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年了,还没来她这报道,看来玄玉这辈子过得还不错。
江璃一身黑色华服懒洋洋地坐在漆黑的弱水旁,没有倒影。据说弱水是天底下最轻的水,光落在水面都会沉下去,却也好端端地淌在河道里。
江璃伸了个懒腰,神色悠闲地起身漫步,一双漂亮的眼睛蒙了灰蒙蒙的雾,若不是四周一片荒芜与阴森,便如人间巡视自己领地的达官贵人——当然,整个冥界都是她的领地。
光秃秃的黄泉路上除了半透明的灵魂神色恍惚地前进,便只有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自若地闲庭信步。非常好辨认。
“主子,您在这啊,可让我一通好找。”黑色的影子渐渐化为实体,变作俊朗的公子模样。
“什么事?”如珠落玉般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听得冥二忽然脸热起来。
“冥十三要大婚了,想求您去证婚,央我来请。”
“玩闹,”江璃哑然失笑,“我们这一生永无止尽,太漫长了,感情对于我们来说,不过是朝开暮落之事罢了。”
“即使是朝开暮落的玩闹也好过日复一日的一成不变罢。”冥二感慨地说。
“也对,起码这一刻他与那,那什么晚晴的感情是真的。”
冥二张了张嘴,尴尬笑道:“晚晴是三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如今与冥十三大婚这位叫碧秀……”
江璃:“……”
冥二尴尬地恨不得用脚趾在冥府抠出另一重冥府,也无怪乎他们,鬼差的命太长了,谁能像冥主大人一样清心寡欲几百年?何况,就连一向清冷的冥主大人最近也总往凡间跑呢。
据说冥主大人还养着条狗儿,听说已经养了八百年了,冥二也是听白无常说的。八百年前冥二还没当鬼差。
“对了,你那旧情人快要来见你了。”江璃睨他一眼,满意地看着他惊愕的目光,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
沉沉的梦魇,昙鸾挣扎许久反而越陷越深。年轻的道人五识清明,却清晰地听到属于梦境的声音,看到梦中的离奇场景。又来了,这该死熟悉的感觉。
自从认识那奇怪的女人以后这梦做得更加频繁。
“江璃,脏。”冷淡的男声语调平缓,可以说是非常好听了,却无端像捏住了人的心脏,令人恐惧。
“它已经死了。”小女孩的声音宛如天籁,但同样冷淡。
“你在伤心。”
“不,父亲,我没有。”
鲜血糊了他的眼,在一片猩红中他努力分辨,在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八百年之后终于隐约看到女孩仿佛金色的瞳孔和黑色的衣裙。
不是白日里总来找他的那个女人,她爱穿红色衣服,眼睛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雾。
“那还站着做什么?”
“既然死了,这块小石头也不该再挂在一只死狗身上了。”对方柔软的小手粗暴地扯下他脖子上挂着的东西,给他奄奄一息的身体上带来新的疼痛。
这疼痛却比伤口来得尖锐,像要把他的灵魂狠狠划开。
狗?谁是狗?他吗?
尽管同一个梦反复做了八百年,昙鸾仍然觉得荒诞不经,八岁那年他第一次做梦,还以为是哪位师兄师弟的恶作剧。
“昙鸾仙师,昙鸾仙师!”小道童慌张推醒他,一脸担忧:“仙师又做噩梦了。”
昙鸾躺在梆硬的床板上,盯着青色床幔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睡了几百年的硬床板和梦里硬邦邦的地面一个触感,这种认知令人不爽。
一日之际在于晨,这个梦却总在早晨发生,如果这是谁的恶作剧,可真是成功地让昙鸾感到不快。
“阿禄,何事发生?”昙鸾眨了下眼,下意识向窗外望去,那灰眼睛的偷窥狂今日竟没在,不然他一定要问个明白,问问她究竟是何人,与他的梦魇有什么关系。
“回仙师,明日是仙门百年大典。”名叫阿禄的小道童生得粉雕玉琢,可爱非常。
一经提醒,昙鸾才皱了皱俊俏的眉,不知不觉又是一百年过去了。
时间太久,昙鸾早已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进的月芽山,莫名奇妙地闯入仙门。只记得前三百年云仙派只是个江湖小门派,满门上下不过百余人,而自己是个负责洒扫的小道童,也如阿禄一般讨人喜欢……甚至更加讨人喜欢。
后三百年门派不知道做对了什么,突然繁荣起来,百余人的小门派变成了数千人的主流仙修大派。
世人皆赞美云山上的仙人们普度众生,为百姓们消灾去厄。一向佛系的昙鸾也莫名其妙地得了掌门真人的看重,拜了师得了莫名其妙的栽培。一百年小有所成,又回到人间降妖除怪消磨了二百年。
最后二百年,他惊奇地发现曾经认识的许多人不知何时已不在人世,连昔日丰神俊朗的掌门真人也白胡子飘飘有了仙风道骨的仙人样,而他却仍是风流貌美的少年模样。
师父——也就是掌门推测,许是因为他是魂修,魂不老,相貌便不会老。
日子似乎一日日没什么不同,除了一代又一代献殷勤的年轻少女变作白发老婆婆,昙鸾越来越熟练地拒绝向自己示好的少女,嗯,也有少男。
于是他成了云仙派有名的单身汉。有人传,昙鸾仙师之所以不结道侣也未曾有过女伴,是因为怕泄了修得的魂力。
越传越神,传到后面人们道,谁若是破了昙鸾仙师的仙身,便能得长生。从此昙鸾的名号更是云山上的一号风云,不论男女皆想与之风流一度。
“昙鸾仙师,”小道童声音稚嫩,吐字却清晰,“掌门叫您明日大典前去见他呢。”
为何不是今日?昙鸾微微疑惑。
疑惑间昙鸾已经走近了掌门的院子,宽敞的院落昙鸾十分熟悉,八百年前他便扫过这脚下的每一块砖。即便是仙门,灰扑扑的砖块也有了岁月的痕迹,昙鸾的视线扫过砖上的裂纹。而现在,洒扫的另有其人。
少年清直的后背像三月的杨柳,格外生机勃勃。看得人心生喜悦。
“小师叔!”清缘笑着唤道。
昙鸾不由回以微笑。
同为男子,清缘竟看得脸红。
竹门虚掩着,掌门不在。
掐指一算,也不多时掌门便回了。那就在此等等他罢。
于是昙鸾坐在院子里给自己斟了杯茶。清缘也坐在一旁喝茶歇息。
昙鸾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亲人,曾经的月芽山,现在的云山就是他的家,掌门和众师兄弟姐妹就是他的家人。
除了那灰眼睛的主人,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外人了。刚想到那人,不由想起那人看他时熟捻亲昵的眼神,一时竟不知如何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