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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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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同行
    庆元十九年大寒那天,文娘病殁了。



    回想起来,起初是那次陪林莘在书房门口一起跪罚淋了雨造成的伤寒,后来,竟再也没好起来。



    文娘延医用药许久,却旬月不愈,终日躺在床上。又过了一段时间,帕子上便咳出了血来。



    文娘自知时日无多,叫青葵托前院管事把这事告知林大人。



    林大人怕人死在府里晦气,命家仆入夜以后将文娘连人带席抬出林府。



    只在城中给她找了个驿馆,住宿的银钱按天结算。文娘自此后,更加郁郁于病中,时常抹泪。



    除了贪图一点富贵以外,其实,文娘是真的爱过林大人。有的人,若不够走近他、了解他,远远看去,只见金玉其外。



    这段时间,林莘每天都溜出府,捎上物什,去驿馆探望文娘。林舟望或许知道,倒也不曾拦着她。



    这日,文娘握着林莘的手说:“姑娘,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以后,不能再陪着姑娘了……”



    林莘垂眸:“别诨说,文娘,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文娘嘴唇苍白,面色灰败,看起来竟比半年前苍老了十岁。



    她吃力地同林莘讲:“奴有僭越一语,姑娘只当奴将死之人,言语昏昧,暂且一听……咳咳……



    其实奴知道姑娘你,每天都在往隔壁梁府跑。有一次奴起夜,二更天了还见姑娘在榻上捧着个贝壳自语,还傻笑。”



    林莘不语:“…………”



    这可能是她此生第一次,在文娘面前有些许心虚的时刻。



    文娘又咳了两声,挣扎着起身:“奴给姑娘讲个事儿。听闻,在几十年前的京城里,曾有位质子尚了公主。但有一天驸马凭空消失,公主府昭告驸马于府中病逝,不久公主改嫁。坊间说那位驸马是被皇室暗杀了,也有人说他是回故国了。



    奴是没见识,也不知后事如何了,可奴知道,像这种随时会消失的人,这种分属不同国家的人,恐亦是免不了互相猜忌。那滋味也不甚好受,咳咳……”



    林莘反握住文娘的手,诚实道:“你是想说,非我族人,其心必异吧。”



    文娘点了点头。



    林莘道:“文娘,你在病中,我本不该这样犟,惹你不快。可是,你会不会多虑了,我才几岁呀?郡县里谁不晓得我是个废柴。隔壁那位公子,看起来也是被困于此地。我们只是,两个可怜人罢了。何至于说公主驸马呢,全然不沾边的。”



    文娘眼圈红了,摇头道:“姑娘才不是废柴……”



    林莘又续道:“文娘平常跟我说,仙人掌不能开花,可是我却知道它是可以开出花来的。‘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有些事情在不同的作用下,会有不同的结果。文娘放宽心,你且好生休息,莫让这些旁的事扰了心神。眼下你的身体能恢复康健,才是最重要的事呀。”



    林莘于九岁这年就认识齐洺了,这时的他对她来说,是这段以苦涩基调打底的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温暖,是暗夜里的庭中灯,而并非文娘以为的那种男女之情。



    有人说“长大这两个字太过孤独,连偏旁都没有”,可林莘因为有了齐洺在身边,就如同本是一个孤零零的字,忽然有了偏旁。



    自他出现以后,她写字有了人陪,练剑也有了人陪,闯祸也有了人陪。



    在此时让她放手,她不愿。



    哪怕是文娘的临终嘱托,她也不愿。



    榻中的文娘眸光暗了一暗,像是忍着巨大的生理疼痛,刚刚平复下的眉尖又骤然蹙起,生生把叹息咽了回去。



    几天后。文娘还是带着担忧走了。



    林舟望收到驿馆送来的文娘病逝的消息,脸色沉了一沉。



    他不允许林莘为一个乳娘去送丧。探病还说得过去,可为奴婢送丧么……多少有点不成体统。



    他自己也没去送文娘一程。



    林舟望只在书房静静地立了一会儿,他此时难免也想起与文娘好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其实文娘这些年来对他与林莘颇为用心。但斯人已逝,时过境迁,窗外此时树叶凋零。



    林舟望叫人把文娘装殓,刨了个土堆便埋了,墓碑上一个字都没有刻,真要刻的话便是文娘入林府之前的身份——某裁缝之妻。但他终究没有这样命人刻字。府中也早已没人记得那裁缝究竟姓什么。



    林莘和青葵悄悄跟出去,燃香叩拜,到姑逢山上,撒了纸钱。悄悄买来的纸屋、纸婢、纸马、纸碗等,也尽数化了。



    南方沿海湿冷的风,卷着这季节枯黄的树叶,卷过山野,卷过这无字之碑,寂静而又悲哀。



    人生离合,满怀萧索。



    在文娘坟前,林莘带了一盘文娘素日里称之为“越嚼越鲜美”的白灼黄花菜。



    也许此后,当林莘每次夹箸吃起并不鲜美的黄花菜,当看到开花的仙人掌,当看到这些与文娘从前所言完全相悖的事物,却反而会想起她的音容笑貌。



    想着想着,竟流泪了。到底文娘,在她身边,还是待了这么多年。



    倏尔听到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是齐洺。



    齐洺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林莘抬起三分朦胧的泪眼,有些哽咽:“齐洺,我生来就没有母亲。现在,竟连乳娘都没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她没有叫他公子或者兄长。



    齐洺一个字都没说。他只是蹲下来,拿着帕巾,一点一点帮她擦拭掉脸颊上的泪痕。



    林莘:“是不是真如我爹所说,我不详、晦气,把她们一个个都克死了……”



    “绝非如此,”齐洺往前凑近一点,看着她的眼睛:“你看,我离你这么近,我不是一直好好的?莘莘怎会晦气,莘莘是我的吉祥物啊。”



    不想林莘听到这话,又掉了两串不值钱的泪珠下来。



    齐洺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几年前他母后走的那天,他大概也是这样感觉惶然无助。



    哪怕宫廷里头的母子之情,已与寻常百姓家的大相径庭。他母后把对他父皇的失望,转化为了对他的冷淡。



    他记得从前无论努力还是不努力,他母后都是不喜。他若努力,她就说他过犹不及;不够努力,就说他自甘堕落。



    一位这样的母后,她美丽、高贵,却很难真正靠近。齐洺对他母后的情感,也是复杂的。可当他母后真的走了,齐洺却又感觉到一种空落落的、再无归处的沉痛。



    所以他能理解文娘逝世这件事对于林莘的冲击。有的人相处之时喜怒甚至厌倦、怨怼皆有。可分别以后的伤感,也是真的。



    至于对林莘的态度,齐洺已不确定自己在最初,究竟是为了让她留在自己身边而敷衍了戚先生,还是当真存过对于她身份的一丝审时度势之意。那对于她的怜悯与观望,或许曾经兼而有之。



    可是,在日复一日、朝夕相对的相处里,他的态度被磨得倒向了天秤的另一端,不再只依靠纯粹的理性抽丝剥茧。



    此时他轻缓地拍拍她的背,一下,一下,一下。以沉默,以懂得,以安抚。



    齐洺眸光清润:“莘莘…莫哭了,都哭成个小花猫了。不若,我带你去海边散散。”



    云散月明,天溶海色。



    星光倾泻入屋,远山群星,平湖渔火,古寺的晚钟又响彻一遍。



    齐洺背着林莘。小小的她贴着他的衣袍料子,柔软中泛着微凉。



    林莘趴在他的肩头,揽住他的颈脖,无声流泪。



    这些年,林莘在林府的家,其实并不那么像一个家,她在林府里真正是如同外姓旁人一般。



    家是什么,有多少人并没有“家”这个退路,他们似站在重溟中央,从童年起就看不到灯火,一生都雾气茫茫。



    齐洺这天背着林莘。他忽然意识到,就如同做那把圆木剑,他在面对她时,也拔掉了他自己些许灵魂深处的锋芒与刺。在他年少不尽如人意的时光里,因为有了她,而逐渐温澜潮生。



    现在,他只发自内心地希望,这小女孩,能无忧无虑地长大。他愿意给她更多,如豆蔻芝兰般单纯的陪伴与护佑。



    此后林莘叫齐洺经常出于本能地直呼其名,再也没叫过他齐公子。因着这份默契与懂得,她愿意把他当成能与自己同行之人。



    海滩一片寂静,只有少年背着小小女孩、留下的一串串脚印。



    天地间海潮声声,空旷而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