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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风起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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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



    冰冷的雨点落在洛养臻的脸上,麻木,刺骨,甚至有千钧之重。



    洛养臻慢慢地睁开眼睛,灰色的天空之上,一道宛如千丈城墙般的乌云从南方汹涌而来,逼迫着西方的残阳坠落。



    风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啸着,打着旋儿,残阳如血。



    残阳之下,一支折断的战旗斜斜的竖着。



    在战旗之上,一只黑色的老鸦正张开羽翅梳理毛发,在它那深邃的眸子之下,无数战死之人重重叠叠。



    大渊,夜北,边关。



    今日,是洛养臻来到大渊的第一日。



    距离天下大变,还有整整十五年。



    十天之前,一队大渊夜归军的骑兵追逐着鬼方人至此,并与这些化外之人爆发了一场血战。



    洛养臻缓缓地站起身来,头脑空空,整片荒野之上,只有他还活着。



    不……



    还有别的声音。



    远远地,一阵歌谣声随着风雨的声音传来了。



    “君不见兮,彼时火焰残如血,撼城雷霆摧墨云……”



    “我所见兮,万古江山星辰变,可怜英雄成白骨……”



    洛养臻听见了吟唱,那是一个老人的声音,与老鸦的呼唤如出一辙。



    老人的歌调像是在哀叹,又像是在讥笑。



    老鸦听见了那老人的声音,发出了一阵似哭似笑的啼鸣,张开了乌黑的翅膀,扑棱棱地飞上天空。



    那老人身穿一身大到极不合身的蓑衣,他佝偻着身形,游走在战死之人的尸堆之中,老人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背篓,背篓之中尽是断去的刀剑。



    老鸦停在老人的肩膀上,那老人伸出一截像是干枯树枝一样的手臂,慈爱地抚摸着黑鸦的羽毛,他随手捡起了一柄长刀,端在手中静静地欣赏着。



    “真是一柄好刀,死在这柄刀下的,不下十人啊。”老人痴迷地抚摸着刀身,语调透漏着古怪和欣喜,“好好好,真是上好的肥料。”



    那老人将手里的长刀挥下,便斩断了面前战死之人的一条臂膀,乌黑的鲜血宛如墨色晕开,那老鸦凄厉的呼唤了一声,不多时,大群的鸦群从天而降,它们扑在死者身上,扯下一块又一块的肉。



    一只硕大的黑鸦停在洛养臻的面前,它那一双黑的透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洛养臻。



    洛养臻被这非人的东西盯得心里直发紧,他下意识地后退,将半截断剑紧紧地握在手里。



    那黑鸦凄厉地呼唤了一声,在一瞬间,所有进食的黑鸦全部抬起头来,乌黑的瞳孔紧紧地盯着洛养臻。



    洛养臻被千万只阴鸷,无神的眼睛盯着,动都动不了一下。



    老人本在数百步外搜集着刀剑,听到那只黑鸦的呼唤,他诡异的身形飘飘忽忽地闪了两下,宛如一个幽魂般来到了洛养臻的面前。



    那一顶斗笠下仅有两只枯黄的眼睛,鼻梁之下,挂着一只布满铁锈的面具。



    面具仿佛是老人生长在外的骨骼,在漫长的岁月之中,它似乎已经与老人的面皮似乎已经融为了一体。



    老人观察着眼前的这个少年,他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长的甚是周正,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家风,一眼望去便不是寒门士子的模样。



    “老朽已有三五年没见过活人了……”那老朽拧住了洛养臻的脖子,嘎嘎地笑,“小子,你是谁。”



    “我……”洛养臻在这只宛如铁箍的手下拼命喘息。



    “这些人,死了已经有半个月之多,你是活着的人,没理由躺在死人堆里……黑鸦只会带我到不会说话的死物这儿,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老人放开了他,给了洛养臻辩解的机会。



    “老先生……”洛养臻倒在地上,大口的喘息,断断续续地说,“我确实是活人。”



    老人在大渊这片天下从未听过洛养臻的口音。



    “瞧你的模样,没动过刀,绝不是夜北的夜归军。”老人提起了一具尸体,那具尸体身着暗红色的虎头轻铠,洛养臻心想,这便是那老人口中的夜归军了。



    “你也不是大渊关外的鬼方人。”老人踢倒了一面狼旗,那是大渊边疆之外的化外之民的旗帜。



    洛养臻找了一个最烂的借口,他吞吞吐吐道:“我……我是从很远的地方到这儿来的。”



    洛养臻说不出自己的来历,他眼睛一闭一睁,醒来便到了这片陌生的天地。



    想来这般离奇的借口也没法取信眼前这个多疑的老人。



    老人听洛养臻搪塞自己,忽然抵近了过来,严厉地问道:“那你可知老朽是何人?”



    洛养臻茫然的摇了摇头,他下定了决心,干脆将心里所想尽数说了出来:“这位老先生,我确实不知你姓甚名谁,况且,你姓名如何又与我何干?”



    那老人想过洛养臻有无数种狡辩的说法,可洛养臻这般坦诚却让他未曾意料了。老人低低的笑,他觉得很荒唐,像他这般“天下谁人不识君”的人物,却被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给完美的忽视了。



    “我确实是从很远的地方到这儿来的,至于从哪里来,我说了你也不会信,总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洛养臻学着古人作了个拱手礼,“告辞。”



    “见了我的人,还没有活着离开过的。”老人说。



    洛养臻转身欲离去,蓦然,他忽然听见了一阵低语,那低语像是一个妩媚的女音,正在向着洛养臻低声倾诉心事,又像是勾魂的邪音,仿佛下一瞬就要索去洛养臻的性命!



    一阵刺骨的寒冷缓缓爬上了洛养臻的脊背,他汗毛倒竖,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控制着他的身躯向着左侧倒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条银色的光芒宛如鬼魅般刺破了洛养臻身旁的空气,一柄长剑毒辣地从洛养臻身旁划过,它的剑锋轻易的划开了洛养臻的衣袖,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老人宛如鬼魅一般立在洛养臻的前方,他手里拿着一柄宛如翡翠般的长剑,居高临下地看着洛养臻。



    “你,居然躲开了。”老人的眼中带着一丝惊异,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竟能凭空躲开他的剑意。



    洛养臻遍身冷汗,他不知自己如何预判了老人会出招,但那种宛如呢喃,又宛如吟哦的声音仍然回荡在洛养臻的耳边。



    “死!”



    他听见了那柄剑怨毒的声音。



    老人名唤虞衍,这个名字,他已经有整整五十年未曾提起了,因为虞衍在五十年前,便随着虞国沉没在了滔滔江水之中。



    大渊皇帝的马蹄踏碎了虞国的国都,也踏碎了虞衍的人生,大渊的皇帝为了取乐,为他戴上了这一副屈辱的面具,然后将他像扔一条死狗般扔出了城门。



    从那一日起,虞衍发誓要向皇帝复仇。从此,他游走在边疆化外,像一只毒虫般蛰伏了下来,伺机将自己的毒刺扎入大渊的心腹。



    “是秘术么?”虞衍从地上抓起洛养臻,昏暗的眼中满是凶神恶煞,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不可能有秘术能在这个距离躲开我的剑……”



    除非……虞衍觉得自己更疯了。



    难不成这小子是个神庭高手?



    天下高手分四等,四等虚谷,三等太冲,二等神庭,一等骖龙,天下凡是持剑者,虚谷已是翘楚,太冲之境更是千中无一,虞衍用了一辈子,方得了一个太冲的名头。



    至于神庭……当年灭虞国之战,大渊的神庭将军曾经在十六个秘术宗师的辅佐下,一人挡住了三千虞国死士的突击。



    “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虞衍加重了语气,他的剑架在洛养臻的脖子上。



    “我叫洛养臻。”洛养臻梗着脖子,说道,“躲开你的剑,又有何难?”



    虞衍冷笑:“年纪轻轻,口气不小,方才算你运气好,现在再接老朽一剑,如何?”



    “不如何,你要杀我,你还要假惺惺跟我讲什么再接一剑?”洛养臻色厉内荏,他打心眼里就没觉得这个小老头儿是什么好人——豢养了一大堆乌鸦,专门挑死人刀剑的人,又能是什么好人!



    虞衍没有接洛养臻的话茬,一只黑鸦正从天边扑棱棱地飞过来,正落在虞衍的肩膀上。



    秘术,“鸦瞳”,发动。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虞衍两只泛黄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黑鸦那纯黑色的眸子,在黑鸦的眼睛当中,虞衍看见了一整队夜归军骑兵正往战场方向赶来,夜归军的接到了线报,前来寻找他们的同袍。



    “来的当真是时候。”虞衍咒骂道,他没把握一招杀了洛养臻,又轻易不肯放他离去,若是让夜归军的骑兵寻得他虞衍的踪迹,到时候又是一桩麻烦事儿。



    虞衍一手把洛养臻从地上扯起来,又寻了一根绳子绑住洛养臻的双手,就这么扯着他一直往北走去。



    “别出声,不然我让黑鸦啄了你的眼睛。”虞衍低声威胁,说罢,一只黑鸦便劈头盖脸地飞来,落在了洛养臻的肩膀上,那只老鸦发出了一阵聒噪的叫声,刚刚啄食了腐肉的鸟喙中传来一阵阵的恶臭。



    洛养臻自然知晓这老朽阴狠,便只能听从他的安排,一声不吭地跟着他向北走。



    天际的乌云很快追上了二人的步伐,黄昏时分,便下起了一场暴雨。



    虞衍知道,在大雨当中,夜归骑兵便无法追查到自己的行踪,于是肆无忌惮地在雨声中高唱起来。



    “君不见兮,彼时火焰残如血,撼城雷霆摧墨云……”



    “我所见兮,万古江山星辰变,可怜英雄成白骨……”



    歌声呜呜咽咽,那是虞国的歌谣,除了虞衍,天底下没人再会哼起这样的曲调。



    “这是什么歌?”洛养臻开口问道,不过他很快闭上了嘴,颇为担心地看着肩膀上那一只停留的黑鸦。



    “挽歌!”虞衍并没有真的让这黑鸦啄了洛养臻的眼睛,他对这个身份成谜的少年人越发的好奇了,他要弄清楚为什么洛养臻能躲开他的剑锋,兴许,这个少年人会是很好的“肥料”……



    洛养臻跟着虞衍一直向北走了半夜,直到大雨停息的时候,虞衍的脚步才停了下来,在洛养臻的眼前,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山峰,一座破败的院落就坐落在一处山谷的谷口。



    院落中央是大约十步长宽,中间有一棵早已枯死的大树,大树的树干呈现出惨白的颜色,在树枝之上,悬挂着无数用红线穿起来的木牌,那些木牌被风雨吹动,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在院落的正北,是一间坍塌了一半的屋子,越接近那一间屋子,这老朽的神情便越发激动一分,洛养臻几乎是被他拖着进了院门的。



    “我,我回来了……”虞衍的脸上泛起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红光,他将洛养臻捆在庭院中央的树上,自己则怀抱着那一捆刀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入了房中。



    那一柄翠绿的剑,在虞衍跨进院门的同时,停止了妖冶的啜泣声。



    洛养臻感觉得到,那间屋子里有什么令人胆寒的东西在压制它……



    直到第二天的清晨,虞衍才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变得很是疲惫。



    “七十支饮过人血的刀剑,还不够……”虞衍嘶哑地说。



    洛养臻很识趣的没接虞衍的话茬,他看得出来,虞衍正处在暴怒失控的边缘,洛养臻可不想让他提剑来杀了自己。



    按照虞衍的说法,他可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太冲境界,精通剑术,要杀他洛养臻,岂不是轻而易举?



    两个人就这么枯坐在院落当中坐了半晌,洛养臻看着虞衍,一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屁就放。”虞衍声音冷冰冰的。



    “我饿了。”洛养臻很老实的承认了。



    虞衍发出了一丝嗤笑,这个年轻人气息凌乱,脚步虚浮,根本不像是有武技傍身的样子,难不成昨日躲开自己的一剑当真是他走运不成?



    自己杀人杀了五十年,运气,是虞衍唯一不相信的东西。



    虞衍招来了一只黑鸦,替洛养臻解开了绳索,说:“要找吃的,便自己出去找,黑鸦看得见你在做什么,若是你想逃跑,我便一剑杀了你。”



    你若是睡着了,我一剑杀了你还差不多。



    洛养臻暗自想着。



    虞衍说罢和衣躺在了墙角,用斗笠遮住了面庞,不一会儿就发出了鼾声。



    那只碧绿的剑被虞衍随手放在大树边,洛养臻向前走两步就能拿到它。



    这是在试探我么……倒也不用装的这么刻意,老头儿,我知道你是用剑的高手,今日我杀不了你,明日可就说不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