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一壶朝暮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026 奇器
    这一年,天晁国早已出了禁盐令,只有朝廷可售,不可私自贩卖。齐洺也早已从制盐业中撤出,仍旧因地制宜,靠海吃海,此时他做的是船业。



    渔船、商船皆有之,如此一来,就覆盖了局部的制造与运输产业。这条经络一打通,他又做了连锁的商号,眼下每月出入账本,都有厚厚一叠。



    竹影此人性子宁折不弯,刚强过头,不会转圜。她仍旧每日习武,但她的性格决定了她终究不适合做拨弄算盘的掌柜。



    自从林莘落水以后,齐洺索性去信把竹影叫了回来,叫她干回暗卫的老本行,从此在暗中保护林莘。齐洺心想,竹影一个女子行事多少方便些,只愿不要再发生那日林府私塘里类似的事了。



    清风骀荡,竹帘翩动,栾树荫影映进梁府长窗。



    齐洺将看了一半的书页压在纸镇下,施施然喝了口茶:“莘莘今日做了什么?”



    竹影道:“买了些五色矿石,在研磨。”



    齐洺唇角弯起弧度。



    他知道她这是要上绘画课了。本朝绘画以水墨、花鸟白描为主,多只有黑白。林莘天生画艺卓绝,一盏茶时间即可画一幅白描,一个时辰即可画一幅水墨,且形神俱准,花鸟山水跃然于纸上,意境兼而有之。



    因为读过同一批书而产生了些许心有灵犀,齐洺一下就明白了她买矿石的用意。若是用矿石取色,可制成朱砂、石绿、褚石等色。但步骤太过复杂招摇,她此举必定又是要遭那几位女师所不喜的。



    齐洺像个监护人般,“慈祥”地叮嘱道:“黎非啊,这些矿石,你多给莘莘带一些送去。会有折损的。材料要足够她费。”



    黎非笑道:“知道了。”黎非近日是巴不得多点什么差事,好让他多跑几次林府西厢院呢。



    竹影支吾了一会儿又道:“林姑娘……还买了些硫磺、硝石、木炭,还有几个石鼎。然后就一直在内室……捣鼓。”



    齐洺笔一滞,皱眉问道:“有多少分量?”



    竹影:“这……林姑娘吩咐青葵前前后后,从不同的店铺买了好几次,每次还拿别的物件遮掩。林姑娘心思多,在家也‘鬼鬼祟祟’,藏一些,耗一些,分量着实不好计算。”



    齐洺:“林大人不曾发现?”



    竹影:“不曾。林大人与林姑娘素来不亲近,自落水去看过她一次以后,再也没进去过西院。”



    齐洺心下一震。



    想起前一阵她让他找的书册,他隐隐知道她要做什么了。但她总体是一个留有分寸的人,她既然选择不让他参与更多,他也没有立场出面阻拦。



    正如他也永远不会告诉她,他真实的生活,其实比她那夜看到的还要更加不堪,他的周围充满了为了权力想往上爬的种种欲望的浑浊之气。



    有时候,齐洺觉得自己活得如陷沼泽,一身血腥,一身铜臭,却希望保护她可以永远如同清风明月,希望她可以永远随心所欲。



    “你且继续跟着她。”



    齐洺轻轻叩着窗棂,夏末的微风吹进来,裹挟着草青气,“竹影,如若发生什么事,首先保证她的安全。其它都随她。”



    “是,殿下。”竹影躬身退出。



    林府西院。



    林莘此时正在琢磨别的事情,比如眼下的海军装备。她是铆足了劲要做点什么,总觉得若有“利器”在手,就能保护云家,不让梦境中的那一幕出现。



    本朝军用战船,身长二丈,首尾阔二尺余,其量可受三千石,存量非常有限。



    而本朝用的火药为火石炮,射程二百步,其为实心弹,威力亦是不足。



    远途跋涉、远程作战也是一个原因,投石机笨重,粮草、军士都是重量,船上所带武器辎重非常有限。



    那么携带体积有限的情况下,提高火石炮的性能威力,以及提高舰船的规格,就尤为重要了。



    当她理清楚思路的时候,感觉自己兴奋了起来,每日从女师学堂下学,就回房间试验材料配比。



    一边手持书卷分析着:“硝性至阴,硫性至阳,阴阳两神物相遇于无隙可容之中。凡硝性主直,直击者硝九而硫一。硫性主横,爆击者硝七而硫三。其佐使之灰,则青杨、桦根、箬叶、蜀葵、茄秸之类,烧使存性。凡研硝不以铁碾入石臼,相激火生,则祸不可测,凡硝配定何药分两,入黄凡硫黄配硝,而后火药成声。”



    她又以石鼎炼制,控制定量与变量,逐一记录下每一次的配方,干劲满满。(剧情需要,火药危险,请勿模仿)



    一月后的子夜,蝉鸣渐弱,热退潮落。



    随着凫溪岛城西一声炸响,火光冲天,浓烟蔽日……



    竹影火速来报:“殿下,林姑娘出事了!”



    齐洺急道:“!!她人如何了?”



    竹影:“人无碍。但是她方才,把她们林家在城西的那座石头林炸了。”



    齐洺:“其他人有无伤亡?”



    竹影道:“无。林姑娘应是挑着时辰去的。那处是林大人前阵子请百位工匠来雕刻的人工石林,子夜时无人。”



    初具规模的自家位于郊区的石林,应该是林莘在有限的条件下,所能找到的最适合试验火弹的地方了,既不导火,不会伤着人,也适合测量。



    岛上的地理环境,不是群山就是城镇,还有就是水,总不能扔水里只听个响儿?



    齐洺心下一紧,这明天天一亮,莘莘怕又是要挨罚了,这回炸了一整个石林,怕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他一个外男,没有立场冲去她们府上求情,但听闻云家的老太爷和宁国公都待她极为亲近,此事由云家长辈出面求情则更妥当。



    齐洺沉默片刻,合上案上的书,须臾后道:“竹影,你用最快的速度找一条艨艟艇,去邝济岛宁国公府报信。你就说,你是莘莘的同窗。带着宁国公府的人,争取午时之前赶回来。”



    竹影的轻功是他们几个里最好的,艨艟艇的行进速度也比普通客船快一倍以上。



    “是,殿下。”竹影躬身退去,转眼消失在了夜色里。



    天亮了。



    林舟望收到消息,带着下属郡尉及一众巡检去石林收尾。



    郡尉蹲下去细细观察,随后抹了把汗道:“林大人,从这现场遗留下来的极少数火器残骸来看,这火器模样见所未见,绝非本朝军器监所制。”



    “……”林舟望闻言一怔,他在官场上圆融得很,谁都不得罪,谁会大半夜去炸他林家的石林呢??



    人的第六感说来也玄妙,他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府中那个命里带七杀的不详之女。



    郡尉惊道:“从石林遗迹,观测其爆炸效果来看,穿云裂石,威力比我们军队眼下所用的火石炮还要超过两分。这可真是奇了!”



    林舟望颇感头痛,拧了拧眉心:“本官知道了。这事既然没有伤到人,只有本官的财产受到损失,就先当做一起普通火灾处理了。若没有后续,暂且先不必上报朝廷了。”



    这其实已经够得上军国机密大事了,郡尉虽有不解,面上还是行礼道了句:“是。”



    林舟望回府以后,命人到西厢院一通盘查,果然是些硫磺、硝石、木炭留下的气味与痕迹……



    虽然不出意料,他还是一时傻了眼



    ——此女,十四岁能锻造火器。



    林舟望登时脊背发寒、汗毛倒竖。



    这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结果,也可能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他此时非常明晰地想起了当初雷雨夜老道留下的谶言,此女不可教啊!



    她才出了府门读书多久,就这般锋芒毕露、石破天惊…………



    他眼下十分后悔和气愤,他发现这个孩子的生命力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林舟望叹道:“疯了疯了!这混账真的是疯了!!素日里琴棋书画众位女师,皆出如此评语,说她离经叛道,当初我还不信?!”



    林朱氏阴阳怪气道:“老爷莫气坏了身子,左右只是炸了一片石林,咱们林家家大业大,还是担得起的。”



    林艾躲在林朱氏身后,被吓得一愣一愣的:“……长姐太瘆人了,万一哪天她看我不顺眼,就把我也……”



    林舟望把林莘揪出来,瞋目怒骂道:“孽障!本官找了多少匠人雕刻这座石林,花了本官多少心血!你竟一夕之间给毁完了?败家玩意儿,知错了没有?”



    林莘扯了扯裙边,略有心虚道:“……实在对不住了爹。但是话说回来啊,那石林树大招风,不符合您四品官位,王爷都没您这么奢侈外显的。



    古话说得好,欲影正者端其表,欲下廉者先之身。您这样的作风不妥啊,一眼就能被人瞧出是个朝廷蛀虫!若是钦差微服来了,见着您这石林,您这可是要被钦差叫去‘喝茶’的!!”



    林大人叱道:“你……你……岂有此理!一通诡辩!才读了几天书,就敢教训老子?难怪当初那道士说死活不要让你读书!还有,你一个姑娘家家的玩火石做甚?你哪来的配方?!”



    林莘:“没玩。严肃着呢。是我自己鼓捣出来的。”



    林舟望狂捶胸口:“灾星!灾星啊!真正是气煞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