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中年男人就像是柳淼淼家的司机那样殷勤的撑着黑伞,但是楚子航看都不看他一眼,推开伞,冒雨走到车边,自己打开后车门钻了进去。
男人愣了一下,立刻就把伞挪到路明非头上,然后熟络的和路明非打招呼,“很少见到子航会跟同学一起回家啊,你叫什么名字?”
路明非顺手接过伞,说道,“叔叔好,我是师兄的学弟,叫路明非。我家没人,所以师兄说可以送我一段。”
说话的时候,路明非已经先把楚天骄送上了驾驶位。然后自己绕了一圈,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把伞收好之后递给了楚天骄,楚天骄又顺手递给了楚子航,一边递,一边说道,“插车门上,那里有个洞专门插雨伞。”
“知道,你说过。”楚子航接过伞,手一沉,只感觉比一般的伞要重上不少。但是他也并没有太过在意。
他听说劳斯莱斯有专门的订制伞,随车附赠,价格不菲。他不知道迈巴赫的档次跟劳斯莱斯比哪个更高。
但是既然都是顶级豪华车,这把伞可能也是随车附赠的,比普通的雨伞好些重些也很正常。
中年人回过头,看着路明非,一边若有若无的打量着路明非,一边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路同学住在哪里?”
路明非报了地址。
“离子航的家倒也不远,顺路。你和子航关系应该很好吧?”
虽然有些絮叨,但是却没有路明非婶婶那样惹人烦躁。
“是楚师兄人好,答应送我一段。”
“哈哈,那可是我的儿子!”中年人的声音里面有显而易见的自豪。
“看你们衣服都湿了。我先给你们把座位的后排座椅加热打开,你试试咋样。子航知道的,舒服得要死!”
一直扭头看窗外的楚子航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了楚天骄,“走吧。”
被自己儿子噎了一下吗,楚天骄也不生气。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好嘞!”男人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清了清嗓子,对中控台下达指令:“启动!”
屏幕亮起,仪表盘上闪过冷厉的蓝光,凶猛如野兽的5.5升V12涡轮增压引擎开始自检,低调的蓝光自中控台开始一路向四周延伸,线形的氛围灯如流光般在空间内勾勒出车体。
空气顷刻间被压缩进了涡轮,然后被推入引擎之中,发出沉雄的低吼。车里感觉不到丝毫震动,连同嘈杂的雨声也被隔绝在外。
“九百万的车,不用钥匙,这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的声音能启动,一个是我,一个是老板,还有一个你猜是谁?”男人得意洋洋。
“不关心。”楚子航面无表情。
男人的热脸又贴了冷屁股,倒也不沮丧,麻利地换挡加油。迈巴赫轰然提速,在操场上甩出巨大的弧线,利刃般劈开雨幕,直驶出仕兰中学的大门。
迈巴赫在雨幕里飞驰,飞溅的积水被狠狠甩在身后,路明非靠倒在座位上,感受着车背的力度。
“这么大雨,你妈也不知道来接你。“
“还好我上午没去洗车。”
“对了,你们学校那个门卫……”
中年人和自己的儿子分享日常,就像是会议年轻时的自己那样眉飞色舞。路明非默不作声,楚子航也同样沉默。但是透过后视镜,路明非又觉得楚子航应该是把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
可能是嫌男人说得烦了,楚子航索性打开收音机听起了新闻。播音员的声音比男人的声音让他觉得心里清净。
“现在播报台风紧急警报和路况信息,根据市气象台发布的消息,今年0407号台风‘蒲公英’于今天下午在我市东南海岸登陆,预计将带来强降雨和十级强风,请各单位及时做好防范工作。
因为高强度的降雨,途经本市的省道和国道将于两小时后封闭,高架路上风速高、能见度低于三十米,请还在路上行驶的司机绕道行驶。”
他看向窗外,能见度真的差到了极点,五十米外就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楚,雨点密集得好像在空中就彼此撞得粉碎,落地都是纷纷的水沫。
像是起了大片的水雾,但是又被雨滴绞得粉碎,就这样不断循环。天空漆黑如墨,偶尔有电光闪过,然后是沉闷的雷鸣紧随而至。
路面上的车已经不多了,都亮着大灯小心翼翼地爬行,会车时司机都使劲按喇叭。
迈巴赫的车速慢了下来,一辆跟着一辆慢慢往前摸索。前面车喇叭声响成一片,配上弥漫的水沫,好像煮沸的水壶,无数刹车灯的红光刺透了雨幕,前面堵车了。
“让我这V12发动机的车龟爬?”男人嘟囔,猛地转动方向盘,强行切入应急车道。
绝对漂亮的一切,好似一柄断水的快刀,把后面的车流截断。后面的奥迪车主急刹,锁死的轮胎在地面上直打滑。
不刹车奥迪就得撞上迈巴赫的屁股,追尾的话算奥迪的全责,迈巴赫的修车钱值一辆奥迪了。
就这么一刹车,车流里出现一秒钟的空隙,给男人挤了进去。
后面奥迪的车主骂骂咧咧,男人全然不在意,得意地冲楚子航挤挤眼睛。
但是很快,男人笑不出来了。前面两车刮蹭,司机撑着伞喷着唾沫大吵。这么恶劣的天气,交警一时赶不过来,大家都指是对方的错。
就这么塞住了几十辆车,有几个司机下车去叫吵架的人把车挪开,又起了什么争执,推搡起来。其他人焦躁地摁着喇叭。
“傻逼啊?两台小破车有什么可吵的?反正都是保险公司出钱嘛。”男人骂骂咧咧的,“我送完儿子还有事呢……”
他探头探脑四处看,目光落在雨幕中的岔道上。上高架路的岔道,一步之遥,路牌被遮挡在一棵柳树狂舞的枝条里。有点奇怪,一条空路,这些被堵住的车本该一股脑地涌过去,但那边空无一人。
“那条路应该能上高架,不过现在高架大概封路了。”男人说着,车头却直指岔道而去。
坐在后面的楚子航也看见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中说不清的感觉弥漫了他的心头。
迈巴赫开的飞快,距离近了,路牌上写着,“高架路入口……”后面跟着的是入口的编号,楚子航看了一眼,恰好这时一泼雨水打在前风挡上炸开,他没看清。
倒是路明非清楚地看到了牌子——0号高架桥。
迈巴赫沿着岔道爬升,高架路延伸出去,像是道灰色的虹,没入白茫茫的雨中。
“真封路了,一会儿下不去怎么办?”楚子航问。
“能上来就不怕下不去,”男人毫不担心,“顶多给出口的警察递根烟的事儿。”
“广播里说高架路上风速高能见度差,让绕道行驶。”楚子航有点担心,外面风速不知是多少,尖利的呼啸声像吹哨似的。
“没事,”男人拍拍方向盘,“风速高怕什么?人家微型车才怕,迈巴赫62你知道有多重么?2.7吨!十二级风都吹不动它!你老爸的车技加上这车,稳着呢!放心好了!”
迈巴赫在空荡荡的高架路上飞驰,溅起一人高的水花,男人自作主张地打开音响,放出的音乐是爱尔兰乐队Altan的《Daily Growing》:
The trees they grow high, the leaves they do grow green,
Many is the time my true love I’ve seen,
……
“不错吧?他们都说是张好碟我才买的,讲父爱的!路同学觉得怎么样,平时都听什么歌?”男人说。
路明非从善如流,丝毫不下男人的面子,“更多的是听民谣,但是偶尔也听一些英文歌,这歌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你听不惯呢,我认识的小年轻都不爱咋爱听洋歌,就爱听周杰伦,我也爱听,哼哼哈嘿的,可得劲了!”
楚子航有点不理解前面的两个人是怎聊到一起的,说道“你听不出来么?这首歌是女孩和父亲的对话,不是男孩的,你放给我听不合适。”
“这不陶冶陶冶情操嘛,听外国歌显得自己品味高些。再说了,生男生女不都一样……”
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车上的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只有幽怨婉转的女中音就着淡淡的吉他声,在车厢内哼唱起那首爱尔兰民谣。
楚子航和楚天骄的声音也一同消失,路明非转过头,只见一个穿着哥特式黑丧服的漂亮男孩坐在驾驶位上。
手里一边摇着装着红酒的高脚杯,一遍伸手把车窗打开。
“真美呐,不是么,哥哥?”
男孩头也不回的说,把手伸出窗外,“这种场景可不多见,就连好莱坞大片都舍不得给你上这么精美的特效。”
男孩一边说着,一边努力伸手去触摸那些被一条条凝滞在半空中雨丝。他的动作轻柔又细腻,仿佛他不是在抚摸那些被暂停住的雨水,而是在拨响某个古老弦乐的一根根音弦。
雨线随着路鸣泽的动作而震颤,协奏出一首悲怆的乐曲。那是肖邦的《葬礼进行曲》!
“路鸣泽。”路明非叫道。
路鸣泽蓦然回头,金色的瞳孔直视路明非,“你认识我?!”
“你来做什么?”路明非没有回答路鸣泽的问题,而是直接问道。
路鸣泽愣了愣,然后又笑了起来,“哥哥,你变了。你变得更好了。”
就是因为察觉到路明非的血统觉醒了,路鸣泽才会过来这边查看路明非的状况。但是没想到路明非竟然和楚子航上了车,马上就要进入奥丁的尼伯龙根了,他不得不出现提醒一下路明非。
虽然现在的路明非就算是他也看不透,但是路鸣泽相信,他还是路明非,是他的哥哥。
“哥哥,你闯进了一场葬礼。”路鸣泽轻声说道,“我不知道哥哥你想要做什么,但是做不到的。世界的命运已是定局,容不得丝毫的更改!”
路明非瞥了一眼路鸣泽,刹那之间,路鸣泽觉得自己像是被拉近了一处尽是尸骸铺垫的世界。但是即使只有短短的一瞬间,路鸣泽也确信,自己绝对没感觉错。
路明非撑起下巴,“世界的命运已成定局?我之所以到来,就是为了把它踩得粉碎。”
路明非的语气平淡至极,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就是平铺直叙,不带半点情感色彩。
但是就是这样,路鸣泽才觉得路明非说的都是真的。
“你真的变得不一样了,哥哥。”路鸣泽现实感慨了一句,然后接着说道。“那好吧,哥哥。若果你需要的话,就呼唤我的名字,我会随时待命的。”
路鸣泽说完,对着路明非轻轻挥了挥手,“哥哥,我们下次再见。”
像是老式的电影放映机上的抽帧那样,路鸣泽的身影消失,窗外的雨水再次下落。原本悲怆沉重的《葬礼进行曲》又变回了爱尔兰的民谣《Daily Growing》。
男人悠然地开着车,楚子航面无表情地支臂看着窗外。一切正常如故。
但是不到一首歌的时间,原本悠然的男人身上的肌肉缩紧,整个人就像是蓄势待发的猎豹那样。就连脸上的肌肉绷紧了起来,眼角的青筋像是小蛇一样跳动。
原本吊儿郎当的姿态和气质陡然消失,整个人显得像是一块儿经历过冰水淬火的精钢。
楚子航也从后视镜里观察到了男人的变化。在他的记忆里,哪怕是和母亲离婚的那一天,男人也没有展现过这种表情。
就像是遇到了天敌的野兽那样,瞳孔里面满是愤怒和恐惧。
“啪、啪、啪……”
车门突然被人叩响。
“这么大的雨,谁在外面?”
楚子航看见雨水纵横的车窗上投出一个人形黑影,一愣,下意识的认为是交警。手正地准备降下车窗,却被男人震怒的暴喝猝然止住了。
“坐着别动!”
楚子航整个人都怔住了,手就停在半空,有一瞬间的茫然无措。
成年以后他就很少再听男人的话了,但是即使是在孩童时期的记忆里面,那个嫩人,他的父亲,也从来没有这么和他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