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大客车还在颠簸着前行，前方的路已经从城里的水泥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泥巴路，似乎刚刚下过雨，小水坑里的水还是泥土的颜色。
我摇了摇头，好容易才清醒一些，忽而又砰的一声，又撞到了面前生锈的扶杆上，这一下把我撞得不轻，我昂着头摊在座位上，揉着发肿的额头
“哎呀！兄弟，你这个箱子拿过去一点啊！这一路上你睡得舒服，老子都帮你扯了好几次了”旁边的大汉越过我的头朝车窗外吐了一口口水，又狠狠踢了一脚我那个乱跑的箱子，我有点晕，本来那个箱子也只是装了几件衣服，所以我不想管了，随便他踢
醒了没过一会，车就停了，在一块石碑旁“枫桥镇啊！到了，赶紧下车”司机在前面嚷着，我站起来提起了箱子礼貌的跟旁边大哥道了一声谢，然后走下了出门
“小沈啊！我知道，这支教呢！的确是非常艰苦的，面对一帮没有文化的人，连交流都有些困难，但是，你刚刚来，得多锻炼锻炼，长长见识”坐在办公室的教导主任一边点着钱，一边“苦口婆心”的教导着我，我看着他这个样子，不服气的说：“谢校长去BJ之前不是都讲好说张平海老师去吗？校长刚刚走，怎么就有我的份了？”我看了一眼旁边低着头却藏不住得意的男人
“校长话是这么说，但是他也是想要你们这些年轻老师多多锻炼的，这不，张老师就愿意让这个机会出来给你，你又怎么好拒绝呢？啊”我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钱，突然觉得，好不容易从大山出来，人家八百块钱就压死了我的二十六年
于是我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小镇，跟这边的学校交接好，简单收拾了一下宿舍“沈老斯（师）啊，兮兮（谢谢）你肯来啊，俺们这里虽然浑了点，但是，俺们的娃都是好雪（学）的啊，你可千万不要嫌见俺们啊！”老校长拉着我的手笑眯眯的说着，一面拉着我的手家去吃饭
解决了午饭，我辞别校长，想着去熟悉熟悉山路，一路上遇见了不少下田回家的农人，踏着晚霞
“哎呀！兄弟，是你啊！”这个声音正是车上那个踢我箱子的那个大哥，他踢我箱子，我并不想理他，正是这样。他自顾自的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口黄牙说话的时候还喷着口水，哦！对，他说他叫李化山，我忍了忍他那一开口就往外冒的臭气，骂自己长本事了，都能嫌弃别人了
这让我更加不愿意和他说话，后来我知道，他有个妞儿叫李静，是我的学生，是班里唯一一个姑娘婆，来上学的，成绩也是最好的，特别乖巧。
我心里奇怪，这个小镇，居然还能让姑娘来上学啊，之前我在教的班级，小姑娘都没有几个，毕竟这个年代，女人都只能在家，鲜少有姑娘在学校，我心里可怜这些女娃，可是我自顾不暇，已经没有余力帮别人了。也正是这个小姑娘，我开始对李化山改观
李化山也是个农户，天天早起干活，但是在学校下学的时候啊，他又在门口等姑娘，学校建在半山腰上，学生回家得慢慢走山路下山，有时候下雨了，路滑，还有娃娃摔下去的，李静今年八岁，李化山见不到姑娘自己回家，几乎天天都等着姑娘下学，下雨了就背着，不下雨就拉着，笑呵呵的
有一回李静发了高烧，李化山又进城去了，我背着李静冲下山去了镇上唯一的小诊所，好容易才挂了水，退了烧，匆匆赶回来的李化山放下肩上的肥料袋子，心疼的抚摸着娃的脸，对我谢天谢地的，我担当不起，便赶紧走了。后来听镇上的人说，李化山原先有个老婆，好像是发小，成亲才三年，刚刚生下李静，就病死了，李化山一个人干家里的田地，养姑娘，到了年纪，还送去学校读书，也不娶了，都说这个人啊！疯了
我想着，那我大概也是疯了吧
李化山因为姑娘的缘故，对我客气起来，时不时拉我去他家里吃饭，那个屋子不大，就只有一间堂屋，卧室，还有一间灶房，这么小，可是李静却还是能够在那间最干净，最明亮的卧室写作业，原先应该是没有门的，可是李化山好像是从镇上买了块花布给李静钉墙上当门
哦对！他自己就睡在堂屋中间的木板床上，天一亮，折起来就有给姑娘玩的地方了
“老师，你喝水，我爸给您抓鱼去了”李静笑眯眯的看着我，我摸了摸脸，有些不好意思，开始找话题一样问“小静！读书为了什么啊？”
她也不抬头，认真的擦着作业本上写错的那个地方
“让我爸过好日子”
“啥算是好日子嘞？”
“我认真学习，到城里，给我爸接过去，好好活，平安的活，有钱吃饭，有钱给他买酒，就行了”
我有些好笑“就你们俩？”
“就我们俩”
小姑娘的愿望简单的很，就是在城里好好活着，两个人一起活着
“咋不在村里嘞？”
“不行不行，这个村里的人都骂我爸傻，我不喜欢他们”
我有些心疼，想起在老家那个屋子里，老妈刚刚过世，我才下学，村里的人都朝我吐口水，叫我驮着我妈滚，骂我们都是下贱的狗，一下子再也没有回去过，那里的人啊！忘记了他们的罪恶了吧！我也忘记了，现在又要面对他们了
“老沈啊！那天在车上对不住了啊！”我推了推醉到在我肩膀上的李化山，他又拍了拍我的肩，仿佛睡着了一样，对面安静吃饭的李静吃饱了以后，就跑出去玩了
“我啊！就只有这一个宝贝姑娘”刚刚睡着了的李化山支棱起来，红着脸，看着院子外面玩的高兴的李静
“老沈，静宝她妈死得时候就是抱着她死的，我知道我送她去学校，那些个王八都骂我憨到家了，说不好好找一个女人结婚生个儿子续命，天天守着个小女儿干嘛！”
他抬手又拿起酒杯“她妈是个语文老师，我老丈人也是就她一个姑娘，在村里遭了一辈子白眼，供她读书，好不容易走出去了，又回来给孩子们教书，村里人都说男人可靠，不让她教自己的娃”
李化山摇了摇头
我看得出来，在这个年代，他也讨厌这个重男轻女的社会，讨厌这些天天炫耀儿子，把姑娘当赔钱货的村子，他想走，李静是他的希望
说到姑娘，我遇到了一个
“沈先生，你要上俺家吃茶不？”我看着这个背着大捆柴，在学校外面徘徊的少女
她摆摆手，看着我，羞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看我，我咳嗽了一声，有些局促的开口，她不敢看我，却也不走
“你叫啥名啊”
“俺……俺叫许……盼弟”
“啊！是许耀祖的姐姐吗？”
她点了点头，我以为她来找人的
“你找许耀祖？我去喊他出来”
“哎！不要不要”她拉住我，慌忙的又摆手
“先生啊！俺妈叫俺给耀祖送鸡蛋，能不能麻烦您给他拿进去啊？”她从口袋里拿出五个鸡蛋，都是煮好的，她小心的递给我
我拿给许耀祖了，他吃不完，拿去给李静，李静不要他的，他伸手打了李静一巴掌，嘴巴里面骂着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龌龊话
“贱蹄子！给你吃好的你不要，你那个爸能给你吗？”
“沈老师啊！我家耀祖最乖了，你看，他还给那个小贱人吃鸡蛋，怎么，我家耀祖还给不起她了，不就是读了两年书嘛！”
我黑着脸看着这个刚刚从田里过来的妇女，我是知道为什么许耀祖骂人和谁学的了
“啪！”
许耀祖妈被一巴掌扇倒在地上，连带着她护在怀里的儿子
李化山上去踩了两脚她的肚子吐了一口唾沫在她身上“你他娘的，骂谁小贱人呢？啊！”
我赶忙上去拉住他，许盼弟也来了，她上去扶她妈，结果她妈刚起来，反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她干不过李化山，所以把火撒在姑娘身上
“你个赔钱货，不会上来挡着你老娘和弟弟吗？我看你是长本事了”
许耀祖磕到了脑袋，一直嗷嗷大哭，看着李化山十分不甘心？”
我看着又要上去打人的李化山，重重的拍了桌子
“要打架回家打去！”我看着许耀祖一家，她妈昂着头，觉得自己是胜利者
“许耀祖乱打同学，马上给李静道歉，不然就给我回家反省，反省够了，再回来！”
耀祖妈一看，老师不站自己这边，马上又开始了
“沈老师，你什么意思啊！我家耀祖哪里错了，啊！是这个小……”
“怎么了？许耀祖莫名其妙打人家娃一巴掌，你们还觉得自己有理了？人家愿意吗？我告诉你们，学校是读书的地方，不要在这里给我生事，不要太骄傲，你自己看看许耀祖那个成绩，那点够得上李静的！总之，不道歉就回家反省去”
我十分气愤，耀祖妈本来还想骂人，但是一看李化山又要拿拳头出来了，只能求着许耀祖到了歉，她男人不在家，等着吧
后来我听说，耀祖妈把家里三个姑娘都拿荆条抽了一遍，尤其是许盼弟，骂人的声音隔着几条巷子都能听到
我再看到许盼弟的时候，她正在井边打水，看见我了，不好意思的躲在井后面，我看得到她手上还没有好全的疤痕
“盼弟啊！你出来吧，去我家里，我家里有些药的”
“不要了，沈先生，不麻烦你了，谢谢啊”
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这样的家庭，大概没有几个人会喜欢别人安慰
她没有去我家，我也没有给她上药，后来我也再没有见过她，倒水，挑柴
许耀祖这些天背了一个小书包，是城里小朋友都会背的那种，有点贵，我看着，觉得他家不像是能直接买的那种人家
后来我知道，他家把许盼弟嫁了，嫁给了隔壁村的四十岁单身汉，人家只拿了100块钱，他们就把盼弟卖了
这是我来枫桥镇的第一年，吃上的第一顿席面是盼弟的丧席
是的，她还没有到隔壁村一个月，就跳河了，可是即便是这样，她死了，两家人也在她的棺材前面吵起来了
“咱们当时都讲好了，100块，现在你自己把人弄死了，还要找俺们还钱啊？天下有这样的好事啊！”
“老许，我他妈的是信任你才花一百块娶你家那个赔钱货，她没有伺候好老子，反而不到一个月就死了，这不是你家送我一个晦气是什么？我不找你们多要钱就算不错的了，你还有脸跟我吵呢？”
最后两家人打在了一起，我和李化山安安静静的给盼弟烧了一点纸钱，祈祷她下辈子不要太苦了，投个好人家
出了许家，我和李化山走在泥巴路上，我不知道说些什么
“老沈，以后我家静宝我一定给她的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的”
我有些好笑“小静嫁了人，谁给你养老啊？”
“城里不是有个地方叫什么养老院吗？我老了干不了活了就往里面去不就得了吗？”
“小静会养着你的，这么孝顺的娃，怎么可能让你去养老院”
“那不成，以后她有出息，有了家人，我可不拖累她”
“你不是她爹啊？，不是她家人！糊涂，说话可不中听，让小静听到了，可不高兴你了”
“我这个爹，给不了她想要的，连她妈我都守不住啊！”
我现在连个家人都没有啊，我倒是没见过活到现在的家人，如果有，那我倒不希望他们找到我，也是那个样子，不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