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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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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羽翼
    夏天的傍晚,余霞成绮,枝叶扶苏。



    林莘想着,既然以后要去女师学堂了,那就得和梁府众人,尤其是与戚先生好生摆桌谢师宴了。



    也不知道送他们点什么好,反而是梁府众人竟客客气气地准备了一大桌子菜肴。



    梁府院子里立了张石桌,周边围了四只矮石凳,黎非把膳食在院内的石桌上布开,一桌的杯盘碗盏应声四溅。



    菜上了一波又一波,几乎是满汉全席的规格:炊太极虾、金陵丸子、洞庭桂鱼、诗礼银杏、醉蚌肉、樱桃煎、荔枝膏水……尤其蜜饯糕点,均粉粉嫩嫩垒在瓷盘正中,摆放得颇为精心。



    石桌正中还架了个炉子,上面炙烤着猪肉牛肉,正嘶嘶地冒着热气。



    “莘莘,今日可还用得顺口?”齐洺的音色像淡淡清风。



    “那自然好,”林莘低笑:“不过不至于如此啊。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这不还住隔壁吗。我可否,去把青葵也叫来?”



    齐洺轻微颔首,这天他戴了个梁国人才会戴的织锦镶玉抹额,是极浅极淡的青色,更衬得他天姿清劭。



    戚先生也难得地解下了他头上的帽布,和齐洺与林莘围坐一桌。喝了点酒,众人畅怀,想想却也有一丝无奈,戚先生第一次在林莘面前露出完全自在的样子,就是因为要告别了。



    林莘举杯诚挚道:“多谢先生当年援手之施,这五年来的教诲,学生此生都会铭记于心。所有感激之语皆无法表达学生心意,特以此杯,致以敬意!”复又深深拜谢。



    戚先生脸喝得微红,难得捋着胡须笑道:“林姑娘长大了。老夫不过举手之劳。然……老夫还是当日那句话,姑娘出了这个门,不可向任何人提起是老夫的门生。”



    林莘道:“是,学生谨记。学生还愿先生此后珍重贵体,乐享华年为要。”



    戚先生吃完下桌走后,青葵和黎非也上了桌。



    此时青葵正用她那双发光的眸子看着黎非,“黎公子的厨艺真是人间少有呀。”她总说些不加修饰的雪亮真言。



    黎非挠头笑道:“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采买是个技术活儿,青葵不由好奇:“但是你们上哪儿买的这么多齐全食材?”黎非笑道:“这有何难。以后告诉你,先用膳吧。”



    待所有人都饕足后,大家围坐院子里赏月。



    青葵和黎非这些年里也见过不少次,但同桌用膳的次数还是屈指可数。此时二人打打闹闹的,满院子追来赶去,摇首晃脑、击掌哦咏。



    青葵咏她的天晁歌谣,黎非咏他的梁国歌谣,各咏各的,毫不冲突。



    直闹得林莘做贼似地竖起食指嘱咐:“二位,小点声,小点声……”



    齐洺把林莘叫到一边,微笑道:“莘莘,我有东西予你。”



    林莘便跟着他去了花厅,只见上面一架案台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木匣。齐洺把木匣打开,映入眼帘的乃是一架瘦长古琴。



    琴面髹黑漆,金徽玉足。



    林莘敲木听音,至少已有百年历史,“这是………?”



    林莘跟她阿翁一样,稍微长大一点时就极爱器乐,她尤其喜欢瑶琴,每次去宁国公府都会和她阿翁讨教,后来她阿翁便给她买了一架。



    林莘以木滑轮的方式偷偷运进府里,每日回了西院会弹奏一个时辰。



    琴之一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靠的是五分禀赋,五分坚持。且瑶琴不同于奚琴。瑶琴音量极小,这些年前院和东院里的竟也无人发现。



    齐洺伸出修长的手指,随意拨了几个和弦,琴音如朱玉四散:“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心静即声淡,其间无古今。此乃千年前的古琴,名为漱石。



    莘莘,或许会喜欢?”



    林莘一时失语,这古琴过于贵重了,或许她本不该收。但似乎从认识齐洺以来,她不断地在接受他给的好,其中又有哪件是不贵重的呢?



    话在嘴边绕了半天,她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齐洺似乎也看出来了,于是道:“莘莘,这是你今年的生辰礼,提前给了。”



    林莘向他展颜一笑:“那便多谢了。”



    梁府院内,朗月皎皎。



    至巳时,两位少女自那墙头纵身一跃,眨眼便没了踪影。



    这天晚上,林朱氏也派人去送了银钱打点各位女师,仆从是这么说的:“我们家二小姐,幼承庭训,知书达礼,娴静聪慧,三岁能诵诗,八岁弹箜篌,十岁能织素。”



    女师眉毛一挑:“那还来学什么呢?”



    仆从窘道:“这……自然是多多益善,多多益善嘛。”好个一语双关的多多益善,一边就塞了叠银票过去。



    女师们便明白了来人的意思,林家二姑娘,怕不是来学东西的,而是来“镀金”的,以后捧着她点,往郡县里吹嘘着她点,也就是了。



    翌日,凫溪岛,女师学堂。



    此室正前头讲坛上垒着数方砚台,笔海内插满了笔,每五日有各科女师轮流换岗授业,有琴棋书画、女红一共五位女师,每月其余几日则休沐。



    这五位女师教导了好几茬儿的当地官家女子,声望颇高。本朝在蓬莱郡能上女子学堂的全都是世家,因此女师授课对于学生的态度,也就并非全然看背景行事了,也会根据个人的喜恶。



    教案其下有十二张长条书案,分别坐着:林莘、林艾、高鸢鸢、金掌珠、赵淑燕等,众位学生皆是十二岁到十四岁之间的年纪。



    箜篌在这一时期特指凤首箜篌,因琴头饰凤首而得名,由印度传入天晁国,在本朝多用于宫廷礼乐。



    传闻当今陛下最宠爱的第十一女、京都的景福公主,近几年来喜爱箜篌尤甚。于是京城以及各地的世家贵女都竞相模仿。



    于是箜篌这几年的价格就被炒得很高,林舟望更是不惜以两千金之天价,为林艾买了一把凤首箜篌,名为“檀霞”。



    此时教箜篌的女师正在授课:“凤首箜拳篌,有项如轸,参半弦月,环抱擘之。深触心魄,檐上蟾蜍月,池中叠斓花。世间自有妙音在,盖无珍馐金樽,亦无霓裳环舞……这便是《箜篌赋》其中段落,美妙绝伦,诸位要好生体会其中真义。



    咱们奏琴时要采取坐姿,将箜篌呐,置于胸前,然后左右手分别弹奏两侧琴弦。咱们在中心音域通过左手弹拨,右手进行揉、压、颤等动作。等熟练以后,咱们还可以通过泛音、摇指、轮指多种手法,表现出不同的音色与曲韵。



    来,林二姑娘,听闻你平素颇擅此道。今日便由你给诸位同窗演示一下,我们接下来几天要学的曲子《桃夭》。”



    “是,先生。”林艾今日穿了条桃粉色的缂丝长裙,她闻言便微微福身,婉婉落座,抱琴入定。



    片刻后,但见林艾凝气深思,手指抚上琴面,妖娆轻扬。琴声旋律陡然在室内响起。



    一曲《桃夭》结束,众人纷纷鼓掌。



    女师舒然道:“不愧是宫廷之物!此曲更是曲风华丽,将来必能惹无数男子为之倾倒!林二姑娘琴艺上佳,为师观你他日必前途锦绣,定能找个上佳的郎婿!诸位姑娘也都开始领琴练习吧。”



    几个垂髫丫鬟便逐一送上给学生练习用的箜篌,除了林艾自带的“檀霞”以外,一共十一把。这学堂的教资看来还是十分阔绰。



    不过女师这话却令林莘如石化般巍然不动,她感觉无从下指,如琴上长出了刺。



    林莘心想,林艾虽然弹得妖妖道道,但若妖到极点,也不失为一种情致。“妖”就妖了,“靡”就靡了,妖靡是一种自由。风格本身没有对错,有人喜欢阳春白雪,就会有人喜欢下里巴人。品味也没有绝对的高低。



    真正让林莘蹙眉的,其实是女师方才说的那番话。



    女师在几个少女中巡走,她走过林莘身边时不满道:“林大姑娘,你为何不练习弹奏呢?”



    林莘起身行了个礼,缓缓道:“先生,方才您所言,学生不敢苟同。学习乐器的本心乃是为了修身自怡



    ——琴书寄傲,诗文遣怀。若是初心变了,学琴变成为了模仿于宫中,为了取悦于人,为了嫁个好郎婿,那此琴便不学也罢。



    有道是:自能成羽翼,何必仰云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