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站在时间银行第79分行的门口,手中紧握着爷爷的死亡证明和那张银色的时间信用卡。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间位于大融镇的时间银行,据说这是整个群星城的第一家时间银行。
79分行矗立在大融镇的金融区核心,银行大楼的外立面采用了最新的透明合金材料,既坚固耐用,又能根据日照的角度变幻出不同的光泽。整个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犹如一座未来主义的雕塑。
银行的正门上方,悬挂着时间银行的标志性图案——一个精细雕刻的沙漏,被一圈光环所环绕——宛然大融镇金融区的一盏明灯。
青阳深吸一口气,踏进了时间银行的大门——他要从这里取出爷爷留给他的遗产,“12年时间”。
这里是时域星,一个需要时刻直面生命倒计时的世界。
时域星人的大脑内,有一个叫做“时间模块”的生物结构。这是一个独特的生命计时器,从时域星人出生开始便镶嵌在大脑深处的神经网络中。
时间模块会记录两个信息,一是所属个体的生命剩余时间,若干年若干月日时分秒;二是所属个体的时间流逝速率。
通常情况下,健康时域星人的时间模块显示的速率数据都是稳定的“1”。但一些特殊的病症,会加快时间流逝的速率——加速衰老,加速走向死亡,这对时域星人来说无异于梦魇。
时间模块不像机械钟表那样拥有指针和刻度,却时刻同步着时域星人生命的流逝。时域星人只需心念一动,时间模块的信息便如同直觉般清晰地呈现在他们的意识之中——他们时刻都清晰地知晓自己与死亡之间剩余的距离。
但在这里,时间不仅指代生命的尺度,也行使货币的职能。
一个面包的价格是30分钟,一次按摩的价格是5小时,一辆汽车的价格是10个月,一间公寓的价格是40年……
所有有形的、无形的商品,都被标注着以时间为尺度的价码。一切交易,没有金银的闪耀,只有时间的流转。
时间银行,就是时间交易最密集发生的场所。
青阳取了号,本想找个座位等待叫号,却发现一大清早的时间银行已经人满为患,只好倚着那块贴满各种时间金融产品广告的立牌站着。看了眼排在前面的人数,青阳预计一时半会儿还轮不到他,便从背包里掏出那本刚通过借阅审批的《历史的困惑》翻看了起来。
看完整整两个章节之后,叫号器终于叫到了青阳,青阳庆幸自己出门的时候带了这本书,没让宝贵的一小时生命在这茫然的等待中无声地消逝掉。
青阳走到服务窗口前,向柜员说明自己的来意,并将爷爷的死亡证明、时间信用卡以及自己的身份卡递给了柜员。
柜员是个端庄的中年女性,她面带微笑,熟练地接过材料,开始在终端上进行核查。
“青阳先生,您提供的相关凭证这边都已经核实过了。同时,您也是这张时间信用卡持有人生前指定的唯一继承人。出于业务流程需要,我还是要再次跟您确认,是否确定办理时间继承手续?”柜员问道。
“确定。”青阳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爷爷是半年前患上衰老症的。
衰老症,全名时间模块速率紊乱综合征,是时域星人常见的一种中枢神经系统退行性病变。这种病症会无声无息地侵蚀患者的时间模块,不断加速时间模块的流逝速率,像一双幽灵般地大手,不耐烦地推着患者快速奔向生命的尽头。
医生告知青阳,这种病症一旦确诊,便意味着生命进入了不可逆转的倒计时。当前有限的医疗手段,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延缓病情的发展,但患者的结局是既定的。
然而,爷爷并没有选择接受任何治疗,去延长那有限的时间。他知道,治疗的代价昂贵,且效果微乎其微,最终可能只是徒增痛苦。爷爷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一种对家人来说更为痛苦,但对他自己来说却是充满爱的方式——去应对这场疾病。
青阳记得那个夜晚,爷爷将他叫到床前,眼神中满是不舍和决绝。“青阳,时间是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爷爷的声音虽然微弱,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的时间不多了,但我希望你能拥有更多的时间,去实现你的梦想。”
爷爷瞒着家里人,悄悄地将剩余的时间都存进了时间信用卡。这是他留给青阳最后的、也最珍贵的礼物。当青阳得知这一切时,爷爷已经离开了。留下的,只有那张银色的时间信用卡,和一封简短的书信。
“青阳,我的孩子,不要悲伤,不要愧疚。时间是人的积极存在,不仅是生命的尺度,也是人发展的空间。尽情用这些时间去创造属于你的价值,即是对我最好的回应。”
“青阳先生,”柜员的声音将青阳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您爷爷留给您的时间是‘12年零6个月’,这是一笔相当慷慨的遗赠。”柜员继续说道,“您可以选择将这些时间直接收入自己的时间模块,或者保留在时间信用卡中,用于日常消费和投资。”
“有什么区别?”青阳不知道会有这个流程,便问道。
“是这样的,根据时间银行的交易协议,以遗产形式转赠的时间储蓄,在继承时是需要收取3%的手续费的。”柜员耐心解释道,“按照这个费率,您这笔遗产的手续费大约是137天。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损耗了。现在我行推出优惠政策,如果继承的时间保留在时间信用卡中,则免除这部分的手续费。当然,您也可以直接将继承的所有时间支取到您的时间模块中,只是这样的话,就得全额支付手续费了。”
青阳犹豫了。虽然他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时间银行不会平白无故让利给自己,但一想到这代表爷爷生命的137天时间将凭空消逝,他还是感到一阵心痛。思索再三,他决定选择免手续费的方案。
“好的,青阳先生。”
青阳看到,在他做出选择时,柜员轻轻松了一口气,显然是对他做出的这个选择感到满意。
“那么接下来就将通过时光流仪为您办理信用卡继承手续。”柜员恢复了营业微笑,“时流仪的启动需要一到两分钟,请您稍作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