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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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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过继
    一行人在去邝济岛的船只上。



    群山叠浪,众流归海,波涛汹涌。



    周围的海,在春季是棕黄色的。东部内海的颜色不如南海澄澈,到眼前这样的夏季才会反射出很多水蓝色。或者坐船至再往外一点的外海,到东边的尽头。



    青葵搀扶着林莘,在甲板上站着。



    林莘披着件绛色羽缎氅,吹了会儿海风,心中凛凛。



    这邝济岛与天晁国大陆相连的那片内海,叫做赤水。



    她无端端又想起那个梦境,梦里去攻打澧国的那片重溟一片赤色,要多少血,才能把眼前的碧色染成赤色呢?



    不止是澧国海域战场,眼前这邝济岛通往大陆皇室的政治之路,这名为赤水的连接之地,怕也是不可测吧。



    她也难免想起齐洺。他真是一个眼眸里都透出真诚和温柔的人。这样好的人,不知道他以后,会怎么样呢?



    林莘心想,此番事情峰回路转,自己不告而别,这事做得颇不地道。可自己满身疲惫与伤痕,也着实不忍让他亲眼瞧见。她不习惯当面告别这件事,见了面,说什么呢?还是等过几天安顿下来,再传信告诉他吧。



    这时甲板上有脚步声传来,宁国公的声音打断了林莘的思绪:“好孩子,你今日受了伤,不可吹风,快快进舱里来。



    你阿翁也喊你进来,多少吃点东西裹腹。空着肚子,怕是要晕船的。”



    宁国公语气温和,对后辈的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这样平实之中带点暖意的话语,林大人是一次也没有对她说过。不知为何她红了眼眶,行了一礼只道:“是。”



    林大人把她如水一般地泼了出来,这回,那可是狠绝得连盆都不要了。



    她和生父之间,不知是否算是一种双向遗弃?只是事情今日刚刚尘埃落定,还难免有一些未散的复杂情绪。



    翌日,一行人跋涉来去,下了船又下了马车,宁国公府终于到了。



    大门牙道两侧皆古松林立,侯夫人果然又和往日一样,收到消息早早地站在大门口等着她。



    宁国公身边的护卫长随方才率先离开马车队伍。这边发生的经过,已经先行有人快马去通报、打点了。



    舅母侯夫人用那种快落泪的眼神看着她:“好孩子,母亲迎你回家了。”



    就这么一句话,林莘不防自己心头一酸。



    真好,回家了。



    于此日起,她便长期入住了王府六进院落之一的木白院,也就是她每年都会来小住的、她生母云清岚从前居住的院落。



    木白院的布局和从前在林府的西厢院相似,但家具装饰就比林府的闺房简单稳重多了,譬如全套紫檀木的鼓桌和琴凳等。



    夏末秋初气候多变,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鼓捣了太多火石,林莘现下觉得胸口鼻腔时有闷窒,索性便是去繁就简,连香几和香炉也撤去了。



    林莘睡得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身上有伤,总也睡不爽利。至某日晨光微熹,她忍着前几日受笞溢开来的一身疼痛,挣扎着要坐起喝水。



    这时侯夫人进来了,她坐在她床沿,从侍从手里接了一碗粥,舀了一勺递到林莘嘴边,粥冒出丝丝温热。



    “我每日都来看几次,莘儿,你终于醒了。”她说。



    “…舅母,我自己可以的。”林莘连连摆手。



    “唉,怎么还叫舅母,还不改口叫母亲吗。莘儿,你阿父已上了折子,正式为你请封郡主之位。咱们公府子嗣太少,想必这次请封会获恩准。过段时间等诏书回来,咱们就正式办过继仪式。”



    见她说不出话,侯夫人又叹了口气,红着眼圈道:“唉…也不知那位是怎么养的,这么小的孩子,竟是伤筋动骨……”



    侯夫人对她的疼惜是一种非常纯粹的情感。在此之前,在林莘的生命中,其实没有出现过真正的母性角色,此刻的她,感到巨大的幸福和惶恐。



    她忙不迭道:“青、青葵也可以服侍我的…”



    侯夫人睨了她一眼,语气却仍旧温柔:“不要倔啦,莘儿,回了公府就好,这里才没那许多规矩,你想去骑马打猎都成。你才这么小,母亲喂你进个膳,这有什么的?



    今年阿钊生病,我也都还在喂的,你阿父常说我溺爱孩子,我就溺爱了,才不管那许多。啊,说到阿钊,知道你成我们家的人了,他可是开心了。”



    “……”听着侯夫人柔声絮语,莘莘微微宽了心。一勺一勺配合咽下,那粥软而糯,温度恰好。



    后面有婆子送进来几身新裙裳,和几副首饰头面。



    侯夫人打量了一眼颔首,吩咐她们退出:“莘儿啊,你的衣裳,阿母这回办得匆忙,虽然一样样挑选了,却总是觉得少点什么。等过几日莘儿休养好了,让裁缝上门,待尺寸量好了再好好定制几身。对了,莘儿这院需要母亲派几个嬷嬷来吗?”



    侯夫人待人接物,总是透着一种周全妥帖。林莘道:“多谢母亲,不过,我已习惯和青葵两个人住了。”



    说来也奇,她从前在林府被慢待的时候,坚强如寒铁,可这次到了这宁国公府,却觉得眼窝变浅了。



    也许越是因为亲情这俩字苦过来的人,越是容易因为亲情上的温暖而被感动,就如同雪花落向了红炉。



    待林莘恢复得再利索一些,她就出去和云家人一起用膳了。用膳时,比她小两岁的小世子给她夹菜。



    云钊长得比小时候更俊了,倒是并不像侯夫人说得那般被溺爱坏了。



    他这一年十二岁,爽朗可爱,还时时观察着姐姐的神色,露出一双梨涡:“姐姐,阿父给我买了马驹,等你身子好了,我们一起去马场骑可好?”



    莘儿道:“好,一言为定。”



    不过是句一言为定罢了,却不知为什么,她一咀嚼扯动了嘴边的神经,竟然落下了一滴泪来。挺刚强的一个孩子,在与生父诀别那日都不曾外露的伤感,后知后觉地,全部转移到新的岛屿,在这天,才彻底释放出来了。



    她没有委屈,只是终究只有十四岁,这一次没有控制住。



    云老太爷心疼道:“这是怎么了?我们莘儿,往日是多么‘豪迈’的一个孩子。唉……真正是遭了罪了。”



    阿翁这是什么用词,莘莘不由得噗嗤一笑。感觉身上和心里似乎都没那么疼了。



    云老太爷见她终于笑了,又接连夹了几只侯夫人亲手做的兔子形状的包子给她:“这才对嘛!!来,来,多吃点。”



    就这样,在某日朴素庄重的过继仪式以后,林莘彻底变成了云莘,成了云氏第八百二十九代的嫡长女。



    有时颇感世事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或许,她又算是幸运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跳出旧家庭的运数。



    与周围丝毫不融洽的过去,以及“林”这个原本的姓氏,以后对云莘而言,就只是一层废弃的蝉蜕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