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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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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 传递
    这是一个乱世。虽有殿处鼎食之家,重貂累蓐之门,但一朝不慎,亦不乏有或阖门而殆的。这些年,想杀他的势力并不在少数。



    真是令人疲倦的杀戮。



    今夜这群刺客,尸体的脖子上都有长一寸左右、宽度也近乎一致的疤痕,像是行了斫刑造成的。



    斫刑是梁国人惯用的刑罚,是把人切开咽喉,挑去经络,经缝合之后,让人不但再也不能说话,甚至连呼喊之声也发不出。



    梁国的皇族与世家,尤喜豢养哑奴死士。



    今夜来的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正思及至此。



    齐洺眼里余光,倏然映入一片鹅黄色的少女裙摆。



    他下意识一抬头,瞳孔震动。



    只见几步开外,小小的林莘揣着个牛纸袋站在那里,一双水葡萄般的大眼睛正目不转睛地凝着他。



    林莘今日扎着两团垂髫发髻,四条与衣裙同款材质的鹅黄色发带自由垂落,在夜风中轻盈飘动。



    在这样的一个充满杀戮的夜里,她不期而至、不请自来,还穿得如此明晃晃的,与这满院的肃杀之气格格不入。



    林莘适才见他手臂有一寸长的伤口,她往前挪了一步,关心中亦含惊怯:“你…你受伤了?你…还好吗?”



    “……无恙。”



    “那戚先生和黎非,他们还好吗?”



    齐洺蹙了眉。



    好,是怎么个好法呢。



    黎非、尘寂、竹影三个人出去埋尸了,而戚先生刚呕吐完。



    此刻满院的污血,还来不及清理。



    齐洺一想到平日里温书习字之时这个小女孩看自己满是崇拜的眼神,他忽然觉得眼下这种情境,有点说不出的难堪。



    他与她想象之中温润如玉的兄长形象,是有差异的。



    现在她看到了,他此刻,脸颊与衣袍上都有几处血迹,腥臭难闻,实是…生活在沼泽里的人啊……



    “他们也无恙。”他一顿:“倒是你,在那,看了多久了?”



    林莘似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道:“哥哥,你别怕!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什么什么都没看见!!”



    邻居一家教她读书识字,她做事可是得仗义些的呢。



    其实林莘方才在墙头就看见了满院的血液残迹,大概有二三十滩,还看到衣袍带血的齐洺在院子里坐着。不过,她也只看见了这些,既没看到打斗,也没看到尘寂和竹影这两个暗卫。



    前半夜,林莘与青葵在小厨房做凤梨酥,叮叮咣咣的,没注意听隔壁的院子那头有什么异动。



    她在墙中央时,以发生的地点下了推论——她见过隔壁府平时只有几个人,地上数量众多的血滩,显然不对应了。



    所以应该是有一群人上门来找事。



    邻居哥哥应该是出于自卫。



    当然,这其中也有赌一把的成分。



    出于三分对同窗的关心,所以方才那会儿林莘没有犹豫太久,还是跳下了墙头来。



    齐洺听她说“哥哥你别怕”,便觉得此语稚嫩可笑。



    但似乎,也有一丝丝异样的感觉。



    从来没有人会这么问他。



    世上有如此多的人,不在意他怕不怕;又有如此多的人,不敢问他怕不怕。



    他低声问:“如你所见,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杀戮。你明知前面危险,还敢往这走?”



    她支吾了:“……”



    齐洺:“以后碰到这种事,万不可再这样冒失了。”



    林莘挠了挠后脑勺,讪讪道:“啊,眼下你们家院子里都是血……所以是谁……?”



    “……”见他眸如冷玉地望着自己。



    林莘马上反应过来了:“啊,我不问,我不问了!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也铁定会保守秘密!”



    齐洺神色稍霁:“你怎的,这个时辰来了?”



    林莘见他语气还算平和,便壮胆把牛纸袋放到他身边的石桌上。



    “我阿翁托人给我送来两只琼州的凤梨,味美酸甜。我今儿睡不着,便拉着青葵去小厨房做了些凤梨酥,捏成了各种形状。



    我一想,哥哥属蛇,戚先生属龙,黎非属羊,就又做了这三个形状的,没想到其中有两个就成了两串!这模样么,不是那么雅致,但是……还挺好吃的。



    馅子还是热的,我就过来想看看你们就寝了没。没睡的话正好可以给你们当宵夜吃。啊不说这个了,你……你的手……需要包扎吗?”



    “不用了,”齐洺神色淡淡:“伤口透透气,很快就愈合了。”



    “伤口不及时处理,那怎么行?”



    “你,还是回去罢,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林莘自顾自柔声道:“不包扎,那也总还是需要清理的。”



    话音刚落,她就不由分说跑进里屋,不拿自己当外人地、三两下就找到了器具,打了盆温热的水,沾湿帕巾。



    月光照得齐洺的双眸清澈、透明、怅惘,林莘还发觉今日自己的身影,也放大般地映于他的瞳孔之中。



    林莘把帕斤拧干后,小心翼翼地帮他在左边手臂伤口周围擦拭。



    她浓长的睫毛阴影,被月光投射在粉嘟嘟的脸颊之上,随着光线再度拉长。



    齐洺没有再推拒,只在月色中静静看着她,伸出左臂任由她摆弄。



    她,竟然没有被吓退。



    此念一出,他自己也感到诧异。



    林莘擦得很认真,指尖隔着帕巾触过齐洺的皮肤,见他不反感,便壮着胆子,把他脸上的血污也一道擦洗干净了。



    帕巾的温热,传遍他每一寸敏感的神经。上一次与他这么近距离接触的,还是他的生母梁国明慧皇后了。



    这少年身处异国,身处无法脱身的明争暗斗之中。他母后生前常年吃斋念佛,不问世事;他父皇与他就更不亲近了,先是君臣,再是父子。



    他的母族岑氏众人,自他记事开始就灌输给他“权”这个字的意义、让他不能放弃获取那些他并不十分想要的东西。



    他被推着离开,又被推着往前走。



    这少年极端孤独的心,于此刻,竟泛出些许莫名的暖意,如同封闭山谷开出了一条违规的罅隙。



    温暖一个不被爱的人需要做多少事?



    答案是,一点点。



    只需要一点点就可以了。



    只需要一点点的不抗拒,尘世的微风与烛火,似乎就能从这狭窄的罅隙里,从那棵栾树的另一端,传递过来。



    林莘帮他简单收拾完,又兀自道:“我有生肌膏。”



    “我生性顽皮,我舅父怕我素日里有个磕碰、或又挨我爹削了什么的,曾给过我他们军营里的生肌膏,擦上那个好得快些。我这便回去取。”



    齐洺府上自然是不会缺此物的。



    不过眼下,他看着这小姑娘关心的样子,觉得这种小事,不如按下不表。



    他看着她:“怎么取?还爬树?”



    林莘点点头。



    下一秒她还没反应过来,齐洺就揽住了她的肩,抓起她飞身一跃。



    足尖两次轻点,二人便如展翅的鹏鸟一般,破风穿行。



    再一下落,就到了隔壁院子里。



    他松开手。



    事发突然,林莘有些微窘,埋头跑进去拿了那个玉瓶装的生肌膏。



    齐洺接过玉瓶捏在手心,那瓶子上还留有她的余温:“林莘,今日,多谢你了。”



    林莘明朗笑笑:“说谢,多生分呐。”



    齐洺点点头:“你,到底是姑娘家,以后……能不能不要深夜爬人墙头。包括,我府上。”



    如果那帮人,下次抓住她,可就不妙了。



    “知道了。”林莘老实地点点头。



    齐洺飞身一跃,站在月光下的墙头,未知深浅地凝了她一眼:“我回去了。你……好梦。”



    转眼不复见人影,连院子里的栾树叶,都不曾有一丝晃动。



    隔壁梁府院子里,去埋尸的三人组已经回来了。



    黎非咋咋呼呼道:“殿下,您方才去哪儿了?吓我一跳,我差点以为又来了第二波刺客!”



    他一看齐洺过来的方向,语调怪异地接连“哦”了几声。



    齐洺拧了拧眉心:“……”



    黎非从小就在齐洺身边。因此他和齐洺的关系,实际比起那两个暗卫,要更亲近,说话也更不拘着些。



    见齐洺不欲接这茬话,黎非也便松了松肩膀:“杀人果然是体力活,便只是埋,也埋了这许久。这会儿体乏身倦,饿得很,不如我去煮点膳食给大伙吃?”



    “今日倒是不用了。”



    齐洺瞥了瞥那个石桌上的牛纸袋,“留一个予我,其它你们分了罢。”



    “什么酥?凤梨酥?”黎非兴奋地跳了过去。



    沉默的壮汉尘寂此时忽然应了一句,“属下谢过殿下”,便和黎非一起如风卷残云般,转眼间几乎把食物横扫一空。



    黎非见竹影呆立于一旁不动:“竹影,你不吃?”



    竹影元眉一挑:“……我不饿。我自小不喜甜食,腻得慌。”



    她目力很好,一看那牛纸袋上有几个手指留下的小小指印,便知道这是出自谁的东西。



    竹影没忍住,默了一会儿又道:“何况这酥饼,做得着实粗糙丑陋,这都不能叫酥罢??”



    齐洺以修长的手指,拎出里面长长一串奇形怪状的酥饼,端详了一会儿…………



    方才林莘说,这酥饼做的是他们的生肖形状,还是看得出是…条蛇的罢。



    ……呃。



    ……他还是能够欣赏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