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殷醒来时,妻子去上班了,孩子也去上学了。主任的电话已经第十次地打给了他,但他已经习以为常了,他几乎每天都是在被找,不接电话,然后不停被找,再不接,再被找中度过的。他今天上午有一个重要的会议,他是主讲人,但他忘了准备提纲了。
林殷接了电话。
“林殷!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过来!台长都在,市长都来了!就等你一个人了!你现在在哪!快点给我过来!.……”
“梁主任,”林殷出了门来到了地铁站。我这不有点堵车,马上到!马上到..‘旅客朋友们,车门及将关......”
“什么!你在地铁上!?”
“通话已结束。”
林殷挂了电话,昏昏沉沉又坐过了站,好不容易来到了天文台。
会肯定是开不了了,主任在门口阴着脸看了林殷半天,最终还是没说一句话,跟在林殷后面进了楼。在电梯里,林殷尽量保持不与他的目光对视,自己的楼层一到,就若无其事地走下了电梯。
下电梯时,林殷能感受到,一股冰冷的目光在看着他。
现在正值传染病高发时期,办公室里没什么人,林殷打开电脑,查看了一下各项射线的参数,一切正常。他走到了咖啡机前,接了一杯拿铁,又回到了座位上。
“一直是这样吗?”部长看着工作统计的表格,眉头一皱。
“就看调查的话,是。”白秋看了一眼部长。
“再往下翻翻。”
随着页面的翻滚,一行行黑字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刺眼。
“2021年4月1日,林殷迟到,未出席会议;2021年5月7日,林殷迟到,未出席会议;2021年5月27日,林殷迟到,未出席会议;2021年6月......”
部长紧盯着屏幕。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把他的简历调出来一下。”
白秋熟练地打开了页面,片刻之后,他们找到了林殷的简历。
部长一看,更加奇怪了。
“这是...林殷的简历?”他拿过了鼠标,再次对照个人信息。
“林殷,男,1987年7月27日出生,毕业于哈尔滨工业大学物理系,硕士学位.....”
“等一下!”部长制止了白秋正在翻着鼠标的手,“把他的简历发送给何欢!”
“何欢?”
“就是空气动力部的主任,和宇宙辐射电波没什么联系,你不认识也正常。”
不一会,何欢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电话一接通,何欢就急忙说:“你是说林殷吗?是的话找我干什么?”
部长笑了笑,“盯上他好久了,是不?”
“让他来空气动力部?我这正好缺人,他愿意就行。”
“行了行了,我早知道你想要他了,我跟他说。”部长说完,挂了电话。
部长的电话打了过来,林殷愣了一下,接了电话。
电话通了很长时间,部长才说道:“小林啊,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你是不是对现在的工作不太满意?实话实说。”
“没有啊,部长,我对工作很满意,绝对满意,部长,我非常热爱我的工作,您放心就好,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我最满意的工作了!”
林殷抿了一口咖啡,但手一滑,咖啡洒了一桌子。
部长没有理会另一头嘈杂的勺子杯子桌子的碰撞声,继续说着。
“真的吗?”
部长只说了这三个字,不过林殷能听出来到他想表达的另一层含义--你的工作表现是无法隐瞒的。
“部长,其实真不算不满意,只是它不太符合我的专业知识。”
林殷一边手忙脚乱地打扫着,一边说道。电话里还是时不时传出嘈杂的声音。
“那就行了,小林啊,现在有一个机会,我看是可以和你的专业对等,是一个太空电梯的研究项目,也就是我们的中心项目。你不是学应用物理的么?我就想着让你试试。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你就看你自己的意愿吧。”
“那是,应用物理确实会更适合我的专业一点,呃.....那您费心了。”
林殷将最后一张纸抽了出来,又擦了一遍桌子。
“没事,我就是看你现在的工作....哎呀,不聊这个了,下午你就去科研主楼,太空电梯研究项目就在三楼,你就找动力能源部就行了。对了,去了之后,记得去找何欢,他的办公室在三零二。”
“好的领导,您忙吧,我这边明白了。”
部长这边挂了,不一会儿,主任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好好干活吧。”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没等林殷反应过来,就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林殷也终于把桌子擦完了。他顺手把擦桌子用的纸一股脑丢进了垃圾桶。
“纳米工程?之前怎么没听说过?一个新的工程直接成了中心项目?这是怎么回事?”
林殷又将目光移到了电脑上,刹那间,他好像看见波长异常而出现的红色,刹那间,那红色刺眼的光线又消失不见了。
中午,部长叫林殷一起吃饭,饭间,他们闲聊了起来。
“小林啊,你的简历我看过了,可是应用物理到理论天文学......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大了。”部长说着,倒了一杯酒。
“部长,这事我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来就莫名其妙地被分过来了。不过这也有些好处--这么说吧,您想啊,本来物理就是一块干涸的土地,有了前人总结的物理知识,大家就更要往深了挖,这越挖土越硬,现在就被卡住了。”林殷也给自己倒了杯酒。
“所以你认为理论天文学,就没被卡住吗?”部长莫名的看着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是,确实有一部分也被卡住了。”林殷有些醉了,他低头沉思着。
“但是您可以这么理解。”林殷马上又接了一句,“物理和天文都被卡住了,都遇到干土下面的石子了,也就更不好挖了。但是物理是全方位的被卡住了;而天文学,它总有地方可以提出新的理论,就像是......干土里有零星的几个小块中浇了一层水,找到这些湿土,就好挖了。”
说完,他猛地抬起头,突然眼前一黑,缓了好半天才渐渐看清了眼前的东西。
“好吧,我明白了。”部长沉默了很久,才说道。
林殷和部长对视着,好像过了很长时间。那一刻,世界同往常一样,正在蜕变。
“所以纳米工程,是怎么回事?”林殷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是个不太寻常的年代。”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吧,我只能说,这件事已经以不同的方式发生了。”林殷注意到,部长在说话时轻轻捏了捏桌布。“或者说--是在更大尺度上发生了。”
部长说得很平静,以至于没出什么声响。
“您这是.....什么意思?”林殷一时没缓过神。
“怎么会这样呢?”部长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啊,今天怎么会这样啊!”
林殷在那一片空白的大脑里思考着,有些不知所措,他呆呆地望着部长。好像这样就能得到一丝安慰,就像一个无知的孩子看着正在沉思的,埋头看着书的长辈一样。
部长没有看着他,而是看着墙上的时钟。
“……”
沉默中,无穷无尽的时空就在他们身边流淌着,如水一般清澈。象征着和平与美好的那几滴水珠,对他们好像没有一丝威胁。而水边的他们,却没有注意到,洪水正在悄悄靠近。
部长没有再说话,只是微闭着眼,在餐厅里来回走动,最后,独自走出了餐厅。只留下林殷,在餐厅里低头看着桌布沉思着。
“这无法继续想下去了!”林殷看着他的背影,却依然在被思绪挤满了的大脑中,继续思考。
林殷走回了办公楼,但他脑子里印满了与部长的最后几句对话。
不知不觉间,林殷走进了花园。研究院的花园很大,有很多植物,但是林殷喜欢的不是植物,而是那几根伸向天空巨大的天线。他喜欢在这天线下散步,在这几根天线下,他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他也能感受到,巨大无边的宇宙将他包围,好像他是这宇宙间唯一的生物,这种宁静使他十分向往。
“什么意思呢?”林殷随便找了把长椅坐下,“不同寻常?有什么不同的!”
林殷站了起来,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了天线下,但他不仅感觉到自己的无力与脆弱,也感到了黑色的杀意。就像一只即将被踩死的蚂蚁一样,在巨大的阴影下,微微颤抖。
说不清为什么,林殷有些恨部长,更恨他自己。他实在想不通部长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事的经过,也不明白他自己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
他不再思考,转身走进了办公楼。他在窗边坐下,看着阳光将光线打到了瓷白色的咖啡杯上,温暖着刺骨的冰冷。他从来没有对宇宙产生这么大的依赖感。但他依赖的宇宙,用黑暗笼罩了他。
“忘记这件事吧!”在无人的办公室中,林殷大声地说了一句。
过了不长的时间,林殷收到了交通局发来的违章提醒--他的车已经在自行车道上停了17个小时了,由于今天是坐地铁去的单位,他都忘了自己的车停错地了。看看才一点多,他就去挪车了。
一路上,一句话一直充斥着他的大脑--这是个不同寻常的年代。
学校里,林宇看着讲台上老师写的一行行的字母,打了个哈欠。她不明白,自己究竟造了什么孽,一定要听这么无聊的老师讲这么无聊的学科。
“这道题考的是被动语态,所以……”
“终止这一切吧!”林宇盯着黑板,那粉笔写上的白字好像飞出了本属于它们的二维世界,变成了立体的空间,不断膨胀。体积增加的同时,它所有的引力也在增大,越来越大,最后形成了一个漩涡——黑洞。它将整个宇宙吸引进去,不断的吸引……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林宇好像感觉自己处在一个四维空间,眼前是场景的重叠。
在一维世界,一条无限长的线在被切断后还能再复原;在二维世界中,一个无限大的面在被任意的裁剪之后,也可以恢复原样。那四维,就是在把一段无线长的时间分割后,还能再无缝衔接,可以说,四维空间就没有时间的概念……
可是话说回来,时间也是由人类定义的。如果人类没有单位,没有数字,没有意识到这些真实存在但人为规定的东西,一切回到初始,人们那时看到的宇宙不一样吧……
“林宇!你写一下这道题的答案!”
突然,老师的一声大喊,让林宇从她脑海里自己构建的维度空间里猛醒了过来,林宇茫然地看着周围,不自觉地走上了讲台。
她的手似乎不在受她的控制,在她的思绪纷飞中,不自觉地写着分析过程和最终答案。她眼睛紧盯着手,但思绪又飘回了那个维度空间的平台。在那里,她几次努力使自己忘掉她所知道的一切,但她失败了。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至少在她站在讲台上时是这样的。
忽然,她感觉自己的手写完了最后一笔,重重地垂了下来,似乎被那个黑洞所吸引着,沉重将她再次吸进了自己的世界里。
中午下课了,林宇和郑容走下了楼,她们没有去吃饭,而是在操场上散步。她们的学校很大,校园里有一股植物发出的清香。她们找到了一个秋千,坐了上去。
“林宇,你确实是厉害。”郑容笑着说。
“怎么了?”林宇用脚蹭了一下地,秋千停了下来。
“上午,英语课上,老师叫你回答问题,我们其实都知道她是想让你暴露你没听讲,但是你上来就写了个标准答案。说实话,老师快气死了!”郑容继续荡着秋千,学着老师那十分焦急而尖细的声音说道“啊!林宇!你从哪找的答案呀!”
“反正我只想证明我听课了,不过你也知道,英语是我最讨厌的学科了。”林宇微微笑了一下。
“你有喜欢的文科或者语言类学科吗?”郑容晃了晃头,双手紧抓着秋千。她越荡越高,齐胸的长发被甩来了。一瞬间,好像是错觉,林宇好像看到她那棕红色的头发像一团星云一般在太阳下闪闪地发着暗淡的光芒。
“对了,我问你个事。你有思考过用上帝视角来看宇宙发展是什么样的吗?”
“上帝视角?你指的是在更大尺度上看?”
“你可以这么理解。”
“有过,也是在课上。一年前,我很爱看科幻小说,每天都看。在一节语文课上,我在做白日梦,我盯着黑板,感觉字飞出来了……”
林宇没有猜错,郑容也是一个科幻爱好者,她的叙述和自己所感受的一模一样。她看着旁边的草坪,风吹着它,那草坪摇摇晃晃,在她的视野里渐渐模糊了起来。天边的云在蓝天的映照下显得很白,像是滴在白纸上的一大片墨水中余留的一小片白色。
“……也就是这样了。”郑容完成了她的叙述,不过林宇可以保证,自己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惊奇地发现郑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忧郁,不过就像滴落的水珠一般霎时变没了踪影。
“走吧,你今天中午吃饭吗。吃的话现在得快点了,再不去饭都没了。”郑容低头看向草地,跳下了秋千。
“一定要吃吗?我今天不太想吃饭,你如果要吃我就跟你去食堂,但我最多喝杯柠檬水。”林宇从草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捋了捋披在肩头的短发。
“那就不吃了,正好我也不饿。”郑容马上接道,“那……去哪?”
“随便转转,我们去图书馆?”林宇抱着一丝能把作业写完的希望问道。
“如果随便的话,还是去体育场吧。”
“那走吧!”
希望破灭了,但林宇有一种轻松的感觉。体育场中人不多,只有一些校篮球队的同学在练习。
十分默契,她们没说一句话,直径走到了单杠区。
“引体向上是个好东西啊!”
“可惜你不考。”
“不是指这个!”林宇在手上抹了点镁粉,拍了两下,粉末就像云雾一样升腾起来。“它是...至少现在是,最能表现抗拒引力的运动。如果你拉起来了你自己,就是因为自己身体肌肉牵拉所产生的力量与手在单杠上的摩擦力大于地球引力和拉起时的加速度与空气所产生的空气阻力……”
“行了行了,对一个文科生说这个,我听不懂。”郑容坐到了地上,“太阳将它的云影投射到那一小片池塘里,抬头只见……”
“对一个理科生说这个,我也听不懂。”林宇抓住了杠,开始做引体。耳畔的风呼啸而过,林宇反手用胳膊夹住了单杠,又一撑,扶着柱子坐到了单杠上。
“厉害!”郑容由衷地赞叹道。
“也还行了。”林宇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抓着杠,跳了下来,又顺势做了一个大回环;接着,她在顶端停住,换手在杠上转了一圈,借力再转一圈后,一用力,空翻480度跳了下来。
“反牛顿了。”郑容在一旁规范地做了几个引体向上,也跳下了杠。
她们走出了体育场。
到了门口,郑容突然问道:“理科生同志,你刚刚做引体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什么意思?”林宇被叫成了“理科生”,显然有些不太开心。
“不明白吗?那你就换一种角度去考虑问题,比如用你那种理科生的理性思维。”说着,她们已经走到了刚刚的秋千那里,于是两人又坐了上去。
“你是不是感觉什么事要发生了?”林宇问道。
“对,虽然听起来有些可笑,但是……”整容欲言又止,这让林宇更加奇怪了。
“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国家科研社为什么要开展太空电梯的实验项目吗?”
“为什么?”
”因为要出事了,还不是小事。”郑容压低了声音,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他们,便继续要说些什么,突然,班主任向她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林宇赶紧止住了她的发言,两人连忙站了起来。
“林宇,英语老师,她要找你。”还是那一脸温和的微笑,林宇感觉找到了宽慰。
“杨老师,是上午的事吗?”林宇不太确定老师是否知道她在说什么,又补了一句“就是......”
“对,她让你去她办公室。”班主任又体贴地微笑,不过她又补了一句“雷老师好像很生气,你最好小心点。”
这种和蔼让林宇感到十分舒适,老师对她们班的学生永远是关心,而且有求必应,就这样,她们班的凝聚力越来越强,纪律性好了,但好奇心和活动欲一点没有减少。林宇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老师。
“那...我先走了?”说着,班主任向她们点头一笑,便转身离开了。
“怎么办?”郑容有些慌乱地问道。
“还能怎么办?”林宇说着,跳下秋千,走向了教学楼。
“呃......雷老师?”林宇来到了办公室的走廊里,敲了敲英语办公室的门。
门开了,英语老师又用她那充满不满的尖细女声说道:“林宇,你先进来!”
没等林宇喘气,英语老师就开口大喊了起来。
“你就不知道课上的纪律吗?!别以为你成绩好就怎么样了!成绩好有什么用!我没告诉你吗?!上课要认真听讲!成绩!别跟我说这个!”
“您昨天不是才刚说成绩才是一切嘛?再说了,我学的都会了,举手您不叫我,我一放手您偏叫我,而且还是在我已经回答过问题的前提下,事情得讲逻辑,不是吗?LOGIC is powerful!这也是您说的。”林宇气定神闲地说着,靠在椅子上,悠闲自在。
“啊!谁教你的?!我呀,也教过二十年学生了,这点把戏我看不明白?”老师使劲拍了一下桌子,像是为自己助威一样,又喊了起来。
“你真的就是,成绩好,怎么了?骄傲了!?......”
后面林宇就没再听了,因为她听不下去了,她开始在心里默默祈祷坐在自己对面,像在念经,又想在演讲一样语速特别快,又把她骂的遍体鳞伤的人能的快一些说完她的批判。林宇眼睛盯着前方,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之中,无意间,她好像听到自己的脑海里传出了一丝声响--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年代。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