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但愿人长久
柳妈妈的心情平复了,冷静下来。她展颜一笑:“女儿呐,秋香小妮子,妈妈刚才失态了。不过,妈妈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提醒你们:不要轻易对一个男人动情!男人,大多都是容易花心、容易变心、不能坚守本心之人。比如,就以这个赵德昭为例:今天,你们见他才华横溢,不断有惊世之作出现;而且作品对女孩子的心思把握得非常细腻、准确,连妈妈都被感动了,就以为他是知音、是如意郎君。”
“但是,以前他就是个纨绔,吃喝嫖赌五毒俱全;为追吴娇杏差点送了小命!就以这点来说,他才十四岁、是个还没定性的、易变的人。以后变成什么样子谁也预料不到。所以,对他,我们可以客客气气、奉为上宾;那是因为他可以写出绝世佳作,增大我们花魁大赛夺冠的机会。至于他为什么忽然能写出这么好的传世佳作,我们不必去探究。但是,绝不要对他动情;否则,像妈妈一样受到伤害,就悔之晚矣!”
赵德昭压根不知道自己被柳妈妈预先打上了“薄幸郎”的标签,否则他会大声呼冤:“我两世为人,都是被女人抛弃的好不!我遇到的,都是薄幸女才对!”
柳可卿一下子从激动和憧憬中冷静下来,她觉得妈妈说得太有道理了。青楼女子,其实命运早已经注定。她们从小被卖入青楼,除了素质训练,还有就是取悦于男人的训练。成名后开始确实是风光无限、灯红酒绿——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但青楼为培养她们付出了高额成本,她们就是要为青楼带来远远超出成本的丰厚的收益!最终,还是要走上以色娱人的道路——因为,如果遇到比他们后台地位更高、势力更厉害、能付出足够高价格的人,她们是毫无反抗的可能。
一般,她们作为头牌花魁的最佳年龄是十三岁到二十二岁,过了就是明日黄花了。今后,要嫁个如意郎君,大概率也只是做个妾,正妻是想都不要想,除非嫁给田头地里的农夫、武大郎之类的市民,但那可能吗?她们已经过惯了锦衣玉食的高雅生活、再也压不下来身段了、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了啊。织女嫁给牛郎,毕竟只是编造的YY神话而已。
柳妈妈欣慰地看着冷静下来的柳可卿,毕竟她对过去的赵德昭的了解比柳可卿她们多一些。死去活来以前的赵德昭确实太不堪了,绝对是个败家的玩意儿;受三从四德严格教育的秦湘莲都受不了,冒着损害名誉的风险也要退婚就是明证。
虽然从法律来说她们之间是老板和雇工、甚至是主人和奴隶之间的关系;但很多年相处下来,她们之间已经产生了母女般的感情。柳妈妈也不希望柳可卿重复自己的悲剧,天可怜见、运气好的话能够有个更好的归宿。
不过,秋香却没把柳妈妈的话听进去。毕竟,她和柳可卿情况不同。她是贫困的农家女,家里以二十两银子把她卖入青楼、这笔钱够她那个家过上两年的平安日子了,是柳可卿的贴身侍女。今年,她也不过刚刚十岁而已。
这个年龄,其实情窦还没初开。她只是觉得和赵德昭一起很好玩,那个阳光的、痞痞的少年很吸引她;他的才华也征服了她,她崇拜她。所以,柳妈妈的警告,她只是浑浑噩噩没当回事,很希望多和赵德昭一起玩玩。
这,算是悄悄埋下的一颗种子吧。
她跟着柳可卿学了很多知识,认字、诗词歌赋,素质已经提升起来了。今后,她最大的期望是柳可卿被赵德昭赎身后,她能够跟着去当个通房丫头、再升为侍妾。
她真正的只是一个小目标: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谢谢妈妈,女儿受教了。不过,时间过去很久了,不要让才子佳人们等得太久吧,妈妈,我们先一起欣赏德昭公子的词作吧。”柳可卿躬身一礼。
“好的,女儿,事情还是要继续下去。秋香,去把词作取过来,让我和姑娘一起鉴赏吧。”
十岁出头的秋香,满怀虔诚地捧着赵德昭的词作,慢慢铺开在柳妈妈和柳可卿面前。
柳可卿仔细一看,一双美眸、闪烁着惊艳的亮光。她忍不住轻声吟唱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寂静,良久,还是文化素养更高的柳妈妈率先回过神来。她喟然长叹:“这孩子,又是一首惊世之作。我都舍不得把它拿去参加花魁大赛了!它的水准,比刚才那首诗更高整整一个档次,完全可以当传家宝收藏起来!女儿呐,我是不是老了?我对这个纨绔的德昭公子根本看不透了——这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写得出来的吗?还有那首诗也一样,婉转缱倦。但以前,我可以肯定不是抄袭,而是没有人写出来;否则,那人早已名满天下了!”
柳可卿也幽幽一叹:“妈妈,先请他到我的闺房吧,女儿一定客客气气地好好向他请教。”
柳妈妈叹道:“秋香,去让春雪宣布结果吧。然后,你把德昭公子请到姑娘的闺房。”
秋香欢快地跑了出去。
三楼,赵德昭还在和许少游、朱友河贫嘴。一本正经的许少游堪堪被他们带歪了;加上赵灵儿不时来凑趣,气氛很是热烈。
当然,黄周星、赵德芳和秦湘莲这边就比较郁闷了。赵德芳狭长的凤眼微闭,不知道在想什么事;黄周星眼睛滴溜溜乱转,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而秦湘莲,端坐着,把乱了的心情平静下来。而后,目光坚定地望着自己选定的如意郎君赵德芳。
在大家不注意时,赵德芳和黄周星悄悄走到角落,嘀嘀咕咕不知道商议些什么。
赵德昭眼角余光瞅见,心里断定:他们俩早就勾结在一起了!自己原主的落水,肯定是他两整出来的阴谋!
赵德昭喝了不少茶水,内急起来。他痞痞地问文艺女娘:“这个,那个,如何方便方便。”
那文艺女娘捂嘴一笑:“那边,左拐,走到尽头就是。”
动作轻快,赵德昭解决了人民内部矛盾。他闭着眼舒了口气,从窗子往下瞧。呦呵,这里的视野很不错嘛。
潇湘馆占地很大,光大柳湖就在十亩水面以上。五层主楼外,主庭院除了桂花树,还栽种着数量不少、一簇簇的湘妃竹。
南边,有一大片两层的阁楼,房间怕不有上百间;灯火五彩斑斓、却不十分明亮,引人遐想。
那里,站着许多穿着暴露、性感的妖娆女子,时不时有穿戴整齐的男人过来,瞧一瞧,带上一个进去;也时不时有男人衣衫不整、歪歪斜斜地被妖娆女子或送或扶着出来。耳边还会听到那里男男女女浪荡的笑声和猜拳行令、打情骂俏声,
不用猜,就知道是潇湘馆另一大主业——红灯区。
淮江里,属于潇湘馆的花船初步目测有八艘,有明显的标志。最大最豪华那个应该是专属柳可卿的,今天停靠在岸边。其余的全都在淮江里游荡,都是灯火辉煌,生意兴隆。
“真是一个销金窟啊!”赵德昭感叹道。
“蹦蹦蹦!”敲门声,接着是秋香那甜甜的呆萌的声音:“德昭公子,春雪姐姐来宣布结果了。”
“好呢,马上来,小香香。”赵德昭走出去,又来了个摸头杀;秋香娇憨地笑着,蹦蹦跳跳在前面带路。
由于大家有了心理准备,春雪宣布赵德昭优胜,这次没引起波动。连黄周星也沉默无语,只是目光中时不时闪出嫉恨。
赵德昭东张西望,像是在找寻什么。秋香奇怪道:“德昭公子,你的东西掉了吗?”
“不是,说好的赏钱呢?放哪里了?”赵德昭摸摸鼻子。
春雪微笑道:“柳姑娘请德昭公子去五楼,她的闺房。与德昭公子诗酒弹唱,会亲手把赏金交给你的。”
由于一到三楼都是镂空的,春雪的话,一楼、二楼的落选才子佳人们都听到了,这下引起了一片哗然。
因为,柳姑娘的入幕之宾,一般都在四楼琴室;今天,她居然邀请赵德昭去她五楼的闺房,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啊~没有天理啊!”
“赵德昭,你今天出门踩到狗屎了吗!”
“柳姑娘是我心中的女神啊!不许你赵德昭亵渎!”
“我的心碎了!怎么是那个纨绔子呀!”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赵德昭,我要找你决斗!柳姑娘是我的!”
这是雄性牲口们的嚎叫。
还有莺莺燕燕的声音:
“柳姑娘,赵德昭一点不好看。他不是我们女人的菜。”
“他黑蛮黑蛮的,不是玉树临风的佳公子。”
“他一点都不温柔多情,是个浪荡子,还打女人。”
“他只是狗屎运,其实胸无点墨。”
……各种喧哗,不一而足。
不过,看得出来,一瞬间赵德昭成了男女公敌!
作为猪脚的赵德昭,完全漠视这些嚎叫。听到有人要决斗,他大喊:“决斗的,先说好彩头,没有一百两免谈!”
等了一会儿,没有应答,他遗憾道:“居然没有人送钱。”
出乎意料的是,粉丝也同时产生了,清一色娇滴滴的声音。
“德昭公子,我芳名是XXX,住在XXX,明天请你来作客。”
“赵少,我家在XXX,我爹爹很有钱的。”
“赵少,小女子请你到我的闺房,向你请教吟诗。”
一个高亢的女声:“春雪姑娘,请公布德昭公子的诗文。”
春雪微笑道:“本月十五月圆之夜,花魁大赛那天,柳姑娘都会唱出来的,欢迎大家去捧场。不过,为满足大家好奇心,柳妈妈同意公布德昭公子的入门诗。”
那个女声继续喊道:“那请春雪姑娘快快道来。”
春雪用带嗲的好听的女孩声吟诵道: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沉寂了一刹那,娇声莺语们再次嘈杂起来。
“赵德昭,你是我们女人之友!”
“赵少,你是我的偶像,我爱你!”
“德昭公子,明天到我闺房来嘛,我画眉给你看。”
“德昭公子,我的八字最好了。明天你来提亲嘛。”
“赵德昭,我要给你生猴子。”
“亲爱的小昭昭,我体有异香,可以解开衣襟给你闻。”
……渐渐地,居然出现了让人脸红心跳的虎狼之词!这一刻,在少女队伍里,几乎全部黑转粉。
秦湘莲哼了一声:“不知羞耻。”
赵灵儿听了,也面红耳赤:“这些姑娘,说话也忒大胆了!”
黄周星恨得咬牙切齿!这下老爹梳笼柳可卿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了,不知道回去该怎么交代。
赵德昭得意洋洋向下面挥手道:“各位美女,加个微信、不不,留下你们的地址和名字。”
这下炸锅了,莺声燕语吵翻天、雪白纸条满天飞!
雄性牲口们咬牙切齿、满满的羡慕嫉妒恨!
赵德昭接了一大把纸条揣怀里,再一挥手:“美女们,拜拜!我要去柳姑娘闺房了,回见!”
接着对赵灵儿道:“阿姐,小弟去去就来。”
赵灵儿给他整了整衣服:“立一定要彬彬有礼的,柳大家可不是寻常女子,不要失了礼数。”
赵德昭肃然道:“阿姐,小弟省的。”
然后鼻孔朝天:“小香香,给小爷带路。柳姑娘,我来也~”
只见他背着手、迈着六亲不认步伐,哼着小曲“我得意地笑、我得意地笑”,大摇大摆地跟着蹦蹦跳跳的秋香而去。
第二十二回相见时难别亦难
上了四楼,装修风格宛然一变,更加的女人味儿。小巧、精致、婉约。秋香低声介绍,这一层,数十间,住着的都是红牌姑娘,基本是不卖身的。足见潇湘馆底蕴是多么的深厚。
基本上是单间配套、三十八套;私密性也好,每个姑娘门前都有一个玄关,以屏风代作照壁。
只是,厕所和浴室是公用的,早上用的时候会打挤。
除了最好的琴室之外,还有几间雅室,是红牌姑娘招待入幕之宾所用。琴室优先给柳可卿用,但其他姑娘也能用。
上了五楼,全是精致的两室一厅套间、自带浴卫,住着柳妈妈和花魁柳可卿,还有五个略逊柳可卿的准花魁。她们的入幕之宾,基本上是在四楼;最高待遇就是在自己的套间(闺房)。不过,能够得到这种待遇,十分稀少;柳可卿还是第一次。
整个这栋楼,住的全是女性。像阮小二这些几十个护院,最多只能进入一楼大厅。他们住在远离大楼的偏僻处。
秋香还说,有十几个彪悍的女汉子(女护卫),住在紧挨一楼外的角落处。她们武艺不比阮小二他们差。她们可以进入每个当红姑娘、包括准花魁的房间。
但女护卫要进入柳妈妈和柳可卿的房间,必须是她两要求、或征得她两的亲口同意才行。
来到柳可卿门前,秋香轻轻禀报:“姑娘,德昭公子到。”
没听到回答,可能是约定好了的,秋香小手轻轻推开门,然后后退一步:“德昭公子,姑娘有请。”说完躬身一福。
闺房地面铺着名贵地毯,绣着大朵花卉。赵德昭整了整衣冠,脱下鞋,平心静气、昂首而入。
进门就是一个绸缎屏风(照壁),上绘“远山含黛”图;转过照壁,就进入会客雅厅。
靠壁是一个乐器柜,里面放着柳可卿经常用的一张名贵琵琶、几支洞箫、短笛……等等。
靠窗摆着一个一人高的景泰蓝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桂花枝;内角落是个青铜香炉。由于弥漫着桂花香,暂时未焚香。
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看得出年代久远、推测有的还是前朝的。
字画下是一个案几,上面放着的应该是名贵的古琴(筝);侧首是一个围棋座盘,上面两个棋篓。
案几后,跪坐着一位绝代佳人。她头戴玉兰花冠,耳旁两缕青丝自然飘逸;玉白光洁的额头上,画着一粒美人痣、很有立体感;下面是白色面纱、遮住眼睑以下部位、包括耳朵,露出柳叶黛眉和绝美的一双凤眼;身穿淡雅的白色仕女服,明显束了胸,但身段仍然袅娜有致;素手敛于腹部,如象牙般玉洁。
秋香捧来一个精美的蒲团,放在案几右侧前。赵德昭心头叹气:“又要跪坐了。”但这是高雅场所的标配。
待赵德昭跪坐毕,秋香侍立一旁,双手交曡于腹部。
柳可卿一直在观察赵德昭,心头暗道:“身材壮硕,个头适中;双目有神,面目俊俏;皮肤红润,可惜稍黑了些。”
赵德昭首先拱手致意:“小子赵德昭,见过柳大家。”
柳可卿轻启朱唇,如黄鹂般清脆悦耳的声音:“德昭公子,诗文皆超绝一时。小女子拜读后,钦佩不已。”
“柳大家抬爱了。小子久慕柳大家,身临其境,福至心灵;待见柳大家画作,气韵高洁,心有所感;草草之所作,只要未污了柳大家眼目,小子就心满意足矣。”
“德昭公子过谦。《爱莲说》一文,说到小女子心灵深处。小女子此后,更要以莲花为榜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此文一出,小女子愿对德昭公子以先生事之。”
说完,她起身,对着赵德昭深深一福。
赵德昭赶忙站起来还礼:“岂敢为柳大家师?若是柳大家看得起的话,小子愿以阿姐事之。阿姐~”
“那小女子就占便宜了,德昭阿弟~”
两人互相施礼,再跪坐下。
柳可卿先说正事:“阿弟,你的大作,妙绝千古……”
赵德昭打断调笑道:“阿姐不怀疑我是找的代笔?”
柳可卿轻摇头道:“这种佳作,谁舍得代笔?姐姐绝不怀疑是你自己所作!那首咏月的《水调歌头》一出,文人墨客今后将无从下手了。姐姐谱了曲,阿弟听一下,看此曲妥否。”
“那感情好,弟弟洗耳恭听。”
柳可卿素手戴上指套,轻轻一拂;清冽的琴声中,她启朱唇、发妙音:“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余音缭绕、韵味依依。
赵德昭心中暗赞:“绝妙!比后世的邓姓大明星所唱的曲子更美、更有古典韵味!”
柳可卿妙目期盼地问道:“阿弟,这个曲子,还可以吗?”
赵德昭轻轻拍手赞叹:“妙、妙,实在太妙了。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柳可卿微微一笑:“阿弟出口皆是妙句,姐姐我更相信那些诗文是阿弟所作了。”
赵德昭忍住想问赏金的事,遂改问道:“那首诗怎么样?”
柳可卿长叹一声:“唉~”神情落寞。
赵德昭心头一紧:“难道,不合柳妈妈和阿姐之意?”
柳可卿道:“不是不合,而是太合了!那首诗,每一字、每一句,皆写进了柳妈妈心灵深处,直达骨髓、心底!”
赵德昭不解道:“那为什么,阿姐叹气?”
柳可卿缓缓简略地说出了柳妈妈故事,当然隐去了薄幸郎、知府大人的名字和身份。然后道:“阿弟,你说,柳妈妈对这首诗,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和深爱?所以,潇湘馆决定,以最高赏金、五百两纹银相赠、相谢。”
赵德昭心头大喜:“哈哈,这下离还完赌债又进了一步了!”
惊喜还在继续。柳可卿道:“柳妈妈太爱这首诗了,要把它作为最心爱的收藏之作,不拿去参赛,百年后随她埋入地下。”
赵德昭没料到歪打正着,柳妈妈年少时的经历居然完全符合这首《人生若只如初见》、甚至连细节都一样!这首诗完全写出了她的甜蜜、她的伤痛、她的铭心刻骨!
他感觉到,自己的运气——来了!
柳可卿道:“所以,为了参加花魁大赛。柳妈妈和小女子决定,希望阿弟你再作一首好诗,赏金翻倍!”
赵德昭大脑“轰”的一声:“翻倍!就是一千两纹银!今天就挣回了一半了!”这个惊喜来得太快,赵德昭一时间痴了。
须知,当下一个普通人家,一个月正常开销,也就一两银子出头。赵德昭自己在后世,一个月三百元到五百元就对付过去了;而一两银子的购买力,几乎相当于一千五百元RMB!
今天一个晚上的收入,居然达到一百五十万元RMB、这实在不仅仅是惊喜,还差点有惊吓了!这还不算前面两关的一百五十两赏银和赢的黄周星的二百两银子。
“多谢柳妈妈,多谢阿姐。小弟一定全力以赴、绞尽脑汁,好好再创作(抄袭)一首诗。”赵德昭起身施了一个大礼、为了那一千两纹银,拼了!
“那,姐姐我就期待着阿弟的佳作哦。秋香,笔墨伺候。”
秋香脚步无声,端来一个案几。然后铺上雪白的宣纸,翡翠笔架上摆好一支新狼毫;在一方名贵端砚里注入清水,拿起一块徽墨流畅地研磨起来。
为了今晚的诗文会,赵德昭早就做了充分的准备,当然也有备用方案。不过,为了不显得那么的突兀、那么过于的惊世骇俗,值得起那一千两银子,还是要装一装深沉的。
他调好呼吸,端正跪坐,闭目凝思起来。
在柳可卿示意下,秋香悄然点起三支檀香。
用什么诗,他早已有腹稿。这个时候,他暗中运起了丹田气,巩固打通的第一条经络,为冲击第二条经络做准备。
处于炼气状态下的赵德昭,脸上纨绔和稚气不见了,代之以成熟、冷静,还有一丝威严!这气质,秋香崇拜不已;就是柳可卿,也被莫名地触动了心弦。
赵德昭已经神游物外,他的感知灵敏到变态。其他地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畜生啊,他拿走了柳姑娘的心!”
“我的心在流血,苍天无眼矣!”
“我们组团去揍他一顿,报名的请举手。”
——这是牲口们的声音。
“哇,他好帅,我爱死他了。”
“我爹爹诗酒风流,一定喜欢我嫁给他的。”
“我生得花容月貌、聪明颖慧,和他生的孩儿一定绝顶聪明。但不要像他那么黑,要像我这样白净细嫩。”
——这是花痴们的声音。
“呀,令狐大人,好久没来了呀。”
“小桃红,我这不就来了吗。今天,我们两一起深入探讨生命的真谛哦。”
“哟,令狐大人说话这么有深度,小女子好崇拜您哟。”
……“卖油郎,你居然也来了。”
“嗯、嗯,我攒了一年的钱,就是想见见如月姑娘。”
“呵呵呵,你不如给她赎了身,双宿双飞噻。”
“那、那,还还要攒多久的钱哦。”
——这是红灯区的声音,还有些不可描述的声音……
这一打坐,竟然过去了两炷香!赵德昭经络运行十分顺畅,头脑也清晰异常。
“呼~~~”一股浊气呼出,赵德昭睁开了双眼,明亮摄人!
柳可卿和秋香满怀期待,痴痴地望着赵德昭。
赵德昭缓缓拿起狼毫,在端砚里点了几点。然后,一行行流畅漂亮的墨字如翩飞的蝴蝶、散布在洁白的宣纸上。
写完,赵德昭再次闭上了双眼,如渊渟岳峙。
秋香蹑手蹑脚碎步走过来,如朝圣般两手捧起宣纸,转身轻轻放在柳可卿面前。
柳可卿美眸微闪,朱唇微吐出一句句莺声燕语: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一滴清泪从柳可卿美眸里沁出。这首诗,比柳妈妈珍藏的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水准更要高出一筹,它深深地打动了柳可卿那紧紧防护着的心。
它是一首美丽、坚贞的爱情诗,其中夹杂着一丝丝幽怨。首联是因极度相思而发出的深沉感叹,先言相见难得、离别更难舍;再以东风无力、百花凋残渲染愁苦凄恻的氛围,还暗合了时下深秋季节;颔联以象征手法写出痴情苦意以及九死不悔的爱情追求,言相爱之深切凝重、生死相以;颈联设想所怀念之人的生活情景,暗含离人相思、心心相印之意,并表示关切、珍重之心!末联说相距本不远,但因阻碍导致既难相见、又难通音讯,希望能有人代为传递信息、带去思念和问候。绵缈深沉而不晦涩,华丽而又自然,情怀凄苦而不失优美。
这样子的诗,对柳可卿这样的女孩具有极为致命的冲击力。虽然在柳妈妈的告诫下,她在心里对男性筑下层层防线,把自己的爱情憧憬严严实实包裹起来;但这样子的诗,轻易地就破了防、只是她还未察觉,或者是不愿意察觉。
“德昭公子,小女子虽为姐姐,但你,却足以为我师!”柳可卿起身、离座,走到赵德昭面前,推金山倒玉柱、深深一鞠躬。
赵德昭不敢托大,连忙起身,双手扶起柳可卿:“姐姐言重了,小弟愧不敢当。”
热热的男性手掌,柳可卿确实是出道以来第一次接触异性肌肤,但她没有拒绝、躲闪;不过耳根发烫、脸上泛起红晕。只是她戴着面纱,赵德昭并未看到。
近距离相处,赵德昭嗅到一阵淡淡的清香,那是柳可卿的少女馨香。在异性中,赵德昭是唯一一个嗅到的。
柳可卿再施一礼,回到案几,轻抚瑶琴,浅吟低唱……
赵德昭深深陶醉在柳可卿如诗如画的吟唱中。他心中感叹:比后世所谱的曲,更贴近此诗的本意啊。
柳可卿,是用心感悟到了诗中的真谛。
第二十三回互诉衷肠
“秋香,把诗稿送去柳妈妈处,只能柳妈妈一个人看。再取那瓶我珍藏的清酒来,加一些菜肴。”柳可卿恢复了清冷的声音。
秋香捧诗离去,两人静静地,没有言语。
约一刻钟,秋香和夏荷进来。夏荷端着玉盘,上面红绸遮着;冬梅端着酒菜,秋香手拿一把张开的折扇。
秋香换了一个案几,冬梅摆好酒菜,然后躬身退出。
秋香放好蒲团,请柳可卿和赵德昭相对而坐。
夏荷微笑道:“德昭公子,这是潇湘馆奉上的酬谢,一千两纹银折算的黄金,方便德昭公子携带。”
这个时代,一两黄金约可兑换二十两白银、以后还可能升值,所以一千两白银兑换成了五十两的金条。
赵德昭暗赞潇湘馆在细节上思虑周到,一千两银子,一百斤!身上还有四百六十两银子,加起来比他本人还重!虽然赵德昭练过武,力气再大、它不方便啊。
他取出钱袋,把金条收了进去:“夏荷姑娘,我身上还有四百两银子,可不可以也兑换成金条?”
夏荷看了看柳可卿,后者微微点头。她答道:“可以。”接过银子,躬身退了出去。一刻钟后回来,送上二十两金条。
秋香取过折扇,笑啉啉道:“德昭公子,这是柳妈妈亲手画的青莲图,送与德昭公子鉴赏。”
赵德昭接过折扇,明显是刚画的、还有点润湿气:“小香香,代我谢谢柳妈妈。”
略一欣赏,感觉柳妈妈功底还要略略超过柳可卿。画风很接近于工笔画,属于写意与写实有机结合。那朵青莲仿佛从扇面里生长出来,一尘不染、翩然如仙。
旁边是柳妈妈一手漂亮的隶书:“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旁边是一行小字:“书赠赵公子德昭。”最后是一方篆书小印,赵德昭确实不认识,但猜得到是柳妈妈的私人印章。
“好画!好字!”赵德昭连声赞叹,让秋香放到窗前风干。
柳可卿道:“柳妈妈的墨宝一般人求不到的,我也就只有一幅。德昭阿弟好好收藏,也许有意想不到的用处哦。”
“那是自然,可以传给儿子了。”赵德昭又开始贫了。
“你呀,开始露出纨绔马脚了。还儿子,娘子都还没呐。”柳可卿给了他一个卫生球眼白。
赵德昭一句“你给我生一个呗”的话差点脱口而出,好险!万幸还是忍住了。对这个冰雪美人,可是亵渎不得的。
赵德昭和柳可卿是东西对坐,秋香跪坐于南端。她给两人斟上酒:“公子,姑娘,请。”
赵德昭一看,暗赞:“没看出来这小妮子,斟酒好有水平!两杯酒都精确地斟到三分之二处、毫厘不差。”
开玩笑,秋香自五岁被卖进来,每天都要进行侍候人的严酷训练,这只是基本功而已。
柳可卿玉手轻轻拣起酒杯:“德昭阿弟,这是姐姐亲自酿造的花魁酒,珍藏了三年。不知合不合口味。”
赵德昭先是嗅了嗅:一阵甜香中带着酒香,估计度数比较低、不超过二十度。应该是很入口、不醉人。
“这酒,须要不多不少、刚好三年的陈米,酿好后以酒瓮埋入桂花树根部,再三年后方可取出。一瓮可装十五坛,每坛十五斤,堪堪一瓮二百五十斤。姐姐我已经酿了五瓮。”
五瓮,也就是酿了五年,说明她十三岁就开始酿造了。那时,她正式以花魁身份出道。
柳可卿说是她亲自酿造的,其实她就只是出个场,活都是酿酒师傅们干的;在一些流程中她表演一下漂亮的动作,这酒就算是花魁亲自酿造的了。
和皇帝亲耕,是一个套路。
这酒,实行的是饥饿营销,轻易不拿出来招待客人。客人要和花魁喝这酒,首先一定要有文采,然后要有钱。
潇湘馆等青楼,会定期拍卖和花魁喝这酒的资格(赵德昭一瞬间想起后世拍卖和股市大亨巴菲特共进午餐的资格)。这代表一个人的素质、能力和面子,拍卖会场场爆满。
据说柳可卿创造的纪录是一万二千两雪花银(一千八百万元RMB)!和这酒相比,后世几千元一瓶的茅台、还有数万元什么八二年的拉菲,简直弱爆了!
巴菲特的午餐也相形见绌。
如果柳可卿在花魁大赛夺得魁首,拍卖价还会水涨船高。估计大概率会翻番!
青楼,是实实在在的销金窟!
由此可见,潇湘馆这次给予赵德昭的面子,足够大了。
他也端起酒杯,对柳可卿致意了一下:“阿姐,弟弟还是要谢谢你,还有柳妈妈,给我这个获利的机会。弟弟借花献佛,就以这杯酒表达谢意。”说完一饮而尽。
柳可卿嗔怪道:“阿弟,这酒,不是这么喝的。应该先抿一小口,在齿、舌之间停留三息,细品其滋味,然后喝下半杯入腹;最后的半杯才可以一饮而尽。”
然后,柳可卿示范了一次品酒过程。那姿态,轻轻撩起面纱,说不出的一番行云流水似的婉转优雅。
赵德昭脸红了一下:“阿姐,弟弟从没品过酒,谢谢指点。这个,小香香,再给我倒一杯。”
秋香忍住笑,再倒了一杯,还是精确的三分之二杯。
柳可卿道:“秋香,你且下去,我想单独和阿弟聊聊。”
秋香起身鞠了个躬,碎步退出。
酒过三巡,柳可卿停杯道:“看你今天的样子,很是纨绔、还很贪财。但从你的诗文来看,却是高洁、多情细腻。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
赵德昭两世为人,都被女人抛弃;而且原主落水身死,大概率和吴娇杏这个女人有关。所以,他内心除了母亲赵李氏,对其他任何女性都抱着警惕。
比如,堂姐赵灵儿对他确实好。但赵灵儿毕竟是赵德芳同父且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赵德昭不敢保证谋夺他的家产的行动有不有赵灵儿一份;以后和赵建福一家公开撕破脸,也不敢奢望她的态度会向着他这个堂弟。在她面前,其实赵德昭的面孔上已蒙上了无形的厚厚一层伪装壳。
所以,对于初次见面的柳可卿,赵德昭当然不会显露真心。
赵德昭实在不习惯跪坐,他苦笑道:“阿姐,腿麻了,我还是盘腿坐下为好。”不待柳可卿反应,他惫懒地盘腿坐下,使劲揉搓着麻木的双腿。
“其实,阿姐,很小时候,爹娘曾经把我带到雾灵山迦叶道场灵谷寺,拜在住持玄慈禅师门下,为记名弟子。父亲去世后,母亲带我去祈福还愿;我呆不住,曾经跑去后山,误打误撞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一具枯骨,面前有个檀香木盒,我拜了拜就拿回去了。这次要参赛,我才打开一看,却是一本诗文集……”赵德昭编完故事,再细细品了一杯酒。
柳可卿何等冰雪聪明,赵德昭装纨绔还勉勉强强合格,编谎话水平实在不高。这番传奇经历漏洞百出,完全是这个时代、包括后世仙侠奇幻话本的套路,怎么骗的了她?但她也不拆穿,先和赵德昭闲聊、品酒。
青楼女子、特别是头牌花魁,在拿捏少年男孩的心理上,是十分有手段的。
柳可卿对赵德昭,是有好感的;那些诗文,悄悄打动了她的少女心。所以,她的出发点不是想害赵德昭,而是想深入了解他。这样,即使是套路、但带有真情,赵德昭更容易钻进去。
这个时代的酒瓶,相当于酒罐,可以装两斤酒。这种米酿的酒,度数不高、但后劲十足,其中还泡了人参、大枣、枸杞等补药。不知不觉间,一瓶清酒消去了大半;而赵德昭和柳可卿,都有点半醉了、而且,后劲开始发作了。
女人自带三两酒,柳可卿毕竟是欢场女子,酒精考验,头脑比赵德昭清醒多了。
“阿弟,你好像,很缺钱样?”柳可卿若有若无问道。
赵德昭大着舌头,头晕乎乎的,有点把控不住:“阿,阿姐,你相信不,我纨绔,玩大赌,几乎,赌输了全部家产;还,还欠下,一大笔,钱、钱。”
柳可卿震惊不已:“你,你一个,少年郎,怎么会去,陷于赌博呢?还赌的那么大!”
“哈哈哈!”赵德昭惨笑起来:“我有,一个,好叔父;更,有一个,好,堂兄啊!哈哈哈哈~我还,害得我娘,把她的嫁妆,都拿去,当铺了!我不孝啊!”赵德昭捶胸顿足嚎叫。
柳可卿明白了,青楼里的她,听说的同族相残的事情不要太多;即使是嫡亲的手足相残也是司空见惯。
更不要说,话本里,争夺皇位、内宫争宠的宫斗了。
但柳可卿可清醒得很,她还有一个要求、虽然有点点对不起赵德昭,还是要说出来。
“来,阿弟,我们再品一杯。”
“阿姐,你对我,太好了。弟弟,我,敬你、品!”
“阿弟,姐姐还有一件事,想求你。”
“阿姐,你说,你说,弟弟,一定办到。”
“其他三家青楼,已经办完了诗文会。丽春院,是明天办。弟弟,你,不要去参加,好不好?”
柳可卿的意思很明白,赵德昭不要去卖给丽春院更好诗词。
“丽春院?吴娇杏,那个害我的贱人?阿姐,放心,弟弟我,再也不会去,去见她的。”
以赵德昭和丽春院结下的梁子,赵德昭实际上连门都进不去,本来就参加不了丽春院的诗文会。柳可卿要求他不去参加,他正好顺口答应而已。
“而且,潇湘馆,柳妈妈,阿姐你,给了我这么多,明晃晃的金子。小弟已经,很满足了。”
“谢谢,阿弟,姐姐,再敬你一杯,品!”
“品!”赵德昭越喝越兴奋。好在,只有两斤,度数怎么也比不上两瓶老白干,而且是两个人喝。
这个时候,赵德昭脑海里的警钟开始敲响,他暗运内力,流了一身汗,很快消除了酒精影响。表面,他还在装醉。
“那个,今天,阿弟,我看你,那个未婚妻,秦小娘子,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哈哈,阿姐,你也瞧出来了啊。就在前天,她要求退婚了;大丈夫何患无妻,我干脆,休了她!”赵德昭边笑,边不可控制地流下眼泪。
柳可卿内心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反而有点高兴;而且,酒喝到位,她内心的防线也有所松动。因这句话,她忽然忍不住,也想对赵德昭吐露心声。
“阿弟,你知不知道,姐姐,其实也是个不幸人。”
“阿姐,你是头牌花魁,人人羡慕,哪有不幸嘛。”
“弟弟不知,青楼女子,哪有真正幸福的人。每一个姐妹,都有一本血泪账。”
“那,阿姐,有苦,说出来,好受些。”赵德昭连打了几个酒嗝,实际上是内力把酒发散出去了。
此时,他头脑恢复一片清明。
“嗯,你是除柳妈妈外,第一个知道的。来,弟弟,先吃点菜,压压酒。姐姐再给你细说。”
“阿姐,您也,吃点,不要,伤了胃。”
第二十四回那一刹那的惊艳
秋香、夏荷悄无声地进来,收拾酒菜碗碟下去;再奉上一壶清茶,又悄无声地退出。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赏心悦目。
白玉瓷杯,如翡翠般淡绿色的茶水,完美的视觉享受。
升起的水雾,带着茶叶的清香,从鼻孔沁进肺叶。
“好茶、好茶!”嗅着茶香,赵德昭连声赞叹。
柳可卿柔柔地倒上一杯,玉指轻捻,递到赵德昭面前一尺处:“雨前龙井,今年的新茶。阿弟,请品尝。”
赵德昭微微欠身,双手接过。
他端杯于鼻下,低头轻轻吸气,感受茶的香味;然后先呷了一小口,在口中展开,舌头轻搅、闭目慢慢感受茶的味道。
一会儿,喝下第二口,体会茶的余香。
品字三口,一杯茶,第三口才可以喝完。然后体会茶的回味。
清茶入腹,驱散了半醉的酒气,神清气爽。
茶品三杯,两人暂息。此时,两人的眼神都恢复了清亮。
但是,柳可卿吐露心声的欲望,却是越来越强烈。
“其实,我小时候,是出身诗书礼仪之家。我的爷爷,三甲同进士,一任知县;我的父亲更是出色,是二甲进士第十七名,累官知县、知府,最后官至礼部侍郎,正三品;我的母亲家,外公是国子监司业,从四品下。我们家生活优渥、教养极严;家族中子女皆四岁启蒙,读了一肚子四书五经,习的是严格的礼仪。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皆有涉猎。”
“我是长女,下有一弟。年岁,和你差不多。这是为什么,我一见你,就觉得很亲切。”
“本来,生活是美好的。如无意外,我长大后父母会为我找一家门当户对的郎君嫁了,相夫教子。”
“可是,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因父亲深度参与王居正先生变法,而遭皇上忽然驾崩,太后垂帘、尽废新法而失败。王居正先生被贬斥,流放崖州,两年郁郁而终;其余重臣,皆受强力制裁,基本被流放偏远之地、不得善终。”
“我父亲是王居正先生高足,变法重臣;被下大狱,议罪当斩;因太祖祖训:不可杀士大夫!太后遂改为流放西北玉门关军前效力,半路莫名去世,随行阿弟惊悸而死;因不堪教坊司凌辱,又闻知噩耗,母亲因此悬梁自尽。”
“其余家眷皆被发卖为奴。那时,我才七岁,被卖到教坊司。”
说到这里,柳可卿一滴珠泪落下,声音微微颤抖。
赵德昭给柳可卿斟了一杯茶,轻声安慰,柳可卿点头致意。
因柳可卿之语,赵德昭知道了十年前曾发生过王居正变法。难道,是王安石和张居正合体?变法内容,柳可卿没有说,她那时候还不满七岁呢。但大致可以猜测出来,绝对是触犯了强大的既得利益集团、遭致疯狂的反攻倒算!其处罚力度,远超惩罚贪官污吏卖国贼。
对于教坊司,赵德昭在后世是知道的,用“惨无人道”、“灭绝人性”来形容它都太温柔了。
教坊司,最早实际上是周朝周公旦所创,原本是为宫廷乐舞培训人员。但到后来,却逐渐变质成了官办妓院。而里面的成员,基本上是犯过大罪的官宦家女眷!
男丁基本被流放或处死,女眷发配到教坊司。这些女眷,犯事前都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诗书礼仪、琴棋书画、气质高贵,具备多方面艺术才能,文化素养水平也很高。
而一旦进入教坊司这个地方,她们的一生就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从高高在上的荣华富贵高峰位置瞬间连续十几个跌停板,到低贱到尘埃里的悲惨生活就此开始!
里面的女眷大致分成两个部分:如柳可卿母亲那一类年老色衰者,基本上都是干劳动强度大的粗活。如大体量的洗衣、扫地、清理排泄物……当然,少数运气好点的也可以去表演歌舞。她们的结局不外乎是:累死、病死、冻死、饿死、凌辱死、杖责(打)死;最多比例的,是不堪凌辱、绝望自杀!
而且,活的时间都不长,最多三年!没有一个此类女人能活着离开教坊司。死后,丢入乱葬岗!
另一部分就是柳可卿这类年幼貌美者,教坊司会着力进行类似后世补习班似的培养。她们本来的艺术表现力就很强,教坊司节约了初期培训的时间和成本。诗词歌舞方面只是进一步优化,让观众(皇亲国戚、达官贵人、超级富商等)获得更高质量的视觉、听觉等方面的享受,给教坊司带来丰厚的财富。
想想看,昨天踩着我的上司,今天他的妻女却在伺候我,是多么的有刺激感和变态的满足感!
而她们更主要是被训练以色侍人的技巧,到时候可以作为皇帝奖赏、收买大臣、勋贵等的物品或筹码,供他们玩弄、享用。
教坊司女人的身份是全社会最低贱的,比如,她们被强制穿特制的衣服,使人们能轻易认出来、从而遭到世人的冷眼、嘲笑,被公开欺辱、甚至被杀死对方也只是轻判(罚款不如一头猪的价格);她们的丈夫也只能是低贱之人,且被强制要求戴绿色帽子(绿帽子的由来)!后代也要一直过着抬不起头的生活,做最低贱的工作,不能参加科举更别说做官了。
“本来,我这一生就这么完了。幸运的是,可能这次政治残杀耗费空了国库,皇家急需一大笔钱来平息事态、收买高官……包括皇帝自身的骄奢淫逸生活开销。于是我们这一批一百多个少女就被公开拍卖!我们这类少女,在青楼属于急缺的抢手货,教坊司获得了惊人的财富!而我,就幸运地被潇湘馆拍下,和还算心善的柳妈妈一起过了十年。”
说到这里,柳可卿语调略略加快,紧束的胸部起伏幅度加大,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进入青楼,我的命运好多了。只要是当红花魁,大概率会被达官贵人、至少是富商养作外宅,运气好还能提升为妾室。子女也不再是贱籍,可以参加科举、甚至做官!前提是,我要为青楼带来远远超出他们付出的海量财富。”
“我十二岁来月事,十三岁就正式出道。也就在那一天,我才知道了我父亲、母亲、弟弟的惨死消息!这,已经过了六年了!”
“我活下来了,因为我怕死,我有强烈的求生欲。”
“我只是在心中为他们祈祷,下辈子投个好胎。奇怪的是,当时,我居然没有流一滴泪。”
“花魁初出道,潇湘馆很会经营。我那次,仅仅凭第一次出道、陪着客人喝我这个花魁亲自酿造的米酒,就拍卖出了一万多两银子!整个仪式收入超过十多万两银子!柳妈妈笑得合不拢嘴,称这一次就将花在我身上的钱全收回了、还有富余!”
“以后的,就是纯利润了。”
赵德昭感叹道:“普通百姓,还在为几个铜板拼死拼活的;这些人,一掷万金而不带皱眉的,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谓为信然!”
他有种感觉,虽然窝在临江府不知道全国局势,但贫富悬殊达到如此变态,很可能要出大问题了。
柳可卿讲述这些,眼中再没有泪水,神色平静。过往的不幸,她早就麻木了、抛开了、走出来了。她和她所说的一样,她很怕死,她只想好好地活下去,能过完正常人的一生。
这是绝大多数人的正常思维,无可指责。
和柳可卿的命运比较起来,赵德昭觉得,自己两世为人遭遇的那些所谓“不幸”,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阿弟,我越来越钦佩你了,总是出口皆是妙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太贴切了!唉,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另眼相看吗?你的文采,确实高;但赵德芳、黄周星、许少游、朱友河,甚至秦湘莲、赵灵儿等,不比你差的太多。在科举文章上,你可能还比不上他们。主要是,我在你身上,仿佛看到了我亲阿弟的影子。他若活着,和你一样大。”
柳可卿眼中现出温柔、濡慕的神色,那是赵灵儿看他一样的神色、还尤有过之。
大姐姐爱护小弟弟,自古皆然。
“呵呵,没想到,参加一次诗文会,收获姐姐一枚、我赚大发了。”赵德昭痞赖地调笑道。
“其实,有德昭公子这样的少年俊杰作阿弟,是我高攀了。”
两人就这么互相谦逊了一番、却都是真心实意的。
“我的这些经历,柳妈妈都知道。但这些话,我却是第一次与人诉说。与阿弟说完,我觉得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巨石。”
“阿姐,你心中所埋藏的这些话,就像是一些毒药,有怨毒、有恨毒……如不吐出来,它就在你心中发酵,总有一天毒发身亡。今天,你说出来,就是,排除毒素、一身轻松!”
“呵呵,阿弟,你真是说得太形象了!姐姐说了这么多,阿弟,也该说说你了哦。”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吗?毕竟比你小好几岁,家世风平浪静,经历的可没这么跌宕起伏。就算是被人算计,赌博败家、差点送命,比起阿姐你还算是太幸福了。我从记事以来,父亲严厉,母亲宠溺……”赵德昭比较详细地讲述了原主记忆中的一些事,特别是为吴娇杏争风吃醋、莫名落水之事,当然绝不敢说自己穿越之事。
“阿弟,我们花魁,轻易不会见客。今天和你饮酒品茶,是因为你为我作出了传世之作。客人要见一次我们,最低限度也是三百两银子、而且时间不会超过一刻钟。吴娇杏那么轻易就和你,暧昧,姐姐我觉得,其中大有问题。”
“事后回想起来,确实有问题。但我却找不到证据,只能是暂时放下,今后提高警惕了。”
“不说这件事了。对了,阿弟,姐姐在这青楼,见识了不少。作为出路,你,还是要走科举这条路。本朝自太宗皇帝杯酒释兵权以来,一直重文轻武、以文抑武。武官见文官、直降三品!文官犯罪,最大的处罚就是流放边境、转化身份作武将的附属、如我父亲那般。”柳可卿这时化身秦湘莲了。
“是呀,以前我纨绔不堪,赌博败家,累及母亲,真是不孝!为了自己、为了母亲,我还真的要好好参加科举。”
“好好!下次科举,还有七个月时间。姐姐我期待又一个少年举人的诞生。”柳可卿举起了茶杯。
“借姐姐吉言,小弟一定不负所望。”赵德昭亦举杯与柳可卿共品一杯。
赵德昭这时随意多了,他伸了伸腿,半躺着:“阿姐,不好意思,腿麻了。”
柳可卿展颜一笑,不置可否。
“阿姐,你这么带着面纱,吃饭、喝茶多不方便。”赵德昭随意说道,目光灼灼。
柳可卿白了他一眼:“人前我戴面纱,是为了保持神秘感。平时闺房里却是不戴的。”
“真想瞧瞧你的真面目。”赵德昭期盼道。
柳可卿很是为难。戴面纱,固然是花魁常用手段,保持神秘感,提高身价。还因为她在心中发过重誓:她的面容(指成为花魁、出道以后),第一次只能给她心仪的郎君看。赎身出嫁、洞房花烛夜后,就可以摘下了。
但面对赵德昭的期盼,她又很是不忍心。于是,她下了重大决心:“阿弟,只准看一眼。”
赵德昭大点其头。柳可卿素手轻摘左边面纱细绳扣,忽然拉开、又马上遮上——前后不过一秒钟。
就这短短的一秒钟,赵德昭只觉得万分惊艳!
柳可卿,兼具有秦湘莲的美、吴娇杏的媚,甚至还有一分母亲赵李氏的柔、慈!
怎么说呢,在美丽程度上,也许她略逊秦湘莲一丝,但差距十分细微;她也有吴娇杏媚骨天成的一丝,可以补充;对赵德昭,她居然还有了一分长姐当母般的柔、慈!
如果是原主,肯定瞬间就沦陷了,甘当舔狗而不悔!
赵德昭这时忽然想通了,为什么无论成功或不成功的男人,喜欢上青楼了。古时候的贤妻良母都必须要端庄,做事要合体统,自然不会有什么风情、情趣可言了,夫妻关系最为融洽的也都是彼此间相敬如宾。秦湘莲就是这种女人的典型,绝对是合格的大家族当家主母,会把内宅管理得井井有条、和睦亲善。
既然是讲究“如宾”,就更不会有那种亲密感与浪漫的情怀了。然而在青楼中的女子就有所不同了,相对而言,她们是更具有诱惑力和浪漫感的,这些都是作为妻子所不能给予自己夫君的。所以男子们才更喜欢来这烟花柳巷之地,因为她们是妥妥的“红颜知己”,当然实质上她们也只是逢场作戏。
吴娇杏和柳可卿,都是这方面佼佼者。
揭开面纱那一瞬间,直令花羞月闭、鱼沉雁落。柳可卿脸红如朝霞,呼吸急促,体香不由自主地散发,使得赵德昭如痴如醉。
赵德昭在重生后对自己下过命令:不得轻易对女人动情。所以此时他是带着欣赏美的眼神,看着柳可卿优雅地揭开面纱、和那一刹那的美丽;他的眼中清澈、纯真,没有丝毫淫邪和贪欲。这,让柳可卿敬佩和放心的同时,有着小小的失落。
柳可卿在对待赵德昭上,从“长姐姐”的身份,开始向“情姐姐”方向偏了一毫米。
有时候,爱情就是这么不知不觉产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