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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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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找不到答案
    云逸说,花生哥哥,我给你讲个冷笑话。



    不等花生说好,他已经开讲了。



    从前有个渔夫捕到一只鱿鱼,鱿鱼求他放了它。渔夫说,我考你几个问题,你要是答对了,我就放了你。鱿鱼开心地说,你考吧你考吧。然后渔夫就把鱿鱼烤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前一秒讲完,不到后一秒自己已经乐得捶胸顿足浑身抽搐。花生一脸茫然,几秒后他也笑了。但不是因为笑话本身有多好笑,而是讲这个笑话的人,把他逗笑了。云逸总是令他感到开心。



    咯咯咯咯,旁边地上骤然升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云逸和花生惊呆了。



    是雪生。他刚还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玩自己的玩具。此刻坐直了身子,跟着他们一起大笑。



    他好像听懂了这个笑话。云逸说。



    不是好像,我就是听懂了。雪生说。



    彼时他才两个月大,说话却已经像十岁的孩子,条理清晰。



    云逸和花生回过神来。他们不应该觉得奇怪。雪生从落地那刻起就注定不同凡俗。



    他像一棵吸足了雨水的春笋一日千里地成长。



    他比猫岛历史上所有人都长得迅猛快捷。仿佛幼小的身体中有一匹脱缰的野马拉着他在生命的草原上疯狂奔跑。



    一岁时,他已经比寻常十岁的孩子更高更壮。走路步步生风,跑起来更是风驰电掣,远远将云逸甩在身后。



    花生和云逸带他去草坪上放风筝。途中一棵大树在前几天的暴风雨中折断挡住去路。花生和云逸计划绕道而行,雪生径直上前,毫不费力地就将偌大的树枝扔到了一边。他扔得那么轻松随意,仿佛扔一个玩具。



    比起身体超乎寻常的发育,他的头脑更是让周围的人惊异。记忆力惊人,一首诗读完就能背诵。学什么都轻而易举,触类旁通,比起当年的莫库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云逸再讲冷笑话的时候,他说,一点都不好笑。还不如我来讲一个。



    于是他摇头晃脑地讲起来。



    从前有一只兔子。



    又来了一只兔子,它扶着耳朵站在第一只兔子的肩膀上。



    又来了一只兔子,它扶着耳朵站在第二只兔子的肩膀上。



    又来了一只兔子,它扶着耳朵站在第三只兔子的肩膀上。



    ……



    又来了一只兔子,他扶着耳朵站在第二十只兔子的肩膀上。



    没完了呀,云逸笑点低,已经乐不可支。



    别着急,雪生说。



    又来了一只兔子,他扶着耳朵站在第二十一只兔子的肩膀上,亲了一下长颈鹿。——这回完了。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回云逸真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花生听完最后一句后也笑了。



    平静下来后,他们问雪生,你从哪听来的啊?



    我现编的。雪生说。



    云逸和花生陪同他长大,看着他日新月异的变化,起初很是震惊,后来慢慢习惯了。雪生再展示出什么前所未见的技能时,他们都觉得正常。



    所有人都觉得正常。



    只有卜南仿佛遭受了巨大打击,他日渐地衰老了。



    原本皱巴巴的脸,如今更加沟壑纵横。



    他以前总是眯缝着眼睛微笑,如今那双沧桑的眼睛变暗变浑浊了,仿佛被污染的池水,没有了光影。



    从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白发和胡须掉了不少。花生去猫嘴巴看望他,他拥抱他时,也不再用胡子撩花生的脖子。



    昔日外出时他驾着三条长毛黑狗,如风如电,如今那三条狗似乎一夜间也老了,它们没精打采地拉着他,慢条斯理。一人三狗,生命的光都黯淡了。



    他时不时叹气,心底仿佛藏了很多事情。



    每次花生告别他时,他都会叮嘱花生,要做一个好哥哥。



    他说,花生,不论什么时候,你都要牢记,雪生是你的弟弟,爱他,保护他,是你的使命。



    有时雪生跟花生一起去,临走时,他又告诫雪生,花生是你的哥哥,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要忘记。



    他长久地伫立在洞口,看着他们离去,自言自语道,真的老了,不中用了。



    卜雅还是老样子。



    那段时间莫笋频繁来往于猫岛和梅花岛。每当他回到猫岛,他和她就像两只偷腥的猫钻到灌木丛中。只有当他紧紧地抱住她,他和她纵情欢乐,她才觉得远离了世俗烦嚣。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很短暂。每当她回到家,见到花生和雪生,现实的笊篱将莫笋带来的欢愉隔离在远处,如同从云端坠落,她心里升起焦躁烦闷日益加剧。



    他和莫库已然没有了夫妻之实。雪生出生后,她的身体早已康复。莫库却再没向她求欢。最初的那些日子里,她怀疑莫库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是生活中莫库却变本加厉地对她好。



    对此她困惑不已,却更加如坐针毡。



    其实一开始,卜南宣布她再度怀孕时,她所有的变化都是伪装的。



    花生只看到母亲一夜间性情大变,仿佛换了一个人。他不知道她的无理取闹和吹毛求疵只是为了对抗心底的不知所措。



    一方面她和莫笋都认为他们彼此钟情,遵循内心真实本没有错。另一方面,他们又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行为违背了公序良俗。



    莫笋心宽,胸有成竹安慰她会想出办法走出困境。但是在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之前,她自觉无法做到安之若素地对待莫库和花生。她心里纠结得要死。与莫笋幽会时心安理得,面对家人时愧疚难受。当卜南宣布她再孕时,一个危险的棋子落下了。



    最终她选择了最可笑却自认最有效的方式。那就是伪装出暴戾恣睢的样子。



    她哭喊着对莫库说,她后悔了,她说一想起曾经生育花生时吃的苦受的罪,无异于拿命在赌阎王爷的仁慈。她说,她一定是被魔鬼附体了,才想跟他再生一个孩子。



    哭闹之后,她又假装冷静下来,为她刚才的举动说抱歉。一定是怀孕导致激素分泌紊乱,影响情绪才让她如此。



    她合情合理成功地为她的烦躁找到了纾解的途径。她怀孕的那几年,莫库的确认为她是妊娠综合征导致情绪大起大落,不仅毫无嫌隙,反而越发无微不至地关心和照顾她。



    她宁愿他对他变得冷漠。这样一来,她心里的愧疚也能减少一点。太过热烈的火焰,如果将人炙烤得过于温热,就难免让人烦躁。几年过去,她逐渐分辨不清自己是在伪装还是真的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的困惑如一只野兽不停地咬啮。



    不管在外人面前,还是在家人面前,他对她的关心一如既往,无可挑剔。但他却从不再提及同房,再没有碰过她。他如果已经察觉,为什么还对她那么好呢?如果没有察觉,那他为什么对她没有了欲望?



    而且他对莫笋的态度,也和以前一样。



    她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