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年男人看向方怡时,方怡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孙老太太,眼神里有询问的意思,她想问孙奶奶,自己是否需要回避一下。
“不用拘束,这是我的秘书老刘。”孙老太太说,一面用眼神鼓励方怡不要离开。
老刘话不多,只是拿了一份文件给病床上的孙老太太签字。
看到孙老太太起身很困难,方怡与老刘赶紧冲上去将那病床摇了起来。
老刘停留的时间不长,除了简单说了一下公司的事情,拿了那份孙老太太刚刚签好的文件就匆匆离开了。
直到这时,方怡才意识到,自己认识的老奶奶竟然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不真实。在她眼里,孙老太太也就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庭条件还不错,独居,不喜欢与人打交道,过着自己清静无为的生活。没想到,这位老奶奶竟然还在管理与经营一家在当地很有名的企业。
方怡在病房也没停留多久就接到了电视台人事部的电话,说有个表格需要她补充一下,让她赶紧回电视台,方怡只得匆匆告别老太太,她看到孙老太太眼里满是不舍。新雇的护工王姐正细心地替孙老太太拭着额头的汗珠。
“孙奶奶,我明天再过来看您哈。”方怡说。
孙老太太点点头,轻轻招招手:“去吧,小方,路上慢一点哦。”
出了医院,方怡仍然是扫了一辆小电驴风驰电掣般地驶向电视台。
一进电视台大门,远远地就跑过来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子,冲着方怡大叫:“方大姐,你这是跑到哪里去了?”
喊方怡“方大姐”的男子是方怡的同班同学祖向凌,他们一起应聘到电视台,平时关系好得像兄弟一样。
“干啥呢?临时有点事儿外出嘛,咋啦?”她问。
“我们要去平山采访,我们组长找你们组长要人,说让你这个新人跟着一起出去采访,算是锻炼一下。可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你的电话不知道出啥毛病,老是机器人语音提示。”祖向凌语气急促地向方怡说着。
刚来台里就有机会外出,方怡当然求之不得,可人事部让她去补表格,她又十分为难,毕竟她与祖向凌不一样。人家这位同学的姐姐是台里的台柱子,人事关系基本不用他自己操心,别人就替他弄好了。
听说方怡要去补人事表格,祖向凌马上拿出电话来。不用说,电话肯定是打给那位著名的主持人姐姐,而且还是命令的口气。挂完电话,祖向凌冲方怡挤挤眼睛:“搞定了,我姐找人事部的朋友说了,让她帮忙处理一下。直呗,方大姐!”
呃,这,有关系就是好办事啊。方怡心里暗想,当初她来电视台,与祖向凌也有一定关系,如果没有祖向凌的力荐,她感觉自己虽然可以在笔试环节表现突出,但面试环节的成功率她完全没有把握。
班里的同学知道她与祖向凌一起去了电视台,说什么的都有。有真心真意祝福的,也有阴阳怪气的,但方怡都装听不见。没有上大学那会儿,方怡一直都坚持用实力说话,可后来半只脚踏入社会了,她慢慢就没有底气坚持说用实力来拼明天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
姐姐方悦是警官大学一名优秀的学生,年年奖学金,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文武全才,毕业的时候却被分配到离城市最远的一所乡里工作,一待就是就是两年。方怡去看姐姐的时候,发现姐姐已经活脱脱变成了一个“村姑”。
“你这衣服穿着,跟偷来似的!”方怡搂着姐姐的肩膀。
对于妹妹的一语双关,方悦是明白的。妹妹是说她瘦太多了,当年合身的衣服穿上去变得松哐哐的了。妹妹另一层意思,是说姐姐到乡下太久了,已经没有当年风采与锐气了。
妹妹说得倒是实话,到乡里两年,方悦啥案子也没接触过,平时也就乡邻之间的鸡零狗碎瞎忙着,别看地方小,人与人之间的矛盾还不少。你家的鸡跑到我家的院子里要打一架,你的孩子在我门槛上摔倒了,也能骂上半日。
古槐乡虽然穷,但自从生育政策放开后,90后的年轻人们生育能力那叫一个厉害,家里三四个娃娃完全是常态化,但让人头疼的是,这些孩子不上幼儿园,父母也没有时间仔细照料,因此三天两头便整出点事来。
有一次,小槐村的几个娃娃打架,后面竟然演变成大人之间的全武行,接警后的方悦与另外两个男同事赶到现场时,简直被气得肺都炸了。大人们手不闲,嘴不闲,吵得翻了天。那帮始作俑者的娃娃却在一旁喊“加油”!甚至还有一个更厉害的,直接爬到旁边的大树上,只穿了一个裤衩,手里拼命晃着一个布条状的东西,嘴里可劲地喊:“使劲啊!加油啊!”
那样的生活,方悦一待就是两年。不是她不想离开那鬼地方,而是每次向上面打调动报告,领导就苦着一张脸表示,年轻人不在基层干,难道让七老八十的老家伙们去一线?领导还说,年轻人吃不了苦,未来就走不好路。再说了,谁没有困难?大家都有困难。说的次数多了,方悦渐渐也就死了心。
父母虽然年纪大了,但方家就是普通人家,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眼见女儿在那么远的地方吃苦受累,方家父母也无可奈何,但疼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夫妻俩年轻的时候各种拖累与压力,40岁后才有了两个女儿,心里不疼那是假的。
只要一有空,老两口便坐着郊车去看女儿。
看着每次风尘仆仆赶来的爸妈,方悦都恨自己不争气。她想高考那年再努力一把,如果冲到终点分数线,她报考北航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如果当年上了北航,以她各方面的素养与能力,她一定会设法留在BJ或是上海。
虽然生活艰苦,但方家人都有一个特质,那就对于生活的适应性很强。这边爸妈和妹妹经常到方悦工作的地方送温暖,让她不至于觉得生活苦到没法坚持。另一方面,随着时间的推移,方怡竟然喜欢了古槐乡,因为,她发现古槐乡远不似她初次相遇时那般粗糙。
古槐乡,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