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爷爷,你最爱的月璃酒来啦!”
余尽捧起手中的佳酿,长长地嗅了一口,被浓烈的酒香熏得差点就要醉过去。
丑爷爷并不丑,只是余尽记事起就这么叫了,丑爷爷就爱喝酒,醒来要喝,吃饭要喝,就连做工的时候也要喝。
而且喝的从来都是自己酿的酒,外面的好酒再贵再稀奇也一口不沾。
耳濡目染之下,余尽早早就学会了酿酒,随着丑爷爷的酒量越来越大,他的技艺也就越来越醇熟,已是族里第二好的酿酒师。
今天这杯酒,便是余尽所能掌握的最极品佳酿,名叫月璃酒。
月璃酒乃是丑爷爷自创,不仅要用到天上地下七七四十九道天材地宝,还要历经十二天精酿发酵才成,而且只有在极冷的腊月才能制作,不是年年都能喝得上。
哼,余尽心想,但凡不是丑爷爷,换个人他余尽才稀得管呢。
月璃酒一出就被族里视为至宝,每个人都抢着和丑爷爷要,连族长都专程来了不下十次,但丑爷爷可没那么大方,这犟老头子,在有产的年份才会给族里一壶。
心情好的话多加半壶。
心情不好的话壶不满。
费尽心思做出来的月璃酒当然好,药到病除不敢瞎说,但增加仙元裨益旧疾是肯定的。
这酒最妙的是一口下肚每个人喝到的都不一样,听说有人喝到了斩杀仇敌,有人喝到了美玉在怀,还有人喝到了亲友再世。
而丑爷爷呢,每次眯着眼睛享受,口里说的都是舒坦,真舒坦。
也就是今年运气好,余尽暗自庆幸自己提前备齐了太岁竹和玉浮土,之前总是因为这两味原料稀缺而凑不齐,不然今年丑爷爷就喝不上月璃酒咯。
美酒益处多多,但酗酒其实伤身,对于修士来说也是一样,余尽一开始想过制止,还私自把爷爷的酒瓶藏起来过。
但也就是那天晚上,小余尽后悔了。
半夜,少年被吵醒,他听到东边厢房传来奇怪的声音。
听说过贼子半夜行窃的故事,余尽屏气凝神,在黑暗中悄悄摸过去,又是激动又是害怕。
“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趴在门口,听到的却是延绵不断的呻吟,似是在与猛虎搏斗,又似舍用肉身去堵洪流,时而高亢,时而压抑,不变的是声音后面的巨大痛苦。
眼睛被什么堵住,少年轻叹一口气,转身回房。
第二天他就把酒瓶全部放了回去,还开始主动帮爷爷酿酒。
这成了他们的秘密。
当然秘密也不止这一个,余尽在更年幼的时候和丑爷爷打听过,可每次都被推托要等他长大。
少年一直在族里成长,但听说丑爷爷却不是这样。
丑爷爷叫余德,在家族里担当客卿,制丹上的造诣独步众人,因此族里对他颇为看重。
年少时就因丹药上的天赋外出游历,最近这些年才回归族里,并且腿疾越来越严重,现在已经是需要轮椅了。
余尽不知道丑爷爷多大本事,只知道族里的人都挺客气,有事找丑爷爷也只是求丹,每次都专门让人过来取、付。
托丑爷爷的福,余尽从小就被养的结实精壮,练功上也毫不吝惜资源,八岁时就进了先天一层,正式踏入了修真界。
但不知为何,虽然知道丑爷爷是个丹师,但丑爷爷却从不教授余尽任何丹药上的造诣,当余尽好奇想学的时候,回应总是只有一个“旁门左道罢了”。
“没什么比练功更为重要”,这句话却一点都不轻飘飘,只要少年练功上敢偷懒,那就是结结实实一鞭子。
随着年纪渐长,丑爷爷给少年的要求越来越多,渐渐地他自己也记不住,变成了小册子上的一笔笔。
“你要在十岁那年参加宗里的后青选拔,第一名的奖励对你很重要,必须拿到手。”
虽然不知道第一名奖励什么,法宝还是丹药,丹药的话丑爷爷自己就能造,没什么仙丹是丑爷爷造不出来的,小余尽猜测是什么厉害法宝比如方天锤,当他迫不及待地和丑爷爷分享时,嘴里被塞上了一颗用来增强体质的萃龙膏,咬在嘴里嘎嘣脆。
“你要多读书”
除了练功之外,这几乎是小余尽唯一的消遣。他一开始并不爱看书,他更愿意看丑爷爷炼丹,最喜欢的场景自然是把丹药烧的火红然后沥水,像极了溏心的荷包蛋。
但当丑爷爷把堆的比他还高的书摆到小余尽面前时,哪怕那些字他还没认全,小余尽也乖乖照做,因为丑爷爷答应他看完一本就奖励一个荷包蛋,真的和假的都可以。
小余尽渐渐地喜欢上了看书,书里的故事精彩无比,除了飞天遁地开天辟地还有阴谋设计。他开始和丑爷爷分享自己的感悟,“徐明之所以惨死就是太相信别人了”,丑爷爷赞同地点点头,“那你可不能这样”。
但只被允许和丑爷爷分享,有些书他看过一次就记住了,有些书他还想再看的时候找丑爷爷要,却被告知看过的书都烧了,这是丑爷爷告诉他的道理,“没有那么多机会给你两次三次,任何事情都当做最后一次”。
“你要多说话”
当六岁的小余尽接到这个要求时,他是极为抗拒的。从小到大他最熟悉的人只有丑爷爷,面对别人哪有那么多话说呢,更何况丑爷爷的要求是每天和四个不同的人说话,每个人都要一次说满五分钟,这该咋办?
小余尽终于想到主意,他怯生生地向同学假装请教课业,让人家翻来覆去地讲他已经会的东西。同学之后便是奴仆,打酒的客人,马夫,甚至是族长,他终于拥有了张口就来的能力。
“你要有朋友”
这是最容易的任务,有了说话的历练就水到渠成。小余尽有了很多朋友,大朋友和小朋友都是。
“你要背叛你的朋友,抢在他们背叛你之前”
和朋友们玩捉迷藏,小余尽在开始后就跑掉了。朋友们再次见到他时眼里都是怒气,却碍于身负逃课惩罚只能乖乖罚站,用眼神杀人。
“你要没有弱点”
当小余尽碗里的荷包蛋被夹走时,他这才意识到是来真的。“如果你天天都要吃荷包蛋,那么荷包蛋就是你的弱点”,丑爷爷不顾小余尽眼里的恳求,一口就下去一个。
当然任务不会就这么简单,小余尽吃尽苦头,干的全是在杂草丛中蹲守一周就为一只火狐、盯着火烛不准眨眼、身上堆满蜂蜜让蚂蚁吃完这种事情,但这些都还不够,直到他连着听了十个世上最好笑的笑容还是面无表情,丑爷爷才面带满意地把这项划掉。
“你要让敌人怕你”
这简单的像是赏赐一般,但是小余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敌人。只想了一小会,小余尽二话不说冲进武场就把几个装逼犯打了一顿,他们回家找妈妈的时候连仆人都认不出是谁。
但丑爷爷并没有动作。
小余尽点点头,他知道丑爷爷想要什么。他再次冲进武场,把装逼犯的几个最好的朋友叫了出来,让他们轮流对对方下手,直到都肿成猪头,“看来人不能装逼呀,连朋友都会受影响”。
丑爷爷这才跟着点点头。
“你要有使命”
丑爷爷拿过来一根棍子,放在小余尽头上,没有言语就走开了。
过了不知道几天,丑爷爷走过来,对着小余尽就是一脚。
小余尽一脸委屈,“棍子也没掉下来呀,快道歉!”
丑爷爷一脸严肃,“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在头上立根棍子?”
小余尽冰雪聪明,心念转动之间就明白了丑爷爷的意思,如果只是单纯考验他的耐性,那这个任务只关乎于耐性,可这个考验的名字是使命。
他眨巴眨巴眼睛,近乎撒娇般,“丑爷爷你让我做的事都是使命,所以这一关我过了。”
丑爷爷却并不受用,神情仍是冷漠,“那我要害你呢?把自己脑袋割下吧”
小余尽一愣,正要反驳,却听到丑爷爷接着道,“你会知道你的使命,迟早会。”
“使命的意义在于必须完成。比如过了十年,你成为了族长,这个时候宗族却面临灭顶之灾。无论是带领手下死战直到胜利,又或者把自己交出去换取宗族的生存,这都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情。”
“不可为而为之,就是使命的真相。不要幻想胜利,那只会让你不坚定。”
小余尽点点头,虽然听得懵懂,却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如此用心的栽培,对于任何一个小孤儿都是泼天的富贵,少年以野蛮的速度茁壮生长,在同龄人里已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余尽擦擦眼泪,族里不是没有风言风语过,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丑爷爷发狠的样子,“打他们,打到他们不敢喷粪”,丑爷爷气的胸膛一起一伏,把轮椅锤了又锤。
当再一次听到野种这两个字时,得到了准许的小余尽扑倒了那个杂种,虽然没他高大,但“野种”拿出了杀人的决心,被大人分开时嘴已经咬在了杂种的喉咙上。
这是一次最为大胆的尝试,看到丑爷爷甚至没有因此生气时,小余尽又向前迈出了一步,怯生生地喊出了“爷爷”两个字。
没有什么比少掉一个前缀更显亲近,小余尽真心希望这就是自己的亲爷爷。
“不”,丑爷爷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退了半步后才定下身形,伸手摸向小余尽的脑袋,“我只是你的丑爷爷,以后再不准这么叫了”。
说这话的时候,丑爷爷脸上冒出一层细汗,止不住地喘起来气来。
小余尽又不愚笨,捕捉到丑爷爷脸上闪过的慌张,心想难道自己真有什么古怪的身世?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丑爷爷嘴里肯定问不出自己的身世,他一直对族里说自己是某天采药路上捡到的弃婴,从未改口。
小余尽才不信这鬼话,他感觉丑爷爷肯定全都知道,但就是不肯透露一个字,“别问了,你甚至连名字都不该知道”,这是丑爷爷原话。
小余尽并不羡慕别人有爹娘,只是觉得被叫野种很难听。
从小到大的缺失让他不知道爹娘是何物,从少年们中的谈话中,他只知道娘亲爱抱怨,还凶人,天天催促课业,父亲老是不着家,回来了就会吃饭,偶尔还打人。
都不好,他有丑爷爷就好了。
一丝笑意浮上少年脸庞,上次见已经间隔了好几份酒了。
那天的酒香和今天一样浓郁,还在学堂的小余尽接到通知让马上回去,他记得老师严肃的脸和他的用词,“一刻也不能耽误”。
小余尽只当游戏,一路狂奔,回到门前只轻轻扣两下,就推门而进。
老者似乎等待多时,背挺得笔直,但令小余尽惊喜的是丑爷爷居然站起来了,他高兴地就要扑上去,“丑爷爷原来你身子好啦?快让我看看”。
“小兔崽子,站直了!”
丑爷爷一声怒喝,脸上是小余尽不曾多见过的严厉,抬手时却愣了一下,拐杖以不可抵抗的力量推开少年。
“跪下!”
小余尽一惊,脸上虽然全是震惊,但赶紧照做。
丑爷爷转身把门关上,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这才缓缓开口道,“嘱咐你三句话”。
噗嗤一声,少年没忍住笑意,嬉皮重新爬上了笑脸,有样学样道,“汪汪汪”。
“你不姓余。”
少年笑容随之凝固,瞪大了眼睛,死盯住面前的老人。
猝然的消息如同雷击一般,劈的少年从头到脚都在发抖,直到这一刻,他才隐隐意识到今晚会有多特别。
少年喉间涌上了无数的疑问,刚缓过神要开口追问,却看见面前老人弯腰从怀中掏出什么,接着自己胸口就严严实实地挨了一记。
啊,少年闷哼一声,被干翻在地,胸口更是犹如被烧红的烙铁压住,开始发烫刺痛。
但此刻哪还在乎这一掌的痛楚,少年奋力爬起身来,要问个缘由。
他抬头,只听得见老者声音不疾不徐,“金丹之后自会知道”。
少年的声音生生被打断,只好吞下喉间言语,转而迫切地想从老者脸上看出什么来。
老者长吁出一口气,甩开手中拐杖,向少年摊开双手,脸上是无尽的笑容。
少年赶紧上前一步,扶稳老者,却看到怀中老人气色以可见的速度急剧衰退。
少年嚎啕大哭,着急伸手想要取出什么药,才发己两手空空。
老者伸手去拭少年面庞,面上笑容不减,声音却是越来越小,少年赶紧凑到嘴边,这才能勉强听到。
“哈儿,做个。。。。”
少年屏住呼吸,此时老者喉间再发不出丝毫声响,干瘪的嘴唇颤抖着。
“坏人。”
胸前的褂子已经湿透,余尽抬头,起身,将手中的酒瓶一洒而尽。
他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一匹白绢迎风招展,不时轻抚过少年的脸庞,歪歪地插在鼓起的土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