”
“都怪我的报告写得太烂了。”
“慢慢会好起来的。”
鹿梦鱼笑道:“但愿吧,Tomorrow is another day。”
曜然观察着眼前的女孩,上次部门聚餐她匆匆赶来,忙乱中一瞥,只记得容貌清秀,眉宇间带着一丝怯意和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
“贤贵总的要求不好拒绝吧。”较现实关系更亲昵的语气,带有不容置疑的成分,似乎不需要答案。鹿梦鱼有些怔忡,无措地抬眸看去,对上一双清明温和的眼眸。
见她不答,他坦然道:“我们这些校招生都是贤贵总调来的,你却晚了三个月独自从分公司调上来。此前昊总向我问起过你的情况。若非昊总,便是贤贵总。”果然是一口辣喉的老姜。
正巧隽隽端着盘子回来,在二人脸上狐疑地逡巡,“你们在讲什么悄悄话?”
“你怎么又拿了这么多魔芋?”有人答非所问。
“人家喜欢嘛,小鱼也喜欢。”有人趁机甩锅。
小鱼挂着恬淡的笑,温柔地往三人的杯中添水。何时喜欢,不知所云。
Q城的烤串闻名遐迩,搭着山城的冰啤酒,既是接风,又是洗尘。
酒精熨帖了敏感的神经,“曜然哥,结婚好玩么?”小鱼有些微醺。
“太累,再也不想结第二次了。”曜然连连摆手。
三人笑成一团,趁着月色悄悄靠近了不少。
“曜然前段时间赚了不少,有钱结多少次婚都没问题,”隽隽意有所指。
小鱼在烤串中翻翻找找,耸了耸娇俏的小鼻子:“听说新设机构的奖金很高。”
“奖金哪够,”隽隽不依不饶。
小鱼的头忽左忽右,两根小辫子摆得像拨浪鼓,“那是什么赚钱的路子?”
曜然无奈,“买了几只股票,赚了点小钱。”
有人咬着肉串,双眸闪着谄媚的光:“曜然哥,有钱一起赚啊。”
引发这场对话的始作俑者正在大快朵颐,曜然睥睨一眼,“来不及了,昨天新闻刚出便上了热搜,明天股市肯定大跌。”
“你是说证监会主席王铎的公开发言?”隽隽眨着眼道,“反正该赚的都赚了,听说投资经理们早赚得盆满钵满了。”
“新闻热度居高不下,只怕出事,”曜然垂目道。
“别太悲观了,公司领导自然会想办法,若不济,还有集团领导在上层沟通。”
小鱼啃着滋滋冒油的烤鸡翅,股票如此虚无缥缈的东西,哪有香喷喷的鸡翅诱人。
蛙叫蝉鸣,夜色皎洁,皓月高悬,三人往住处走,月亮将影子拉得老长。异地漂泊的毕业学子,租的是相邻的小区。
时光像不讲情面的法官,连拖带拽地赋予三人不同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