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县,一个坐落在锦州腹地的小县城。
虽是在天下五块大州上万座城市中毫不起眼,但也繁华异常,士农工商僧道纨绔子弟等人物一应俱全。
百年前那一场宫廷大变,使得当时正值鼎盛,国土绵延万里的大易分崩离析,境内狼烟四起,大易人皇登临禅山顶自刎,天下也散成了五大神州。
五州刚分裂时,还有过几场死了千万人,场面极为惨烈的大战,哀鸿遍野,尸横万里。
锦州王领着一千锦州铁骑,飞跃天下奇险锦娄关,一剑斩了那挑起战争,妄想统一天下的番州王的头颅,血溅万里青天。
自此以后,五州签订协议,从此各自为王,互不侵犯。因为都是物产丰富富饶至极,随着协议的签订,五州开始互相开放边境,通商通游,随着时间的推移,五州间的界限,也逐渐模糊起来。
大易早已被人遗忘,只有五州千万座茶楼的说书人会偶尔讲到这段故事,而且都会故意卖个关子:
“都说大易国祚绵延千万年,可谁知那一场巨变宛若巨剑斩龙脉一般断了大易国运。欲知详情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对啊,剧变到底是什么呢?
他们也不知道。
不光他们,百年过去,在这歌舞升平的天下,已是没人知道。估计那除了被说书人吊的寝食难安的茶客,也没人再想知道了……
“小二,打酒!”
一双黑白皂靴踏入了红尘县中的酒肆。
来者姓陈名观,约莫十八九岁,面若朗晨,剑眉星目,身披黑白水墨道袍,一头浓密的长发被一枚乌黑道簪挽住,只留下长长一缕披散而下随风摇曳,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风姿。
这幅仙姿卓约的儒雅外表若放在锦州主城那种烟花柳醉之地,不知要迷倒多少向往爱情的豪门小娘子。
陈观有个师父,道号张三,长须飘飘仙风道骨,用百姓的话来说:“一看就知道是神仙”。
张三从十年前开始在红尘县算命,十年时间,“活神仙”的名声已经传遍了天下五洲,更是被锦州奉为座上宾。
作为“仙二代”的陈观却没有丝毫架子,平日在镇中待人接物都是温文尔雅,人畜无害。
可别看他表面上儒雅可人,实则腹中脑中满是弯肠糟粕。这一点和他那神人师父可谓是相辅相成互相进步,只是知道他师父这一脾性的人几乎没有而已。
“诶呦陈道长,还以为您今天不来了呢。还是老样子吗,两斤红尘酿?”
青年点了点头,随即面露苦笑:“都说了别叫我道长,叫陈观就行,我师父本事大,我可担不起这名头。”
“那怎么行,您师父张三道长可是公认的活神仙。不说咱锦州,就是其余的那四大州,见了老道长的本事,也得好好供着啊。您师承老道长,本事自然也是不小,担得起一声道长。”
正说着,小二接过了陈观递过去的两个大酒葫芦,打好了酒,递给了陈观,随即又放轻了声音,悄声问到:
“不都说修道之人要摒弃杂念,戒酒戒荤,谓之太上忘情,怎么老道长每日饮酒两斤,还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师父老是说说,饮酒修道,修的就是一个念头通达,无拘无束。”陈观尴尬的笑笑,接过了小二递来的两个喷香的酒葫芦,走出了酒肆。
酒肆往南十二里,有一座红尘山。市井相传有位斩海断云之能的天君在红尘山山顶得道,下山建了一所道观,名字极素,谓之“山下观”。陈观的师父张三道人便是观里第不知道多少位观主。
陈观是被张三道人捡来的。
陈观两岁时,他那如花似玉的母亲便被锦州主城一个姓曹的二流纨绔带着不知所踪,只剩下他和父亲陈山二人相依为命。
待他六岁,朴实老好人的铁匠父亲又害了一场奇病,发病时浑身颤抖若筛糠,身上还像是被极锋利的刀剑轻轻划过,没来由的出现一道道血痕。
这血痕看似轻浅,但顽固不消,等半年之后,陈山已成了一个血人,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在烈日融石的酷暑也必须得捂得严严实实的。
可奇怪的是,每当陈山拿起锤子刀剑开始锻造时,身上的伤痕便会减轻几分,不适感也会消散。
陈山这病,倒并没有影响到父子俩的生计,反而因为锻造时病情减轻的舒适感,陈山几乎是二十四小时不停的打铁。再加上陈山的手艺也是没的说,爷俩的生活质量还提高了不少。
陈山极其疼爱陈观,老婆跟人跑了之后,陈观已成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寄托。
陈山的铁匠铺开了十年,来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身无分文但充斥着中二之心想行侠仗义的游侠儿;被派过来给富商家打造兵器的管家;更多的,则是想要打造一把趁手农具的庄稼人。
可从没有一人像今天这人一样。一袭黑衣,一张方脸,眼角上斜,配上一头不长不短的黑发,明明是看一眼之后就会被遗忘在人海中的样子。
可偏偏来人身上散出一种脱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玄而又玄。
那人好像只是经过,并未走进铁匠铺的打算。可看到在铺外忙活的陈山之后,眼睛一亮,装作随意的走来开始无谓的搭话。
陈山初还以为这人只是来套近乎,看能不能打一把便宜的铁器。抱着生意来者不拒的态度,陈山一边挥着铸造锤一边跟黑衣人攀谈了起来。
可聊着聊着,陈山就感觉到了不对,这人好像对他的人生经历,尤其是家谱祖籍特别感兴趣,反反复复问了十余遍。并且一直劝他不要再干铁匠这一行了,继续干下去的话会有生命危险,说的一本正经诚恳至极。
陈山还以为遇到了砸饭碗的,慢慢的停下了手中的活,警惕的看着黑衣人。那人见陈山已是不耐,只是留下了个惋惜的眼神,叹了口气,说了八个字后便离开了铁匠铺。
“千器铸成,血煮骨烹。”
“烹你奶奶个锤子,老子不铸器你给我饭吃?”陈山斥骂着那个神经病似的黑衣人,拿起了锤子接着开始锻打还没完工的锄头。
三日之后,陈观过八岁生日。父子俩难得的到县城里下了顿馆子,高兴的陈山还给陈观买了一堆吃食玩具,父子俩乘着夕阳的余晖回到了位于县城西郊的家。
把陈观哄睡着之后,陈山继续开始工作,加热,锻打,锤炼......挥汗如雨中,一把锄头逐渐成型。
随着“呲......”的一声,第五把锄头锻造完成,陈山笑着抹了一把汗,想着又能交付给县城东头的那家地主,换一笔钱,给陈观添置几件新衣服了。正想着,他拿起了那把锄头。
白火一闪,锄头瞬间消散殆尽。在陈山惊愕的目光中,他全身的血痕都冒出了火苗,裹挟着热浪吞噬了陈山。须臾后后血蒸骨化,只留下一地白色的灰烬,雪白细密......
宛若早晨刚给陈观买的糖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