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恒三年·隆冬
“孩儿啊,你搁那蹲路牙子上干啥尼?”圆脸大娘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瞪大眼睛盯着蹲在路上的小男孩。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在铺满雪的路上画画,答道:“我家没了。”
“这样啊……大娘家里人也多,就给你半块饼垫垫肚吧。”说着,她从篮子里拿出一块饼,犹豫了一下,把整块饼都给了他。
“谢……谢谢……”男孩接过饼,张开嘴狼吞虎咽了起来。
“你爹娘呢?”
“爹娘?他们(嚼嚼嚼)好像(嚼嚼嚼)死了(嚼嚼嚼)。”
“哦……那大娘先走了啊。”
“谢谢(嚼嚼嚼)大娘(嚼嚼嚼)再见(嚼嚼嚼)……”
吃饱后,男孩找了个僻静的巷子,确定没人后,拿出一卷地图,仔细端详起来。
他叫李崔,是齐国天子,年号元恒。在天下人的眼中,他早已死了,《齐书》也画上了句号,他甚至已经入庙,天下人称他的庙号为“恒宗”。
齐国末年战端四起,天下人都已厌倦了他这个天子,但天下又皆知他手里并无实权。
没办法,天下受尽苦难时,不会怪罪真正有权的人,而会找一个替罪羊,直到下一个盛世的来临,才有胆子去真正指责那个有实权的人。
如今张家军打入皇城已有半年多,虽然张王渠没有登基成帝,但在大家眼中,他已经是个皇帝了。
半年,他从国都沧州逃到了凉州。
他出逃时,只有数十名亲兵跟着他,可惜,现在他们都死了。他们用命为他换来了一条沧州到凉州的路。
父皇临死前告诉他,若有兵变,带上这份地图,逃出中原,去西域,再不济,就去西南。
西域各国与齐国关系密切,且在齐国没落时依旧尊齐国为王,现在齐室只剩下一根独苗,他们定会尽心辅佐,以助齐国卷土重来。
精绝、楼兰、且末、伊宁、车师等国都是邦交,甚至在齐国全盛时期称齐国为“大主”。
穿过河西,穿过西门关,便是西域。
他摸了摸藏在衣服里的天子玉,继续背上行囊,朝西北进发。
天子玉紧贴他的皮肤,凉凉的。张国有剑代国,见此剑如皇帝亲临。楚有酒樽,蛮族扰乱中原时不一,越有越长弓,齐有天子玉。
这种以物代国的形式,最初始于越。
他带着天子玉去西域,就等于齐国到西域救援。
以前,天子玉被恭恭敬敬的摆在神台上,在步撵上,穿过街道,两旁都是精英护卫,大臣百姓无不跪在地上,如迎神明。
现在,天子玉被一个逃亡的小男孩藏在衣服里,在粗布里,穿过街道,两旁都是熙熙攘攘的难民,见光就要掉脑袋,烫手的很。
一身粗布灰衣,
一块天子玉,
龙的血,
凤的骨。
他四海为家,不以真名相称。
他走在大街上,尽量在人群里钻。反正谁也没有见过天子,他的画像也只是在皇城一带流传。
毕竟他只是一个被架空的天子。张家军随时会到,在偏僻地里暗杀是他们的强项,只有往人多的地方钻,他们才不会轻举妄动――他们已经给难民带来了很大的灾难,如果在难民堆里杀人,必会激起民愤。
突然,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把他往一个角落里拉!男人一边拉一边朝别人说:“抱歉,这是我失散的侄子。”
男孩定睛一看,惊喜的叫道:“皇……”
男人立马捂住了他的嘴,环顾四周,见没人听见,慌张说道:“嘘!以后在外面叫我叔就行,听见没?”
李崔立马点点头。问:“那……叔,没有人跟着我们了,我们怎么到西域?”
“简单,你跟着我走就行了。”他盯着李崔,眼里放射出贪婪的光。“侄儿啊,这天子玉放你身上不安全,还是放叔身上吧。”说罢,他伸手在李崔身上摸了一把,便从他衣服里取出天子玉,放进自己的衣服里。
“可是,父皇他说让我带着……”
“哎呀,放谁那都一样,走不走?”
“走!”他跑上前抓住男人的衣角,跟在他后面,他就是他乱世中唯一的依靠。
两年后
黄沙漫天,沙漠中快要渴死的少年盯着眼前的黑影,心中哭求着这不要再是一个海市蜃楼。
他,李崔,赫然成了一个12岁的少年。
他拄着手中的长棍,一步浅一步深的行走在沙漠中,只觉得天地星辰都在围着他转。
狂风大起,吹起遍地沙尘,迷了他的眼。
那个黑影越来越近,最后变成了一座山,一座城。
隐约中,有两个骑着骆驼的人在向他走来。他大喜,拉了拉叔叔的衣服,朝他们挥挥手,随即,他两眼一黑,向前一倒,晕了过去。
待他醒来时,一旁的侍女们满脸通红的说着他不懂的语言,这里的装扮非常豪华,一看就是西域风格,远处还时不时飘来飘渺的香料味。
突然,一个侍女注意到了他,呜哇呜哇的叫着,出去找人去了。其余的侍女看到醒来的他,脸更红了。
不一会儿,一个饶有姿色的女人急匆匆的赶过来,她身着青蓝色的袍子,身上的挂链珠宝叮当作响,她是赤着脚的。
她似乎会中原话,可惜并不多。
她跪在地上,额头着地,中原话混着西域话让李崔勉强能听懂。
“楼兰女王####参见大齐天子,吾皇#######。天子##我楼兰,是莫大的##……”
她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堆,李崔只听懂了一半。
反正就是……欢迎自己来这里,然后……乌拉乌拉的报告工作?
他的嘴角抽了抽,伸手扶起她的手,道:“不必如此,我们长话短说。”
楼兰女王好像听懂了,从地上站起来,依旧是恭恭敬敬的模样,用不太标准的中原话说:“还请天子……”“用膳”二字她不会读,于是便换了个说法:“吃饭。”
他点点头,突然感到一阵口渴,便问:“有水吗?”
“有,稍等。”她转头用楼兰语让人取水来。
当她用流利的楼兰语讲话时,他突然发现了楼兰语和中原话的相似之处。
每个地方的文字起源几乎都是象形文字,尽管读音大不相同,但也会有一些形声词,这就很好辨认了。比如说鸡叫,就是模仿小鸡在叫,再比如老虎,就嚎两嗓子。
他与楼兰女王说明来意,请求楼兰能帮助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