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水,转眼到了天晁国庆元十九年。这天是林莘九岁的生辰,她所居住的西厢院冷清一如往常。
果然,林府除了她的乳娘文娘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记得这件事。
林莘有时也会想,她生母故去后的灵魂是否会沉入海底,偶尔也随海风出来透透气,旁观一下世上百态。
原本西厢院还有个一起侍候的芙蕖,但芙蕖在林莘五岁时就病殁了。续弦夫人林朱氏曾陆续叫了个三个她的丫鬟过去盯梢,没曾想得了天花都死绝了。林莘却诡异得一点事没有。林舟望对她从此更加深恶痛绝。
这倒也省事,日子久了,如今的大夫人一琢磨,西厢院那头如此不得宠,实在不值得她自个儿耗费心力,便再也没支派人过去了。
早些年,芙蕖嫌府中伙房的采买手脚不干净,送到西厢院的食材不新鲜,要求自己在西厢院里开小灶,买菜下厨。
分灶?林舟望一口就答应了。
于是至今林府的西厢院里都是单独开伙。
文娘还算能干,“小主子,尝尝奴做的长寿面,”她笑起来眼睛总是很弯,弯如弦月,凭白多出三分媚意。
林莘把手托在下巴上,恹恹地问她:“文娘,今日是什么料啊?”
“是最新鲜的扇贝、红虾、小黄鱼。奴一大清早去码头上买的,刚从渔船卸货就被奴买来嘞,带回府它们还活蹦乱跳。市集那些海货是被人挑剩的第二茬,咱们小主子矜贵,不能吃第二茬的。”
九岁的林莘叹了一口气:“又是这些。”
文娘轻轻睨了她一眼:“这还不够呀?外边多少人饿着肚子,连米汤都不够喝呢。依奴看,老爷还是疼姑娘的不是?”
林莘无言以对,端起碗喝了口汤,又拿汤匙搅了两下,还是没胃口。她仰头:“文娘,今日天气晴好,不如我们上街走走吧。”
文娘笑弯了眼:“好嘞,一会儿奴先去衙门里告知老爷,今儿姑娘生辰,出去散散也好的!”
文娘一边过来拿帕子给林莘擦嘴,一边从柜子里摆出数套颜色各异的襦裙。她伫立半晌,似乎在烦恼换哪套裙子,钗环和耳珰更是换了好几个,转来转去,忙个不停。
这天,嫡女林莘穿着一条最普通不过的锦裙,周身乏饰,而她的乳娘却想着如何打扮。这委实透出一丝微妙的怪异。
林莘知道文娘是想穿给谁看的,神情泛着冷意地催促:“不用这么麻烦。我带上你,你带上荷包就行。”
“哎…是…”文娘不由窘了一下,这小主子怎地人小鬼大。
一个时辰后,她们终于上了街。
街上处处熙来攘往,车马骈阗,商铺林立。各种行业的摊贩叫卖着,好不热闹。
林莘左顾右看,蹦跳流连,行至酒肆一角,见那边围着满满一群百姓。人群中间有一卷草席,跪着个骨瘦嶙峋的小姑娘,眼睛哭得桃子一样肿,看上去年纪和林莘差不多大。她旁边貌似还躺着具尸体,林莘不敢看。
但见那小丫头头发散乱,蓬头垢面,衣服上是各种补丁拼接而成,连双鞋子都没有,脚丫子还露在外头。
旁边有几个路人交头议论,“什么年头了,还卖身葬爷爷,如此招摇,真是傻得令人费解。估计不出半刻钟,就会有人伢子来把她拐走了。”
另一个路人说:“谁说不是呢,瞧着这丫头也是病弱,身上都没几两肉,估计劈柴都劈不动,真是作孽。除了青楼,哪个好人家会买回去这样的丫头做事呢?”那小姑娘泪水涟涟,看起来她并没有什么选择权,只一个劲地磕头:“求求各位大善人,哪位买了小女罢!小女只求给爷爷换副棺材……”
林莘听了眉头微锁,转头问:“文娘,她要多少啊?”那小姑娘身边并没有纸墨告示显示她要多少钱。
文娘弯下腰小声问了那跪着的丫头,待回头跟林莘复命时,文娘的眼里也闪过一丝恻然。
她说:“五十文。”
林莘愣了愣:五十文,就能买断一个人?她对于银钱没有特别具体的概念,她只是刚好知道,府中她那同父异母的妹妹林艾,她那只波斯猫,买来就要三十两。
于是她豪气干云地冲文娘说:“这丫头我买了!掏钱!”
那形如乞丐的小丫头见势,挪着两只干瘪嶙峋的脚,跪着移动过来,给林莘连连磕头。
文娘与林莘付完钱,正要带那丫头和她爷爷的尸体一起走,这时听到后面传来一阵洪亮的声音:“慢着——!”
林莘回头打眼一瞅,是个穿锦衣的十五六岁的小胖子,他后面跟着个与他差不多年龄的灰衫仆从。着锦衣之人年纪不大,言行却流里流气,市井得很。
但见这时,他往地上噼里啪啦啪啦噼里地丢下五十文,走过来冲那丫头说:“爷来迟了,乖,这就来买你!”
跪在地上的小丫头一时愣住了,本能向后踉跄了一步。
“往后就是小爷的人了,还不跟小爷回去?!”胖子言讫就要来抢人。
有一部分围观者已经皱起了眉。这丫头若跟了这胖子走,就怕是要受磋磨了。
林莘下意识把手一横,护在那小丫头身前,扬声道:“先来后到!阁下还请遵守规程!”
来人肥头大耳满脸疹坑,他眯了眯已呈一条线的眼:“啧,爷既出了钱,人自然是爷的!”
那小丫头躲在林莘身后,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胖子一瞧这样子,邪邪笑着,嚣张的气势更甚。
林莘扬声:“咄!这位公子,我说你小小年纪,就自称爷,哪家的‘爷’这么油呀?这么多街坊邻居,今儿可都瞧见了啊,是我先买下她的。你便是把登闻鼓敲破了,这丫头也是我的人!”
“哈哈哈哈……”那人狂笑:“登闻鼓?你知道爷是什么人吗,敢这么跟我说话?”
林莘抠了抠耳朵,心想:怎么不敢呢,这方圆百里不都是受我爹管辖?
“呀,倒是眼拙了,小爷这才发现你比她美上百倍,就是这性子着实不柔顺了些!怎么,莫非你也想随我们一同回府?来来来,走,随小爷走!赶紧的,鼓也别敲了。”
林莘感觉再跟这种无赖进行言语掰扯是一种自贬,多说无益。
眼见着他抬脚要过来,她飞快地观察了一下周围可用之物。眨眼间林莘拔出文娘的尖锐发簪,然后如游鱼蹿出,“嗖”一下就以簪子划开了那胖子头顶束发的长绸,绸带立时一分为二。
林莘用一段绸带把对方的右手与右脚捆到了一起,另一段把他的左手与左脚也捆到了一起。手速之快,手法之原始,令周围的人瞠目结舌。
虽这时还未正式习武,但收拾一下这种素日里四体不勤、手脚笨重的未成年纨绔,还是不在话下。
胖纨绔头发散落,倒在地上,像个被翻转的乌龟,咕涌了两下,爬不起身。
纨绔身边的仆从,这时也不急着去解开主子的束缚,却只是装模作样地比划了几下。林莘不由怀疑他平时没少挨他混球主子的欺负。
文娘一把拉住了这仆从,跟他低语了一句,把话传到他主子耳朵里,想劝他们离去。
不料那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仰头朝林莘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林府那有爹娘生没爹娘教的小野种!得,今日就当是我出门没看黄历。那丫头,我不要了行了吧?你还不赶紧地把我放开!”
谁是野种?
林莘周身丝丝地冒出冷气,他这些话精准地激怒了她,她一只脚踩下他的鞋子,利索地塞到了他嘴里:“别吠了。不如我帮你一把,免得你臭到街坊们。”
陈纨绔果然唇齿含糊,不再能说出污言秽语。
林莘此时野性未驯,又不得教化,本还想噼里啪啦地把他打成猪头才解气,但文娘拉住了她,附耳跟她说这胖子是陈通判大人家的小公子。
林莘低声问文娘:“什么官?”
文娘说:“你爹的副手。”
林莘心下一窒,这就不好办了。
虽然理论上她爹官大一级能压死人,可林舟望这个人极其在意官场上的关系,那这终究是他同僚的孩子。怕就怕有的人,在家疾言厉色,对外却讲究圆融,永远只指责自己家的孩子。
正当她思量之时,胖纨绔的小厮朝她拱手:“林姑娘,这个……这今儿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咱们是自己人。一场误会,实属误会哈哈。”
林莘暗暗嫌弃,谁跟你是自己人,但再闹下去也不是个事,于是说:“待我们离去半个时辰,你再把他解开。”“这……这………”小厮挠了挠头,左右为难的样子。
周围看热闹的人逐渐散去。
林莘叫文娘去给那小丫头买了几身衣服与鞋子穿上,又雇人把他爷爷拉走,埋在了城东姑逢山上,立了个碑。
“今日你爷爷入土为安了,以后你随时可以来祭拜。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姑娘又朝林莘磕了几个响头说:“奴婢四丫,对姑娘感激不尽!姑娘对四丫,如同有再造之恩,奴愿意上刀山下火海报答主子!”
林莘摆摆手:“我府上又不是虎狼窝,不至于如此。快起来吧。”
文娘拉了拉家常,问那丫头家还有些什么人。
那丫头神色怅惘,垂眸应道:“父母都过世了,本来还有两个姐姐。二姐去山上拔笋子,被山顶住着的疯光棍糟蹋,死后还在山上被拖行了一路,身上没一处好的,官府让老光棍抵命了,可是姐姐却不能复生了;
三姐因着二姐的事,同意去给乡下庄子里管事的做妾,时不时还能接济家里一点儿。结果好景不长,那个老爷寻花问柳,三姐被传染,不出一年也死了……”
林莘愣了愣,这也许是她第一次见识到民间疾苦,直白而残酷。眼前那丫头身板瘦弱,骨头里却已经盛满丰盈的苦难,她的人生,好像需要一点阳光。
想说一句“节哀”,却发现这两个字其实很是苍白。
她在深宅后院里过得没那么尽如人意,但她与这些食不饱腹的布衣之间,或许亦有一段距离。
人世间的苦,大约真的分很多种,各有各的苦。
林莘对她道:“你跟我们回府吧。瞧你瘦得,以后到了我们府上就多吃点。对了,你以后就叫青葵吧。我舅父跟我说,葵花跟着太阳转,是明朗之物。”
青葵睁着懵懂的眼睛,朝林莘重重点了点头。
林莘一行三人,刚回到林府门口。
林府管家就找过来,向她行了一礼道:“大姑娘,老爷在书房等您。您可当心点,老爷火气正炽呢!”
林莘眸光一闪:“多谢叔。叔你等等,我渴了,先回小院喝口茶~”
管家犹豫:“这……这怕是……”
话音未落,林莘早已经一溜烟跑了。
她回到西厢院里,飞快地往膝盖上系好文娘给她缝制的两块厚绒,它们很好地被裙子的下摆遮盖过去了。
随后进去她爹的书房,垂手敛身。
林舟望正坐着批阅公文,砚台不轻不重地一拍:“混账东西!还不跪下!”
林莘暗想,还好早有准备。
“可知本官今日叫你来所为何事?”果然是“铁面无私”的林大人,他甚至都不自称“为父”。
林莘说:“知道。我让陈家那胖子在街上丢了脸,可他不顾王法在先,出言不逊在后……”
“冥顽不灵啊冥顽不灵!”林舟望打断了林莘的话:“看来你并没有意识到错在何处。那丫头,你收了也就收了,可你万不该羞辱于陈家小公子,可真是野得没边了!
你可知,你走后,又有别的小孩上去对陈家小公子拳打脚踢,眼下他脸上全是淤青了。”
嚯,看来那陈胖子平时和人结的梁子还不少。哪知道他家的仆从真就这么呆。
林舟望续道:“陈通判为人宽厚,不与你小女娃计较。可本官明日上了值,怎么和人家交代?本官多尴尬?”
林莘蹙眉:“爹,你来回来去地问我,你明日如何交代,你尴尬与否,可从我进来到现在,你都没问过我一句我有没有受伤。”
林舟望冷笑几声:“你?你个野猴子一样的东西会受伤??”
林莘心里难过,索性仰头道:“行,我是野猴子。连林艾的猫,府中都给请了驯兽师,它学会了跳火圈,逢年过节还会作个揖。父亲您怎么就不肯找个夫子教教我?
林艾四岁就开蒙了,自有琴棋书画各科先生,而我今年九岁了,大字不识一个,这到底是何缘故?您常骂我,不识体统,可我上哪儿去识体统去?便是您如今想罚我抄个立身醒言,我都不会握笔呀!”
为此,宁国公府也想过很多办法,但都被林舟望与林朱氏阻拦了。
她此时才九岁,只要她人一日在林府,他们就会有办法对付她。
“你你你……你………”林舟望汗颜,一张老脸抽了抽,支吾了半天,竟也无从回答。
林莘便是跪着,林舟望也仍不悦得很。
她那双眼睛清澈无垢,却倔强到令他生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