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我和分在同一间宿舍的王林凑了桌夜啤酒。
我边学王林喝着那涩口的啤酒,边对他说着自己的成长经历。
王林也是来自乡镇,我俩经历差不多,都带着刚参加工作的憧憬,自然也有着聊不完的话题。
说是夜啤酒,我俩也就只敢AA制点了毛豆、花生米等几个素菜。
要不是单位发了一笔安家费,我还真舍不得这样破费了。
毕业后,我签的是一家省内的三线国企,主要给系统内的龙头单位做配套。
进厂以后,就听人事部的大姐骄傲地讲,以前厂子还做过洗衣机,做过冰箱。
那可是厂里难得的高光时刻,不少人到处托关系都想挤到厂里来,外面的女孩也都以能嫁给厂里子弟为荣。
现在厂区的学校、医院、电影院和礼堂,就是那会建的。
现在市场化后,厂里面效益虽然比不上从前,但好在是国企,旱涝保收。
我听着人事大姐的介绍,心里也是好一阵激动,庆幸着自己能进入这样一家稳定的单位。
像我这种出身、没有任何背景的孩子,最需要的就是这种稳定。
按厂里的规定,新进的大学生都要先在车间实习,实习时间的长短也没有硬性规定,主要还是取决于学习者的成长和车间的需要。
我和王林被分在了同一个车间,同一间办公室。
车间墙上的标语和设备,还可以看出大量计划经济时代的残留痕迹。
我们平时也就是跟老技术员学学画图,跟车间师傅熟悉下产品。
偶尔有些没加工难度的产品,也要上车床去操机,下班之后总是一手的油污,身上也是腰酸背痛。
王林每次碰到要上机,总要提前请假,理由五花八门,要上医院,家里来人了,甚至去约会。
老国企本身对这块的管理,就卡得不是太死,再加上王林平时也会来事儿,总会找准车间主任得闲的空当,上去递支烟,唠上一会儿嗑。
车间主任对王林的请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在省城本就没什么亲戚朋友,平时也是在宿舍深入简出,所以对上机也没那么排斥。
虽然脏点累点,但至少还可以多学门技术,艺多不压身了。
跟车间师傅熟了,工间休息的时候,他们也乐于跟我聊上几句。
原来厂里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要不是靠着系统内的这点关系维持,早就关门大吉了。
本来厂里这点业务,是没有新增用人需求的,但架不住上面的指标要求,今年还是新招了二三十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一时间,我竟有些尴尬,仿佛我能进这个厂子,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就这样过了半年,厂里要从各基层部门,选调几个大学生充实厂里的行政办公室。
车间主任把我和王林叫到办公室,说只能推荐一个名额去竞选,想听听我们的意见。
我也知道行政办公室多是一些文字处理工作,可以彻底脱离车间的噪音和脏乱,但想到王林肯定是一样的念头,也不好主动去争取,便客套地说道,
“我...我在车间这段时间还挺好的,领导和师傅们也都不错,学了不少东西,如果有更合适的人,那...那我就不去了吧...”
我话还没说完,王林就插嘴进来,
“领导!看得出来司暝对车间感情挺深的,平时也在车间挑大梁,他自己舍不得车间,车间也离不得他,这次,我就勉为其难吧!”
车间主任神色复杂的看着我俩,半晌没有说一句话。
王林出办公室的时候,对着边上的质检说道,
“就那土包子,还想跟我竞争?”
我后脚跟着出的办公室,听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一沉,从没想过人心可以如此狡诈!
在质检戏谑的目光中,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了工位。
下班的时候,车间主任叫住了我,
“司暝,这次的安排,你不会怪我吧?你这人太过朴实了,行政办公室也真的未必适合你!”
车间主任这话虚虚实实,借着我当时的客套,既不得罪王林,也为车间留了个能真正干活的人。
我挤出一丝微笑,点头说道,
“感谢领导提醒,我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厂里公示竞选结果的那天,我看了下名单,各部门选送的十多个大学生中,只录用了三个。
一个是营销科的,一个是财务部的,另一个是技术科的。
王林到车间的时候,怕他尴尬,我特地主动跟他打招呼。
没想到他脸若冰霜地瞟了我一眼,目光中满是不屑。
我和王林也不再像先前那般热络了。
每次我对他主动打招呼,开始他还是不理不睬,后面也只是简单地“嗯”一声作为回应,然后擦肩而过。
我知道,王林未能进行政办公室这个心结,他自己始终未能打开,我应该是成了他宣泄这种情绪的垃圾桶。
第二年刚过完春节,厂子里就沸沸扬扬地传着一个消息。
由于厂子效益太差,银行的多笔贷款已经还不上了,上面的拨款也是杯水车薪。
上面已经下了死命令,必须要扭亏为盈,不然就等着破产清算。
厂里的领导班子一合计,做了个减员增效的方案报到上面,很快就批复下来了。
减员的动作有些大,各部门要优化30%的人员。
我们车间总共三十来号人,也被定了十个人的优化指标。
车间的师傅直接砍掉了晚班的六个人,白班的两个师傅架不住一轮又一轮的谈话,终于也在离职书上签了字。
有位五十多岁的师傅签字的时候,痛哭流涕。
他最为宝贵的少年、青年、中年都是在厂子度过的,以为也能像父辈一样,在这里干到退休,结果却在这样一个尴尬的年纪被扫地出门。
那种一辈子就在一个体制里生活,却突然被要求离开时的恐惧、无助心理,外人是无法理解的。
车间剩下的两个指标就被分配给了办公室。
有位画了一辈子图纸的老大姐,今年就要退休了,经过争取,老大姐退休后也可以被算到指标中。
还剩最后一个名额,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忧心忡忡,不知道谁会是这最后一个指标。
王林这段时间也不再嫌弃车间的脏累了,隔几天就请车间主任到外面吃喝一番。
尽管我平时有些木讷,也不太喜欢跟别人聊些八卦,可这次我竟然也有了些许的危机感。
刚过完大年,这天本来是我去车间支援的。
还没出办公室,车间主任就叫住了我,
“司暝,今天让王林去顶会,你休息,到会议室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