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近黄昏,空旷的演武场,不断有梆梆脆响传出。
一个身材健硕,赤luo上身的少年正对着假人出拳,“九千九百九十一……”
若有旁人仔细观看便会发现,他出拳的速度并不快,但每一拳都做到了腿、腰、臂、腕同时发力,拳头上附着的劲力贯穿始终,击中假人胸口同一个凹陷部位。
这凹陷正是他十年如一日出拳的结果。
“一万拳!”名为林醒的少年眼中放出一闪而逝的锋芒,最后一拳打在假人身上,不再是清脆响声,而是一种沉闷的颤音。
这一拳就像黏在假人身上一样,拳劲绵延不绝,假人如同筛糠一般不断抖落木屑,这一拳,这最后一拳,发出的拳劲不再仅仅是贯穿始终,而是由点到线再由线到面蔓延到假人全身。少年的拳法终于来到一个更高的境界!
林醒伸手轻轻一拍,假人“咔咔作响”,竟是从内部延展出道道裂缝,碎成满地不规则的木块。
“我的拳法终于达到大成之境了。”他看向自己的拳头,眼中闪过希冀的神光,“三日之后,我一定能通过家族测验!”
他披上薄衣,走出演武场,环视一圈演武场的门口,“守卫都已经去吃饭了吗……”
临近家族测验,几乎不会有人来到矿山这边的演武场锻炼,更不会有人无聊到来偷场上几个重达百斤的特制假人。
林家是傲来国上京城一个不大不小的家族,家族创立之初还拥有三名精通宝石术式的魔术师,三百年后就只有族长林潜一人了。
林醒则是林潜的弟弟,林叶的独生子。
林醒没有任何天赋,无论是术式还是练气,他都一窍不通。
修习这两种力量都需要拥有气感,也即对一定空间中游离能量的感知能力。两种力量不同的点在于,术式是利用气强化精神,炼气是利用气强化肉体。
他能做的,唯有出拳而已。
虽然比不得两种超凡力量,好歹体质比普通人强,一些平民的工作,比如挖灵石,林醒还是做得,也比平民挖的多。
林醒练拳的理由,不仅仅是锻炼身体,更是一种执念。
十年前,上京城出现一只巨大而恐怖的兽,王国内最强的炼气士和魔术师都在它的面前都撑不过五分钟,普通人看上一眼便会化作不可名状的蠕动肉怪袭击其他人,林醒的父亲林叶,林潜之后第二位精通宝石术式的魔术师,便是牺牲在保护林家同肉怪对抗的过程。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一个白皮碧瞳红发男人出现在兽的脚下,一拳出,方圆百里天地失色,兽连同身后的城墙,连同千里之外的厚重乌云,全都化作齑粉,拨云见日,只留下一道无比粗壮的圆形坑道。
不知何时,男人来到林醒家,他看着正趴在被肉怪啃得残缺的林叶尸体上的林醒母子,嘴唇微动:“对不起,林兄,我来晚了……”
男人轻轻抚摸幼年林醒的头发,用不太标准的中洲官话柔声道:“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你可以叫我汤姆叔叔。”
幼年林醒泪眼朦胧看着这位神秘又强大的汤姆叔叔,眼中充满好奇和敬畏。男人举起拳头,“看到我刚才一拳打死那只兽的过程了吗?”
幼年林醒点头,男人继续问道:“想学吗,我教你。”
林醒再次点头,男人一指点在他的眉心,霎时间,一套基础到随处可见的拳法涌进林醒脑中,拳法,拳法小成,拳法大成等一系列知识紧随其后,最后是一套同样简单到没有名字的呼吸法。
“一定要等你拳法大成之后才可以开始用呼吸法锻炼身体,明白了吗?”男人认真地看着林醒,在他第三次重重点头之后,男人朝林叶的尸体鞠了一躬,然后消失不见。
从此,林醒便开始了他的打拳十年,到今天,他终于实现了拳法大成。
天色渐暗,从矿山回到家族驻地的林醒走进家族饭厅,按照习惯,礼貌地在打饭大妈处打包好一份菜粥,坐到靠窗位置下享用他的大碗细面配大蒜以及一大盆酱牛肉。
一些人从林醒进门便注意到他,他们眉飞色舞,窃窃私语并低声笑着,笑声里尽是嘲弄。
林醒一口牛肉一瓣蒜一大筷子面条,嘴里不停呼出热气,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饭量已经拉到三四个成年男子的份量,少吃一口都觉得饿,好在作为血缘关系最近的旁系子弟,吃多少都不会让他付钱。
其他家族子弟在这个年纪早已术式小成,通过补气便可以维持能量消耗,食物只不过是他们过过嘴瘾,满足欲望的方式之一。
就在林醒不断满足空虚之胃的时候,一名略显稚嫩的少年走进饭厅,一屁股坐在林醒的对面,“醒哥儿,好久不见,给我尝尝你的酱牛肉。”窃窃私语和低笑声突兀消失。
林醒匆匆丢给他薄薄一片,三两筷子塞完剩下的酱牛肉,最后摸着肚子舒服地打出饱嗝,随便扯过餐桌上的卫生纸擦嘴,满脸享受。
“醒哥儿也太小气了。”稚嫩少年接过酱牛肉,笑眯眯地细嚼慢咽,仿佛这片酱牛肉是什么不可多得的美食。他吃完后掏出手帕轻轻擦拭嘴唇上的油渍,然后问道:“婶婶身体好些了吗?”
林醒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精神好些了,但是能够自己下地走路的时间越来越短。”
“听说,这是相思病,婶婶只是一个普通人,承受不住这样的精神病症。”少年丢给林醒一个小巧药袋,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这些是都是安神的药草,拿给婶婶用正好合适。”
林醒接过袋子,从座位上站起身,轻拍衣服上的木屑,“我们两兄弟之间就不说谢谢了,早晚给你补上。”
“好好好,醒哥儿现在越来越不客气了。”少年跳起来就要跟在林醒身后。
林醒轻推一掌将他留在原地,淡淡的说道:“小心被你母亲看见。”说罢就提着菜粥朝门口走去。
林醒走后,少年低头看向衣袍胸口的清晰掌印,微微皱眉。
这时,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停在饭厅门口,一脸嫌弃地看着林醒远去的背影,“悔儿,你给我过来!”
少年满脸愁容走到妇人近前,脑海中已经出现自己堵上耳朵的画面。
妇人斜视林醒,嘴里喋喋不休地说道:“我不是让你离这个废人远点?没有继承一点他爹的天赋,不然我们林家现在也不会这样。说不定都是他那个短命的……”
少年眉头紧皱,一把拉住妇人的手,“娘!别在外面说这些,难道你忘了小时候醒哥儿对我有多好了?”
“行行行,不在外面说,快跟我回家,你姐回来了……”
推开满是药香的院门,林醒兴奋大喊:“娘亲,我回来了!”
“咳咳……”一个脸色发灰,双鬓半白的妇人靠着门,满脸笑容看向走进院子的林醒,“醒儿,这周矿山那边还好吗?”未到四十的杜白芷脸上已经出现厚厚的眼袋。
林醒轻轻扶起妇人,带着她坐在椅子上,“娘亲,我在矿山一直很好。”
他将菜粥和一沓银票放到杜白芷面前,随后拿出那袋药草,“这是林不悔那小子搞来的药草,明天我去找黄师傅来给娘亲配药。”
“不急。”杜白芷温柔地看着林醒,“你的武功练得怎么样了?”
十年,他长成了母亲最喜欢的样子。
林醒双眼泛光,定定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妇人,一字一铿锵说道:“娘亲,这一次,我一定可以通过家族测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