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退婚后续——休书
潇湘馆诗文会,秦湘莲有着淡淡的失落。
她心心念念的如意郎君赵德芳,没能夺得头名;而她厌恶的前未婚夫赵德昭,居然连中三元!
其实这是出乎包括潇湘馆、柳可卿在内的所有人意料!
赵灵儿对她表示了相当的不满,当然她还不知道退婚的事、否则她会对秦湘莲跳脚斥责的!
会后,她强拉着赵德芳回家了,没有理会秦湘莲。
孤独的她,只好坐着自己家里派来的车回去了。
夜色中,随着摇晃的车子,她幽幽一叹:“也许是他走了狗屎运吧。待花魁大赛那天,看看他诗文的成色。”
她撩开车窗帘,看着黑沉沉的外面。忽然,十几步外好似一道人影飞过!一刹那感觉像是赵德昭。但人影飞快消失。
“不可能是他,那速度如鬼魅。”秦湘莲轻摇头、自言自语,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
其实,秦湘莲没想到:那是赵德昭处理了杀手后飞奔回去。
赵德昭也没想到秦湘莲居然差点发现了他!
不过这只是个小插曲,没有泛起什么波澜就过去了。
秦员外和夫人坐在堂屋里,等着他们的独女加爱女。
听到门外马车声,秦四娘赶快去开了门:“呀,小姐回来了。快进屋,我给你熬了汤羹。”
“谢谢四娘。”秦湘莲微微欠身,莲步轻移,来到堂屋。
“见过爹爹,见过娘亲。”秦湘莲上来屈膝万福道。
“哎呀,好女儿,这么晚回来,辛苦了,快来坐下。”秦夫人起身扶起女儿,把她按坐在自己的身边。
秦四娘端来汤羹:“小姐,这是你喜欢吃的。”
“谢谢四娘。”秦湘莲接过,优雅地慢慢吃了。秦四娘收拾碗碟,笑容满面下去了。
秦员外夫妇满怀慈爱地看着女儿。女儿孝顺乖巧、贤良淑德、秀外慧中,这是他们的最爱和骄傲。
“唔,女儿呐,今晚诗文会怎么样?可不可以把你们的大作给为父欣赏?”秦员外捻须微笑道。
在路上,秦湘莲已经把情绪调整好了。也是,赵德昭的诗文没有公布,谁知道他写出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东?而自己和德芳哥哥的诗文,她自问在临江府还是排得上号的。
“女儿遵命。爹爹,娘亲,先听女儿的,请爹爹指正。”
秦湘莲缓缓背出自己的文章,声音清亮、如泉水叮咚。
完毕,秦员外轻轻鼓掌赞叹道:“可惜你是女儿身,这文章,取个举人,绰绰有余!”
秦夫人也满脸堆笑,轻抚着女儿的秀发。
靠在母亲怀里,秦湘莲又抑扬顿挫吟唱出自己的诗词,秦员外大声赞叹:“好好,临江府头等才子,也不过如此!”
秦夫人呵呵笑道:“所以嘛,我们这么优秀的女儿,哪里是那个纨绔配的上的?”
秦湘莲心头一顿,旋即调整过来,暂时把赵德昭抛在脑后。她微笑道:“德芳哥哥的诗文也不差呢,且听女儿道来……”
听完女儿的背诵,秦员外捻须赞赏道:“虽然你是我嫡亲女儿,但为父还是要说,德芳这小子,还是要略胜你一筹呢。举人,绝不是他的终点!”
秦夫人也满脸堆笑道:“老爷,可得去提醒一下他,早点着媒人上门提亲。”
秦湘莲羞红了脸,低下头。秦员外微笑道:“这小子聪明,为夫预料,他很快就会亲自来提亲的。”
秦夫人整理了一下女儿的秀发:“那这么说来,今晚潇湘馆的诗文会,德芳公子独占鳌头了哦?”
秦湘莲心头一突,忙道:“爹、娘,出乎意料。今晚,夺得魁首得到不是德芳公子。”
秦员外笑呵呵道:“那让爹来猜猜:最大的可能,是知县公子黄周星?还是知府公子许少游?”
秦湘莲一愣:“许公子是知府公子?”
秦员外道:“女儿你不知道吗?为父也是一个老友偶然说起才知道的。这个许公子,才华横溢,却很是低调呢。”
秦湘莲恍然大悟:“怪不得他的气度,乃众人之首!”
秦夫人拍拍女儿肩膀:“可以揭秘了吧。”
“爹、娘,令人难以置信:今晚有个人,连夺三元!”
秦员外和秦夫人对望一眼:“是哪个青年才俊?”
“唉~就是那个纨绔子,赵德昭!”
夫妻两“霍”地站起来:“什么?搞错了没?怎么可能!”
秦湘莲勉强一笑:“不光是女儿、在场诸位,包括潇湘馆本身,都没想到会是他。所以,柳姑娘专门在闺房接待了他。女儿估计,她是想探知其中的底细吧。”
“会不会是他请人捉刀代笔?”秦员外想到一种可能。
“女儿也猜不出来。花魁大赛,女儿一定早早去,看他究竟写出什么样的诗文。”
“她的诗文,你没见到?”秦员外问道。
“因为涉及花魁大赛,潇湘馆保密性很强。德芳公子的还是他悄悄口述给女儿的。”
秦湘莲忽然想起来了:“对了,那个纨绔子,没有请柬。他写了一首入门诗,潇湘馆倒是公布了。且听女儿道来……”
秦员外点头:“好诗,细腻传神。但是,为父怀疑:这时一个才十四岁的纨绔子写的吗?他必须要经历过洞房花烛夜,熟知新婚礼仪的人啊。这小子,还没成婚啦。”
秦夫人点头:“老爷说得对,妾身怀疑:是赵李氏给他儿子写的。那个女进士,有这个才情!”
一家三口同时恍然大悟:“有~道~理~”……
赵建福家,堂屋。
赵建福、赵王氏端坐,赵德芳、赵灵儿侍立。
赵德芳讲述毕,赵建福、赵王氏大惑不解:“可能吗?”
赵灵儿道:“有什么不可能?只能说明,德昭弟弟开窍了。”
赵王氏赶忙笑道:“女儿呐,你也累了。来人呐,服侍小姐去休息。我们还要考较考较一会儿德芳的功课。”
赵灵儿不满地“哼”了一声,下去了。
目送女儿走远,赵建福道:“德芳,拿个椅子过来坐着说话。”
赵德芳谢了,搬个凳子坐下。
“芳儿,你分析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赵王氏关切道。
“孩儿一路上在苦苦思索,觉得有两种可能:一是那小子开了天眼,文曲星附体;二,则是最大的可能,是伯母代笔!”
赵建福一拍桌子:“对极!那入门诗,没有经过洞房花烛夜、闺房之乐,还有极高的文化素养,断然写不出来!这个贱人,符合所有条件!打得好主意啊、力捧儿子!”
赵王氏恨恨道:“芳儿,明天,你找人去散布流言,揭露赵李氏为儿子代笔之事。”
“不妥、不妥!散布流言,反而提高了那贱人的名声;且那臭小子也不会损害名声,因为娘的名声会带动儿子的名声。”老谋深算的赵建福道。
赵王氏深深一福:“还是老爷考虑周到。”
赵建福道:“为今大事,是芳儿及早到秦家提亲。秦家家声极好,秦小娘子乃最佳儿媳,芳儿又真心喜欢她。最后,还可以狠狠打击那贱人一家的尊严!”
赵德芳大喜:“孩儿这就让人选择黄道吉日,上门提亲。”
赵王氏笑容满面:“到时候,我陪孩儿走一遭。对了,月底,拿着欠条去收永业田和大宅子!”
一家三口,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
过了几天,选了一个黄道吉日,赵王氏请来了临江府最有名的媒婆,号称铁齿铜牙的韦春花!
韦春花四十多岁,风韵犹存。她先一个万福:“恭喜赵老爷、恭喜赵夫人,恭喜赵少爷。”
然后,她露出极度为难的神色:“不瞒老爷、夫人、少爷。昨日,秦家也请了我。我就仔细掰扯了一下,发现,你们这桩婚事,有个大大的阻碍。”
赵王氏疑惑道:“他们不是早就退婚了,还会有什么阻碍?”
“启禀夫人,他们只是口头退婚、只是赵家还给了婚书。当初,他们两家可是在县里礼房备了案的。而老身去礼房咨询,他们的婚事受本朝法律保护,轻易不得悔婚。”
赵德昭急道:“那,他们可不可以和离?”
“老身也问了。和离,必须是成婚后,发现当初八字没算对,犯冲,方可和离。”
赵建福一摆手:“不说那么的。肯定有办法,你说吧。”
韦春花小心翼翼道:“礼房说了,《大梁律》规定,必须由男方,出一份休书……”
赵德芳拍案而起:“岂有此理!”脸涨得通红。
这个时代,婚后和离与婚前被休,名声是大不相同的。社会普遍接受和离、即使已不是完璧,因为责任在算命先生;被休是耻辱,因为责任是女方犯了“七出之条”!
七出之条指的是:不孝顺父母,淫,妒,有恶疾,口多言,窃盗!哪一条,对女人都是侮辱、伤害;对未来的夫家,也是难以言状的羞辱!
这个时候,赵德芳对秦湘莲是真爱。他征得父母同意后,对韦春花道:“有请韦大娘子转告秦家,某赵德芳,无论任何情况,只要休书到手,一定和母亲一起,亲自登门提亲。”
“好好!小郎君有情有义,老身马上去秦家。老身相信,你们一定幸福美满的。”
秦家三口听闻赵德芳言语,也是很有感动。于是,秦夫人对韦春花道:“要不,这件事,麻烦韦大娘子帮我们办理?”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道婚。这是我们媒婆届铁律。唯独这件事,老身无能为力。”
秦湘莲冷静思考了一下:“爹,娘,这件事,还是女儿自己去处理吧。”
秦夫人担忧道:“那纨绔子,会不会发狂?”
“四娘陪女儿去。四娘,请您去街上找那个卖果饼的唐牛儿,给他一串铜钱,让他给赵德昭公子带个话:明天下午未时正,我在茗香茶楼恭候。”
“好吧,四娘,按照小姐吩咐办理。”秦员外确定。
相对跪坐,茶香袅袅。赵德昭看着对面如冰山仙女般的秦湘莲,不禁有点恍惚、甚至还有点小小的期待。
不过,秦湘莲的一番话,瞬间击破他的幻想:“德昭弟弟,对不起,我们有缘无分。谢谢你的大度,同意退婚。不过,我们咨询礼房,我们的退婚,还差你的一份休书。有劳了。”
“不是可以和离吗?”赵德昭脱口而出。他也知道“休书”对于女性的侮辱和伤害。
“谢谢德昭弟弟为我名声着想。但这是《大梁律》规定。和离,必须是婚后三个月才能办理。还要找到当初合八字的算命先生,要他承认算错了。”
“还有这等事?这不是为难人吗?那算命先生,恐怕早死了吧。”赵德昭觉得实在太奇葩了。
秦湘莲拿出两锭五十两大银:“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
赵德昭摇头,推回大银:“湘莲姐,怪我当时不知道有这档子事。放心,我马上写。四娘,笔墨伺候。”
秦湘莲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少年了!这还是那个对她总是不耐烦、而且打她耳光的、劣迹昭著的纨绔子吗?
“湘莲姐,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难道,我会一直纨绔吗?须知,我死过一次了。”赵德昭苦笑道。
本来,他想说出“希望你不要后悔”这句话,但按捺住了。
秦四娘生怕赵德昭反悔,赶紧铺好宣纸,磨好墨。
赵德昭提笔写道:“休书——今有赵氏德昭,与秦氏湘莲,原定有婚约。因赵氏德昭拜在灵谷寺玄慈禅师座下,星座转移,已与秦氏湘莲命相发生不合。为避免八字犯冲、家破人亡的悲剧,经赵氏德昭一家考虑,特立休书一封,解除与秦氏湘莲的婚姻;此后秦氏湘莲与赵氏德昭再无瓜葛,双方任从嫁娶。此乃天意,亦是赵氏德昭自愿,立此存照——赵氏德昭。”
写完休书,赵德昭按上了手印,交给秦湘莲。然后长笑一声:“不如归去、不如归去~”起身就走。
此文虽为休书,实际上比和离书还要柔和;他把休妻原因归于自己,最大限度地保留了秦湘莲的面子!
秦湘莲心下感动,对着赵德昭背影深深一个万福。
第三十回重返县学
自从父亲赵建文在原主四岁就启蒙后,到六岁时就上了县学。赵建文健在时,他在县学还算守规矩的、只偶尔顽皮。但赵建文去世后,压抑久了的天性,立即疯狂反弹,成为不折不扣的校园破坏者,几乎达到人憎鬼厌的地步!
后世的赵德昭,从小孤苦伶仃,发奋学习,终于成为不折不扣的学霸!两个灵魂的反差实在太强烈了。
但两个灵魂有个共同点:那就是记忆力都变态的好!尤其是死过一次,可能老天给他补偿,记忆力更上一层楼。
斜挎着母亲亲手缝制的细麻布书包,站在县学门口,赵德昭恍惚如回到少年时代。
县学,没有和贡院等考试机构在一块。它在雾灵山余脉,处于丘陵地带。树木葱茏、鸟语花香;天上时有白鹤翻飞,地上怪石嶙峋中夹杂荷塘、亭台楼阁。
离家有点远,本来母亲要派赵九叔驾车送他上学,但赵德昭坚决不干。自己飞跑即可以节约租车费,还可以练功,一举两得。
大门上匾额是粗壮的隶书大字:临江县学。
左边楷书上联:世事洞明皆学问。
右边楷书下联:人情练达即文章。
进入大门,是一个巨大的照壁。上面刻着那首有名的劝学诗: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男儿若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绕过照壁,走进一看,一些巨石上镌刻着格言警句,还有前辈名家诗词,几处带写意的劝学壁画。
其中一处叫“状元墙”,上面小楷刻录着本朝历代状元文章。有几处加了红点,用更小的字注明——临江状元!
赵德昭数了数——四名!本朝三百年,三年一科考、加上恩科,总共产生了一百零八名状元;临江县就出了四个状元,是相当了不起的事情!
所有教学楼、办公楼、宿舍、辅助房等皆是一层平房,砖木结构;只有“藏书楼”是三层楼房,砖石结构,利于防火。
赵德昭的教室是一座竹林掩映的平房,青砖黛瓦,微风习习;教室内可以坐三十个学生。
“真是上好的学习环境啊!”赵德昭深深赞叹。然后,六亲不认步伐,迈进教室。
教习还没来,赵德昭一进教室,立即沸反盈天!
“赵少,你回来了,我们又可以开心玩闹了!”
“赵少,今天给教习茶杯里放什么?我带了三只蟑螂。”
“我这里有一只死老鼠,赵少,你说放哪里?”
“墨水碗我准备好了,赵少,马上放哈。”
一个熊孩子跑过来:“死蛇,我去放教习座位上哈。”
兴高采烈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赵德昭,妥妥的熊孩子王!
“嘭~”一声巨响!大家吓了一跳。再一看,却是赵德昭一拳砸在厚木板桌子上,那桌子竟裂开了一丝缝!
“嘿嘿,赵少,你,什么意思?”
“给小爷坐好!我,赵德昭,在此宣布:从今天开始,大家好好读书,不得捣蛋!否则,我认得你,我的拳头不认得你!”
教室里一片死寂,大家莫名其妙。这赵少,脑袋进水了?惹祸玩闹多开心,干嘛要读书?那不找不自在吗!头疼!
一个熊孩子王竞争者大咧咧走上来,摸摸赵德昭额头:“你娃落次水,淹傻了吧……”
“嘭~”话未说完,只见他以屁股朝天、平沙落雁式飞起来、趴地上——又是一阵死寂。
赵德昭收回脚,拍拍裤腿:“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众纨绔们竟然全部立正了,那叫一个规规矩矩。
赵德昭大马金刀地坐下:“那谁谁谁,就是你,自己爬起来;你们,不准扶。自己去座位上坐好。”说完取出书本。
那熊孩子艰难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回到自己座位,揉着肚子,龇牙咧嘴地坐下、还不敢哭或叫苦。
其余熊孩子赶快坐的乖乖的,这在学校里绝对是头一遭。
教习在门外目睹了全过程,不禁欣慰地点头:“这孩子,死过一次,看来开窍了。”
他迈着八字步,第一次不提心吊胆地踱进门,放心大胆地坐下,翻开书本:“今天,讲,孟子……”
记忆中,他的名字叫贾庚儒,二十年前就是举人了。但他乡试屡试不中,只好一直在县学任教。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富有韵律感。他先诵读了一遍,然后逐字逐句掰开、揉碎,分析讲解文章的微言大义。赵德昭感觉到:他的文化水平和教学技巧,超过后世的国学专家叫兽!
如果是原主,早就头昏脑涨,开始搞精搞怪了。但赵德昭却听得津津有味,一些平时觉得模糊的地方豁然开朗。他不禁有孙猴子听须菩提祖师讲解,喜不自胜、抓耳挠腮起来。
“赵德昭~‘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这段话,你讲一讲你对它的理解。”贾庚儒平缓地说道。
赵德昭规规矩矩站起来:“先生,这段话的意思是:上天如果要将重大的使命交付于这个人身上之前,一定要先使他的意志受到残酷的磨练,使他的筋骨肌肉受到极限的劳累,使他的身体受到极端饥饿,使他备受穷苦之苦、做事总是不能顺利达到目的。这样的人,必须要经得起上天给他的考验。”
贾庚儒微笑颔首道:“嗯,你用心读书了,甚好。”
他又叫了几个学生起立回答问题,都远远不如赵德昭。这下,熊孩子们觉得没脸了,居然开始认真学习起来。
一堂课结束,大家感觉时间过得真快,好多疑问还没解答呢。
课间休息,熊孩子们欢叫着跑出去;赵德昭也跟着出去放松。
猛然,他看见了赵德芳!赵德芳在另一处教室,以前课间休息,他都会假意当赵德昭的跟班,怂恿他更加的熊孩子化。而那时少不更事的赵德昭,还认为他很合心呢。
从这次花船谋害和大闹丧事后,他们已经撕破脸了。
赵德芳心虚地后退了好几步,赵德昭冷笑道:“放心,只要你不惹我,我不会揍你的。”脚尖踢出一粒石子,飞弹打中赵德芳的发髻,瞬间披头散发。
赵德芳目光阴狠地转身就跑,心中恨意滔天:“走着瞧。我要夺你田产、夺你宅子,还要夺你未婚妻!”
不出声又阴险的人,其实是最可怕的人。后来赵德昭的一生,吃够了赵德芳的苦、远超黄周星!
县学穆教谕与贾庚儒闲聊:“这个赵德昭,好像转性了?”
“是的,毕竟是少年举人之后,母亲也是书香世家。他天赋极为出色,只要走上正途,前途不可限量。”
“呵呵,我还是看好许少游、赵德芳、朱友河,品学皆优。赵德昭嘛,看他能够坚持几天。”
“嗯,您说得对,贵在坚持。就怕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你也这样想就对了,我们拭目以待吧。”
贾庚儒嘴上应付,心里笃定赵德昭已脱胎换骨,决定看这小子懂得起不,如须菩提那样给孙悟空开小灶。
“老贾,后天休沐,我们去怡红院,喝花酒?”
“老穆,我那点束脩,还不够一杯花酒的。”
“也不是你我出钱,有个富商,他儿子要进县学。请了怡红院红牌红玉姑娘陪我们。可惜请不到头牌李瓶儿姑娘。”
“那感情好,有人付钱,我当陪你一起去哈。”
“我教室满了,你教室有好几个空缺,富商的儿子就交给你了。他很会为人,会意思意思的”
“好,照你说的办。回头有尊青铜簋请你鉴赏……”
两人说定了,各自回教室。
县学,实行旬休制度,一旬(十天)上课八天、休息两天。每天上午卯时末(七点)开课,下午申时(十五点)头放学。总共八个小时!中途课间休息两次,各一刻钟。由教习掌握。
中途饿了,允许自带干粮,县学只提供开水。赵德昭有个好母亲,给他准备的是他最喜欢吃的糯米糕和腊肉条。
下午,是做习题时间。由于要准备明年童试,所以习题基本按照童生考试模式出题,一旬做完一套题。是典型的题海战术。
今天是赵德昭第一次按照科举考试模式做习题。他有点紧张、也有点小兴奋,摩拳擦掌,等教习发习题。
贾庚儒站在讲台,严肃道:“从童试开始,你们就踏上了科举的道路。童试有三场考试,县试、府试、院试。每月三旬,第一旬练习县试,第二旬练习府试,第三旬练习院试。周而复始,直到考试前一个月放假,各自去做考试准备。现在开始还有六个多月,刚好可以做六套考题。”
县试第一天的试题是四书五经二题、作诗一题。四书五经题又称“头题”或“首题”,从四书五经正文中出题,要求阐释。二十岁以上的考生和以下的考生拿到的问题是不同的。二十岁以上的称为“已冠文题”,二十岁以下的称为“未冠文题”。问题并没有难易的区别,只是采分时宽严不同。
县试在临江县进行,府试在临江府进行,院试也在临江府进行,实际上在一处。临江县考生占了大便宜:少跑好多路。
练习题就是前三届考试题,是让大家熟悉考试氛围、考题类型、解题模式。最后会做一套县学教谕编制的模拟考题。
赵德昭一听,乐了:“这不和后世高考前题海战术、模拟考试、黄冈猜题一模一样吗?”
后世的学习方法,是几千年科举考试经验的总结、提高和进化。这个时代,还属于死记硬背苦读书,甚少有学习方法方面的技巧。学霸出身的赵德昭有充分的信心,至少不比父亲赵建文差!
但遭遇多次暗害的赵德昭,知道要藏拙,在县学里不要太冒头,因为县试,是黄周星他爸、知县黄文柄主持!
贾庚儒宣布了试题,学子们端坐,开始答题。
赵德昭一看,这些试题,父亲留下的资料里基本都有,为了藏拙,他反而要答得像是初学者般稚嫩。所以他故意冥思苦想、慢慢写、拖时间,在交卷时间上延迟到中后那部分人一起。
但是四书五经题目阐述,却须要合乎这个时代特征。赵德昭还需要虚心向贾庚儒请教。
所以他留下来,等大家都走了。才恭敬走到贾庚儒面前,送上礼品,请他剖析自己题目阐述中的不足之处,和自己平时自学中发现的一些疑难之处。
贾庚儒暗自点头:“孺子可教也。问题都提到点子上了,有的问题连我都没考虑到。”
于是一老一小两个人就在教室里,多数是贾庚儒解答,少数却是他两共同探讨。就这样,几乎用去了半个时辰。
赵德昭觉得,上县学真的是收获满满。
不知不觉,时间到了酉时,赵德昭向贾庚儒鞠躬告别:“恩师教导,学生收获巨大,感激不尽。学生一定努力学习,好好考试,一定给恩师争光!”
“嗯,为师期待你的优良表现。你做题还有点生涩,一定要达到圆润自然、流畅通透。这,须要你自己多加揣摩、练习。”
“学生受教了。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学生一定努力。”
“你总结得好,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至哉此言,可谓座右铭。”
早上去县学,凌晨人迹稀少;晚上回来,却是最热闹之时。赵德昭还选了相对人少的路线飞奔。街上人们还是纷纷避让。
“那呆霸王,发疯了吗?背个书包跑那么快。”
“一点都不像读书人,文质彬彬、斯斯文文,哪像这么粗鲁!”
“快快,把囡囡抱开,呆霸王冲来了!”
“小食摊,当家的快后退~”一时闹得鸡飞狗跳的。
回到赵宅,天已擦黑。锦儿在大门张望,看见赵德昭,欢叫道:“主母,德昭少爷回来了。”赵德昭来了一个摸头杀。
赵李氏迎出来,自然是一番母慈子孝的寒暄。
晚上,赵德昭在书房,一遍又一遍完善答题阐述,翻看儒家经典,加深印象、揣摩圣人之微言大义。
这时,他用的是自制的小黑板,毛笔蘸水,写完擦干。可以节约大量的纸墨,而字体练得更加纯熟、圆润。考卷上的美观字体可是加分项。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是学霸赵德昭那个时代的经验。
现在他睡得较早了,亥时(二十三点前)必须上床入眠;因为练功时间提前,不能耽搁去县学。
锦儿小姑娘贪睡,母亲坚持要督促他洗漱,给他盖好被褥、放好蚊帐,才回去休息。
第三十一回搏杀猛兽的突破
在雾灵山炼气好一段时间了,但第二条经络第一关老是差那么一点点。似乎,它就在眼前,但就是跨不过去那一步。
“娘,孩儿想亲手给您作好吃的。”赵德昭想用尽孝心来分散迟迟不能突破的郁闷。
“哎呀,你是男孩子,怎么能进厨房呢?娘和四姐做的够好吃了,你就好好练功、读书。乖哈。”母亲是不会让步的。君子远庖厨,她的儿子,注定是要让人服侍的。
锦儿道:“主母,让少爷偶尔做一下好不?”
“你个小妮子,想偷懒!你学做好吃的才对,我们老了以后,你才好服侍少爷。”赵李氏给了她一个暴栗。
赵德昭没有办法,只好继续当地主家少爷,过腐败日子。
明天是休沐时间,穆教谕和贾庚儒今晚就去了怡红院耍子。赵德昭决定暂时放下科举思维,好好体会一下炼气突破之事。
第一条经络在起死回生那天就突破了,第二条经络第一关也有了突破迹象,看来还差一个契机。
这个契机,最好是生死搏杀。但大梁帝国重文轻武,在城市里没有这种机会;各武馆都是花拳绣腿,只管招式花哨、好看。
黄周星也不是连续要找杀手,赵德昭还觉得遗憾呢:“黄大公子,什么时候派个杀手来啊,求刺杀!”翘着二郎腿,赵德昭坐在街边石狮子上发呆。
忽然,街头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你听说了吗,雾灵山里忽然多了几个猛兽,吃了好几个猎人。官府出了榜文,悬赏一千贯猎杀猛兽呢。”
“有钱得有命来花,谁敢去!”
“是呀,猎杀猛兽,有死无生。那条商路,都不敢走了。”
这时,他看见唐牛儿在叫卖果饼。
“喂,牛儿,过来。雾灵山猛兽是怎么回事?”
“赵少,我打听过,有几只大黑熊,各有领地。猎人说去年遭灾,大山深处食物少了;它们要冬眠了,须要吃很多肉食,就跑到了外面吃人了。”
“嘶~大黑熊!好几百斤呢。”
“是呀,听说它一巴掌就能把人脑袋拍碎了。据说,已经吃了六个猎人了!”唐牛儿畏惧地说道。
赵德昭心头发狠道:“就是它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突破,就要生死搏杀!好在大黑熊都是独来独往,灵活性不强,就知道使用蛮力。不过,遇到两只以上就麻烦了。”他认识的猎人,最多是炼体中级,远远没到炼气。所以,炼气入门的他自认为对付一只大黑熊,应该能够全身而退。
于是与唐牛儿闲聊了几句,买了几个果饼,回家悄悄做准备。
以前,他的“好自为之马师傅”曾讲过那条商路,在灵谷寺西边,是通往省城庐州的捷径。他走镖时经常过那里,不过那时候他可没提过有什么猛兽;以前,周渊带他去雾灵山炼气,也没有听说过有猛兽之事。
以后乡试就可以走那条路,比其他路径节约两天路程。
以前,母亲给他做了一身皮甲,护腕、护膝都有,正好穿上。外面罩衫就是黑色练功服。
对付皮粗肉硬的大黑熊,寻常弓箭基本上没用,射在熊身上就当挠痒痒。那些猎人就是吃的这个大亏、丢了性命。
赵德昭左手腕上绑着一把匕首;左腰间插一把劈柴刀,这个比朴刀、弯刀或剑,威力更强、只是短些;右手提一支黑沉沉的六尺长精钢铸成的全铁枪,枪头是三棱带血槽尖锥。
他以黑布蒙面,从后门悄悄飞奔而出。此时日头还未过中。
根据打听的信息,大黑熊在灵谷寺西边一条深沟那边。这条深沟,恰好保护了灵谷寺,猛兽还过不来。
雾灵山海拔不算高,也就三四百米,森林茂密。但沟谷切割很深,高差大,也比较窄。
攀岩附葛,下到深沟,发现沟底是条湍急的溪流。水花飞溅,怪石嶙峋;野花点点,景色峻美。但好像没有什么动物踪迹。
再次向上攀爬,堪堪二百多米,来到最高点观察。
林海茫茫,风吹如海浪滚涌;深秋黄叶红叶相杂,组合成奇妙绚烂的图画。颜色不一的飞鸟自由翱翔,时不时发出嘹亮的鸣叫。此时,真有一种“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感了!
不远处,约略两里路,一条蜿蜒的商道历历在目。那里,就是大黑熊的“狩猎场”!
赵德昭取出果饼,就着泉水吃下。然后把衣甲再次绑扎紧实,提着铁枪,快速潜行。
他把感知力发挥到极致。忽然,右边“扑棱棱”飞起几只雉鸡,赵德昭没有思考,“呼~”铁枪飞射,一只雉鸡被钉在树干!
赵德昭跳到树下,取下雉鸡,发现钉在翅膀上。他右手提枪、左手雉鸡,再次向着目标区域潜行。
来到一处气味难闻区域,地上时有枯骨血迹。赵德昭知道进入大黑熊领地了,感知力大概能发散到二三十米远。
忽然,危机感油然而生。他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正探查间,忽然听到背后枯枝被踩断的声音。瞬间,他转身一看,一只体型庞大的黑熊正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那黑熊速度极快,离他也就五六米样子。情急之下,肾上腺素爆发、赵德昭原地起跳,抓住头顶树枝翻上去,雉鸡和铁枪掉在地上——说时迟那时快,那黑熊一巴掌拍在树干上、直径三十多公分的树干竟然发出折断的声音!
赵德昭手一松,左脚踩在黑熊头顶、右脚在黑熊颈部一瞪,身子弹出七八米远落地。
大黑熊被激怒了,它转身吼叫着再次冲向赵德昭。赵德昭身形一闪,大黑熊扑了个空;人熊交错,赵德昭立马飞跑到树下,捡起铁枪;双手紧握,警惕地盯着大黑熊。
大黑熊两次进攻都没能得逞,气势稍衰,吼叫连连。一人一熊,形成了暂时的对峙。
赵德昭以极快的速度打量了大黑熊,估计约四百多斤,人立而起约一米七、铁塔一般,胸部有块白色印记;雪白牙齿、嘴里流出涎水,散发腥臭气息;两只前爪弯曲锋利,熊掌厚实。
大黑熊调息三秒,再次挥舞熊掌冲向赵德昭。赵德昭气沉丹田,“呔”地大喝一声,瞄准白色印记奋力突前一刺!
人熊对冲,枪尖扎入大黑熊心口。毕竟大黑熊皮粗肉硬,锋利的三棱枪尖只堪堪刺入十公分左右。
而四百多斤熊的冲击力远远超过一百多斤的人抵抗力,赵德昭被大力推得急速后退,后背撞上大树。情急之下,他把铁枪尾顶在大树上,才止住了大黑熊冲击力。
大黑熊暴怒了,有力的前肢挥动,熊掌拍在枪杆上,一股巨力通过枪杆把赵德昭弹向斜上方。他只好松手,勉强平衡住身体,双脚在地上连退八步,拔出砍柴刀、躬身站立。
“嗷呜~”大黑熊狂吼一声,熊掌把铁枪拍出身体,带走一团血肉。受伤的大黑熊狂化了,一路洒着血、再次向赵德昭冲来。
肾上腺素刺激着赵德昭扑地一滚,奋力一刀砍向熊脚,鲜血飞溅了赵德昭一脸一身。
熊脚受伤不轻,它狂暴地抬起脚踢向这个渺小的人类;赵德昭胸部被猛烈击中,快速倒退。只觉得头昏、眼黑、一股腥甜涌到喉咙!赵德昭使劲憋住、压下。
就在这生死关头的一刹那,他似乎听到“啪”的一声脆响,第二条经络第一道关口,突破了!一时间,丹田内气如海浪滚涌,充斥奇经八脉——“啪~”“啪~”第二关、第三关连续突破!
雉鸡在脚下挣扎,赵德昭一脚把它踢向大黑熊。大黑熊一巴掌把它拍成碎块。就在这一瞬间,赵德昭拔出匕首,高高跃起,刺进大黑熊眼眶;大黑熊痛极,一掌拍在赵德昭肩膀,赵德昭顺势一滚、离开七八米半蹲!匕首上插着一只血淋淋的熊眼球。
搏斗到这个时候,大黑熊胆怯了。它对这个体重只有它四分之一的人类,居然露出了惊慌的眼神——它只有一只眼了,另一只空洞在冒出汩汩血水!
“嗷呜~”这时候不是怒吼而是悲鸣。大黑熊转身朝着密林深处逃走了,速度绝对快于博尔特。
赵德昭没有力气去追赶,追上去也打不死大黑熊。他瘫坐地上,快速调匀呼吸、恢复体力。
“这个时候,再来一只黑熊,小爷我就要交代在这里了。”赵德昭苦笑道,使劲喘气、汗出如浆。
这会儿,红日西斜、百鸟归巢。赵德昭捡起砍柴刀、缺了个大口,还能用,插在腰间;铁枪,成了真正的“蛇矛”、弯了三个弯。修复它,不如重打一根,扔了!
看见旁边一个树枝,用砍柴刀削去枝丫,当拐杖拄着,慢慢向商路方向走去。
一路上比较平安。大黑熊都有自己的领地,这只大黑熊受伤跑了,其他大黑熊还没发觉。
快出山口,看见灵谷寺就在眼前。赵德昭大喜,快步跑过去。见到一中年扫地僧,打个问讯:“阿弥陀佛。师傅,我是玄慈禅师记名弟子,赵德昭,也和慧净方丈有缘。求见大师。”
扫地僧回个礼:“阿弥陀佛。小僧知道你,起死回生,是有佛缘之人。小施主,玄慈禅师,还有慧净方丈,都云游去了。看小施主衣衫破碎、身有血迹,莫不是?”
赵德昭苦笑着半真半假道:“本拟去省城,却遇到大黑熊,幸得佛祖保佑、逃得性命。”
扫地僧大吃一惊:“你居然能在大黑熊手下逃得性命!它已伤了六条性命了。善哉!你也算是再次起死回生了。出家人慈悲为怀,你也是本寺檀越,请进,洗浴一番、用点斋饭。小僧有套旧僧衣倒是合你的身材。”
“多谢师傅,阿弥陀佛~”赵德昭双手合十。
赵德昭肾上腺素爆发消耗了大量能量,一放松下来,肚子就“咕咕咕”叫起来。他扑到桌前,一大盆栗米饭,还有豆腐、木耳……不见了踪影,把僧人们都看呆了。
扫地僧帮着解释:“小施主从大黑熊手下逃得性命,饿坏了。”
僧人们恍然大悟,双手合十:“善哉!善哉!”
这时,日头已西沉,赵德昭要告辞。扫地僧道:“这时候走,会不会有危险?不如暂住一晚,明日再回。”
赵德昭道:“无妨,此去全是大路,也有人烟。家母在家等候,不归家心绪难宁。改日当陪母亲,前来烧香还愿。阿弥陀佛~”
“此为大孝,善哉、善哉~”
身穿僧衣,拄着木棍,赵德昭活脱脱一个化缘和尚。
街上,人们惊奇地看着僧衣赵德昭。
“你看你看,呆霸王出家了!”
“没有,你看他头发还好好的。”
“走路一瘸一拐的,脸也青肿,是不是被人打了?”
“很有可能,比他厉害的多了去了”
“好像,他现在没有惹祸了也。是不是浪子回头了?”
“这倒是我们街坊之福了”……
这时候,赵德昭可走不出六亲不认步伐。在街坊邻居的议论声中,一瘸一拐地回到赵宅,拍门。
赵九叔开门:“小师傅、啊?等等,你是少爷?受伤了?”
赵德昭进屋,赵李氏已飞跑出来,一看见赵德昭样子,眼泪就哗哗哗地流:“我的儿,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赵德昭可不敢说真话,编造道:“儿子去灵谷寺烧香还愿,被一匹快马撞到,可能是驿卒。只受了点皮肉伤,衣衫破碎,灵谷寺扫地僧给我换的僧衣。”身上的伤,倒是符合快马撞到。
“这个天杀的驿卒啊、该下地狱!菩萨保佑,阿弥陀佛!改日娘带你去灵谷寺拜见玄慈禅师,烧香还愿。”
“玄慈禅师和慧净方丈都云游去了。等他们回来再去吧。”
“好好,快进来,饿坏了吧,四姐做了好多好吃的。”絮絮叨叨的赵李氏拉着儿子的手,快步进入垂花门。
晚上,赵李氏坚持和锦儿一起给赵德昭洗浴。看着儿子身上的大块大块的青肿,赵李氏边骂边流泪:“这个该死的驿卒!儿子啊,你痛不,娘给你擦药酒。锦儿,来给少爷梳头。”
“呼~呼~”她愕然、转头一看,儿子赵德昭泡在浴桶里、打起了呼噜……
第三十二回来自花魁的邀请
“啵啵啵”,天刚刚亮,三声清脆的敲门声。
赵九叔先在门缝里看了一下:一个扎着两个丸子头的小姑娘,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他打开门,呵呵一笑:“秋香小姑娘,有什么事吗?”
这时,锦儿跑出来:“秋香姐姐,你来找我玩呀。”两个小姑娘拉着手,都是天真烂漫的笑脸。
“嗯,我是来给德昭公子送信的。”秋香腼腆道。
“少爷昨天受了伤,刚起来。我去请少爷出来。”
“呀!怎么了?伤得严重不嘛。”
正说着,赵德昭叼着牙签,迈着八字步踱出来:“哟呵,是小香香啊,这么早就来了呀。”
秋香小脸一红,低头道:“我们家姑娘,请你去闺房一叙。”说完递上一封信。信封,有着淡淡的幽香。
“听锦儿说,你受伤了。没什么事吧。”
“切!你看我像有事的吗?或者说,你想我有事、嗯?”赵德昭眉毛一扬,斜着眼对秋香调笑道。
“不嘛,我怎么会想你有事嘛。我,我,我只是关心你嘛。”秋香发急道,眼睛里泪水就要滚出来了。
“哈哈哈,好了,我是逗你的。”赵德昭一个摸头杀,秋香闪着泪花的大眼睛立马笑眯了起来。
“德昭公子,你,你看一下我家柳姑娘的信嘛。”秋香忽然想起来她今天的任务了。
“努,小香香,把我的牙签取下去。”赵德昭努了努嘴,秋香接过牙签,没扔、却紧紧攥在手心里。
赵德昭取出香气扑鼻的信笺,简单几句话:“德昭阿弟。你的诗文,姐姐我还有些疑问,请你当面探讨——可卿,字。”
秋香忽闪着大眼睛紧张地瞧着赵德昭。沉吟一会儿:“锦儿,给娘说一声,我去潇湘馆了。顺便把柳妈妈给我的折扇取来;小香香,走吧,前面带路。”锦儿飞跑进去禀报,然后送来折扇。
清晨的大街,已经热闹非凡。做生意的、行人、巡街的衙役、骑马而过的驿卒,还有一队队商车;江面上,官船、商船、渔船,还有江面巡检船,显示一派繁荣景象。
街道拥挤,赵德昭只好牵着秋香的小手穿行;不时用壮实的身躯开路、保护秋香的小身板。两人都是一身汗,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突出重围。
来到青楼区外围,赵德昭觉得牵着秋香的手咯有硬物,一瞧,居然是牙签!他疑惑道:“你怎么没扔了它?”
秋香小脸灿烂一笑:“是你的牙签嘛。”
赵德昭哭笑不得道:“小傻瓜,牙签是一次性,用了就扔。你呀,真可爱。”取下牙签,扔进路边草丛中。
青楼主要是夜生活,上午,绝大部分人都还在睡觉。夜宿红灯区的牲口们在陆续离开,有的脸色疲惫、脚步虚浮,有的衣衫不整、发髻歪斜,有的还有兴奋神色、跃跃欲试……
甚少有姑娘出来送他们,偶尔一个穿着松垮、暴露的姑娘会送到门口,慵懒、娇滴滴道:“大爷,晚上再来哟。”
“哈哈,晚上我还点你,记得洗白白哟。”
“嗯~奴家洗香香的,等着大爷哈。”打着哈欠回去补瞌睡。
赵德昭看见这些香艳情景,还有些不自在;秋香却是熟视无睹,若无其事带着他去潇湘馆。她见得多了。
潇湘馆就像一个睡美人,空气中弥漫着桂花香和脂粉香。
包括柳妈妈在内的所有人都在补瞌睡,只有倒班的护卫在履行职责。大门是阮小六在值班,他知道赵德昭连夺三元,加之是秋香带着,很是恭敬地把他请进去。
二楼是女护卫、号称一丈青的吴三娘。秋香介绍过,她是柳妈妈从京城带出来的老人了,三十岁出头,容貌普通,体格高大、壮硕;武艺高强,善用刀剑,寻常十来个壮汉都不是她的对手!男护卫里还只有阮氏兄弟能与她相抗衡。
赵德昭感知了一下,发现她居然也打通了一条经络!
青楼,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也!
秋香恭恭敬敬敛手、躬身道:“这是赵公子德昭,是柳姑娘邀请他的,妈妈同意的。”
吴三娘呵呵一笑:“我知道的,连夺三元嘛。瞧那天,把黄周星那厮气得。”黄周星是捧吴娇杏的,潇湘馆其实不大待见他。
“秋香姑娘,带他上去吧。”吴三娘起身挪开了身位。赵德昭发现比他还高了一个头,体重绝对在一百八十斤以上。身上,居然散发出杀气——极大可能有数条人命!
每一楼都静悄悄的,姑娘们都在睡觉。偶尔有丫鬟走动。
来到柳可卿闺房,她已准备好清茶,优雅地跪坐着。靠窗花瓶里是早上才折的桂花枝,墙角香炉也升起袅袅的青雾。
秋香送赵德昭进房间后,行了个礼,悄然退出、带上房门。
赵德昭问候道:“阿姐,休息好了吧。”说完缓缓跪坐下。现在,他已经适应跪坐了,姿势也很优雅。
“谢阿弟关心,很好呢。”黄鹂般的声音很动人。
柳可卿亲手给赵德昭斟茶,淡淡的茶香,一缕一缕飘进鼻孔,提神醒脑。赵德昭觉得拥挤街道里的浊气被净化了。
“阿姐,这么早把我唤来,不知有何指教?”赵德昭品了一口茶,慢慢体会茶的余香。
“先品茶,阿弟把气息调匀哦。”柳可卿也微微闭目,品茶。
气氛清静、香气馥郁。茶品三杯,余味悠长。
柳可卿一双妙目微闪:“阿弟,瞧你脸上、颈项,颇多青紫暗红。是受伤了吗?”
得,继续让那无名驿卒背锅吧:“是昨天,让一匹快马撞到了。瞧背影好像是驿卒快马。”
“这些驿卒,也不把人当回事。好在没大碍。要是撞到小孩那就不得了了。”柳可卿当然也要谴责驿卒背锅侠。
“阿弟,这几天,我和妈妈,修改了诗词配曲。今天请你来听一下,看效果如何。”
“好啊,弟弟我洗耳恭听。”
柳可卿起身,走到琴几,跪坐下。她先闭目调息,然后轻拢慢捻抹复挑、黄莺婉转嘤嘤啼。虽然没有后世流行音乐那么多、那么复杂的伴奏,却给人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清新古朴之感,荡涤心灵、净化灵魂。
柳可卿玉指抚拂、浅吟低唱,她是用心体会了诗词的真谛,乐曲达到了完美的效果。
赵德昭轻轻鼓掌,赞叹:“阿姐,小弟如听仙乐耳暂明。”
面纱后的柳可卿微微一笑。她很有自信,请赵德昭来欣赏,未尝不有炫耀、自美的小心思。
“阿弟你说好,那就真的好。姐姐我就这么演出了哦。”
“阿姐,你不就只是让我来听新编的曲儿的吧?”
“当然不是。”柳可卿起身,回到茶几前跪坐下。
“阿弟,现在外面已经有流言,说你纨绔,粗鄙无文。你的那些诗文都是请的高手代笔,还怀疑是你的母亲写的。不过,我和妈妈都是相信你的。”妙目炯炯盯着赵德昭。
“我才懒得管他们怎么说。如果不服气,我还接受他们的挑战!不过我要科考,没时间陪他们玩。”赵德昭心道:“除非他们穿越到地球上,把苏东坡、李商隐、周敦颐抓过来。”
“对了,阿姐,对于这个流言,潇湘馆不要去解释、辟谣。我还没参加科考,低调一点比较好。”
“你的意思,让流言继续散布?”
“是的,让子弹再飞一会儿。”赵德昭脱口而出。
柳可卿迷惑不解:“什么意思?子弹是什么东西?”
赵德昭这才想起,似乎没有火枪的印象;那子弹就无从说起。于是他打个哈哈:“我的意思,就是随便他们传播流言。等到我中举后,我的卷子会流传出来,流言就会不攻自破了。”
柳可卿妙目笑弯了:“你倒是挺有自信的。”
赵德昭臭屁道:“也不瞧瞧我是谁,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才华横溢的孝义黑三郎!”
柳可卿笑出了声:“你呀,一张利嘴,就喜欢贫。咋不说你是呆霸王呢,还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哈哈~”
“姐,你就对你的弟弟这么没信心吗?心碎了~”赵德昭做了一个夸张的西子捧心动作。
柳可卿笑得花枝乱颤:“打住、打住,姐姐回不过气来了。”
“呵呵,姐姐,喝茶、喝茶。”赵德昭给柳可卿斟了一杯茶。
玩笑毕,柳可卿正容道:“阿弟,花魁大赛,竞争激烈。你的诗文,确实出类拔萃。但我和妈妈考虑,为了保险,先请阿弟在写几收合乎秋天时令的诗。”
“那首词,非常符合秋月时令。现在就须补充诗了。”说完,柳可卿取出两根金条,推到赵德昭面前。
赵德昭眼皮跳了跳:“潇湘馆果然财大气粗、四百两银子!”
也不矫情,收起金条,臭屁屁道:“阿姐,笔墨伺候~”赵德昭昂着头,如骄傲的小公鸡。
柳可卿忍住笑:“阿弟,请到窗前桌案。”起身请赵德昭。
赵德昭来到窗前桌案,旁边就是桂花大花瓶。
桌案上,已铺好宣纸。狼毫搁在碧玉笔架上。柳可卿素手捻着徽墨,轻轻画圈磨墨。
赵德昭这时气质一变,文豪霸气外溢。他凝神思考了一阵,提起狼毫,蘸墨,流畅、一气呵成:咏桂花——
其一
月待圆时花正好,花将残后月还亏。
须知天上人间物,同禀清秋在一时。
其二
人间植物月中根,碧树分敷散宝熏。
自是庄严等金粟,不将妖艳比红裙。
其三
遥知天上桂花孤,试问嫦娥更要无。
月宫幸有闲田地,何不中央种两株。
柳可卿览诗,大为惊喜:“阿弟,你出手皆是传世佳作,姐姐我真的好崇拜你哟。”
“阿姐,你应该这样说:我对你的崇拜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大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这下柳可卿再也绷不住了,笑得弯了腰、按着肚子叫疼:“阿弟,别再说了,你要笑死姐姐啊!”
她的一双美眸亮闪闪地望着赵德昭,赵德昭瞅着她、摸了摸鼻子:“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
柳可卿定定的不说话,赵德昭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说,美女,你不会是爱上我了吧?我会害羞的哦。”
柳可卿憋着笑、柳眉一扬:“哼、自恋!过来,不要贫嘴了,喝茶!”转身袅袅娜娜地回到茶几跪坐下。
嗅着空气中残留的柳可卿体香,赵德昭乐颠颠地回到茶几,跪坐下:“阿姐,物有所值吧。”
“值,简直太值了。我可以这么说,潇湘馆,赚大了。”
“嘿嘿,只要你不收回两根金条就OK了。”
“欧克?是什么意思?”
“哦,是我创造的词儿,就是‘好了’的意思。”
“你呀,这么贪财,那秦小娘子的一百两银子你怎么不要?”柳可卿有点幽怨、也有点嗔怪,接着又有点后悔说这句话。
赵德昭没有回答,低头默默地品茶。一时,有点沉寂。
柳可卿小心翼翼道:“对不起,阿弟,姐姐说错话了。”
赵德昭强笑道:“没事,我们不再说这个话题了。”
两人默默地品着茶,柳可卿的眼波流转,不知想些什么。
“后天,晚上,就是花魁大赛。阿弟,你能来给姐姐捧场吗?”柳可卿打破了沉寂,殷切地问道。
本来赵德昭是很不愿意去参加这类活动的。首先就是无利可图,是别人的热闹;其次就是,纨绔之名远播,容易遇到冷嘲热讽。如果忍不住反唇相讥,就会产生冲突、泄露他更多的秘密。但看到柳可卿期盼的眼神,又不忍心拒绝。
“好吧。不过我要化妆了来,我会给你打招呼的;如果你不方便,我找秋香就是了。”赵德昭端茶杯示意,意思是要告辞了。
“谢谢阿弟,再品一杯茶吧。”柳可卿释然,露出了迷人的微笑、虽然只看得见眼睛。
“秋香,你送德昭公子回去吧。”柳可卿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门口,开门吩咐道。
赵德昭离开后,柳妈妈进来。柳可卿把诗稿呈给她看,她赞叹道:“流言毕竟是流言。假设真有这么一个高手,也得预先写下大量诗词让德昭公子背下。那么,德昭公子记忆力必然惊人,也会随机应变、融会贯通。所以,德昭公子,就是高手!”
冬梅进来禀报道:“游历来的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谢瑞卿、谢公子,求见柳姑娘。他写了一首好诗,预先交了一千两银子、还有好大一颗珍珠!”
柳妈妈道:“我看看。呀,这诗,还真的不错、虽然比不上德昭公子。女儿,你先做做准备,我去探探这个谢公子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