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一壶朝暮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004 节礼
    灯笼华彩在外院挂满,这一年的中秋热热闹闹地来了。



    恰逢年节,休沐三日。



    前几日宁国公府派人给林莘送来一个以沉香木雕刻的小猴子恰好也到了。前来的仆从说,此木猴乃是林莘的外祖父云老太爷,亲手拿刀刻就的。



    林莘把木猴放在手里把玩,但见这木猴子蹲坐在松树桩子上,双腿自然蜷曲,后面有毛发与脊柱凹凸的肌理,腮帮子鼓鼓的,做了一个“呜”的唇形,她看着嘴角便浮起了笑。



    唯有去外祖家,是林莘这几年唯一开心的事,可惜两岛之间的出行始终不算方便。



    其实,云老太爷也曾自掏腰包为林莘请教书先生来府上。



    不曾想宁国公府聘来的先生,却被直接纳入林艾的教师队伍,继母林朱氏把他们看得死死的,东厢院里蚊子都没飞进去一个,连旁听都没机会。



    而家主林大人明明听闻了此事,却不置一词。



    前几年,云家几度为林莘上学的事与林舟望理论,林舟望每年都说:“亲家别担心,明年就会让林莘受教啦。”明年复明年。



    有的人你和他讲道理,他和你打太极;你和他讲《论语》,他和你讲《周易》。实在是难缠得很。



    以至林莘不免怀疑,母亲当年何以会看上他,大约情爱令人失智吧。



    也正是在这日,林舟望得了一对颇为艳丽的红嘴绿观音,乃是林朱氏的叔父朱大人所赠。林府亦以几箱珠宝和一车瓜果作为节礼送去。



    朱大人送来的这红嘴绿观音,又名相思雀,彼时正挂在林舟望书房门口。听闻有这稀罕物,林莘也从西厢院里走来瞧瞧。



    只见此雀尾翎修长,喙呈鲜红色,上体橄榄绿色,脸呈淡黄色,两翅具明显的红黄色翼斑,颏至胸是辉耀的橙色,其羽色过于斑斓,色彩过重,反倒显得有些光怪陆离。



    送鸟之人真正是讲究,笼子里还有一个以黄花梨木雕刻精致的鸟居。朱大人家遣来的家仆,说得天花乱坠的,称这是种极其恩爱的雀儿,雌雄形影不离,配偶如逝其一,另一只绝不独活。



    不一会儿,林莘发现笼子里这一对雀儿有些反常:其中一只雀儿,正猛力扑棱着翅膀,用力啄另一只………



    差点以为这对雀儿在行传说中的那种非礼勿视之事。



    但是不出几息时间,另一只鸟脖颈周围的羽毛已然被啄秃,露出肉眼可见的毛孔,闭上了眼睛,躯体倒地,呈僵硬状。



    但见其中一只雀儿胜利后,又啄了几下另一只的尸体。它用尽力气扑棱着翅膀,凶狠阴戾地撞击着笼子——它想出去。



    林莘不愿再看到它啄另一只的尸体的画面了。出于本能,她打开笼门,一边偏过头去,放出了那只活雀。



    这色彩华丽的雀儿直接飞走了,振翅高飞。对于配偶的尸体,并未有过一丝停留。说好的极其恩爱、说好的另一只绝不独活呢?



    这就是传闻中的“相思雀”吗。



    她顿时毛骨悚然,浑身发凉。



    过了一会儿,林舟望过来看到笼中景象,旋即如罹雷殛,叱道:“混账!”



    想想也真是愤懑,只是借给这长女看了几眼,方才还欢蹦乱跳的红嘴绿观音,转眼就一死一无了。



    林大人本还想可借着这鸟,与朱大人下次多一些闲聊的话题。现下倒好,送过来第一天就出了岔子。倘若对方以后问起这送来的雀儿近况,……哦,没有近况了。这真是生生成了尴尬。



    这时听见动静,林艾搀扶着林朱氏也聘聘婷婷地过来了。林府中一众侍从鱼贯跟随。



    林朱氏这年还不到三十岁,锦衣华服,梳着一个高椎髻,满身钗环。脂粉荣艳,颜色骄人,眉峰转折处挑起,通身传递着一种不好相与的气息。



    林艾则眉清目秀,有七分像林舟望年轻的时候。身着一袭丁香色的长裙,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光宝气的璎珞,环佩叮当,整个人看着十分娇俏。



    林朱氏拿手帕掖了掖唇角道:“我与老爷本就鹣鲽情深,不拘得少一朵锦上花。咳…我叔父为人也素来胸襟宽广,倒不至于因此微末小事伤了情分。莘姐儿毕竟年纪还小,顽劣也属常事。”



    林舟望闻言叹道:“夫人果真是好涵养,”又朝林莘嫌弃地摇了摇头:“今儿晚上中秋家宴,你还是别来主屋了。你啊,碰啥啥伤,沾啥啥死,你自己说说,这叫什么事。”



    林莘小声喃道:“可是爹,这雀儿是自相残杀,它是自己死的呀,与我何…”



    干字还没脱口,林舟望呵斥道:“还不住口!牙尖嘴利,不知悔改!你就在这书房门口跪一天,反思己过!”



    林艾见状,从搀着朱夫人变为搀着林舟望,她以一种绵软的声音道:“爹爹,入秋了,更深露重,长姐身子弱,怕是要吃不消的~”



    对比之下,林舟望不禁对林莘更加鄙夷:“你看看你妹妹,多么良善,你再看看你??”



    良善……



    他今天说林艾良善,好像没有什么不对,可是自己,又到底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才惹得父亲厌恶至此呢。



    林莘低下头去,想想自己还是良善的吧,虫从履边过不忍踩之,年节见府里庖屋杀鸡,更是恨不能躲几里外……



    她本还想开口申辩几句,但又想起一事。前日偷偷溜出去,碰上陈府拿爆竹炸自己,炸了一路。林莘的衣袖都被炸开了两个手指大小的破洞。她受了惊,回府以后发了高热。文娘带着她一脸哀矜地去找她父亲。



    那日她爹却劈头盖脸道:“没事出去丢人现眼,说人家拿爆竹炸你。况且你受伤了吗,没有吧?人家陈小公子今儿怎么不炸别人,就炸你呢?也不想想自己的问题!嗬,你会生病?纯属矫揉造作!”



    是以这几天林莘明白了一件事,她这个爹,只认他愿意认的事,事实在他看来真的重要吗?而更可怕的是,她爹在府中,就有这样的“权威”。



    况且今日,还真是她打开了鸟笼,放生了那另一只雀儿。



    “罚就罚了,我认。”



    她抬脚就要回西院里去认罚。



    林舟望却叫住了她,冷哼一声道:“混账东西!往哪儿去呢?!你去西院,谁知道文娘会不会袒护你!”



    他弯下腰,瞪大了眼睛:“哪里犯的错,就在哪里爬起来,长长记性!书房门口跪好咯!人要知耻,才会变好,知否?”



    知耻……



    林莘转回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今天过节,府中人来人往的,书房门口跪,还真是够耻的。



    在林舟望看来,九岁的年龄,尚不至于敏感,他也很难把眼前这爬树摸鱼的皮猴子和闺阁女儿联系在一起。客人即使看到了想必也只会觉得他对自家小娃娃家教严厉些罢了。



    可若要认真计较,他对孩子有教育吗,这就又很不好说了。



    天际云低,看这天色,似风雨欲来。



    林莘心中酸涩,感觉有什么东西日复一日地在减少,摇摇欲坠。



    不多时,大雨果至,哗啦啦地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