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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良人旧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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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群雄走野逐鹿
    众人一路笑笑闹闹再回藏兵阁,正见刘操自长梯上下来。此时殿内烛火尽数熄灭,只绕阁楼一圈挂了三十六盏各异宫灯,其下坠着红纸,上书灯谜。



    “回来得正巧。”刘操笑眯眯上前,道,“既正值上元佳节,不如我们也来附庸风雅,猜个灯谜如何?”



    事已至此,众人也都玩闹累了,刚好排遣闲情,便都称好,三三两两散开。



    “昭新年千响,诲乾符万世——打一物。爹爹,我知道!”当然没人跟五岁不到的小孩子抢这个最简单的灯谜,“是爆竹!”



    “好,爹爹给你摘下来。”王景崇手中正提着个写了‘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的花样,纵举轻身,将那挂在阁楼栏杆上的灯轮轻巧巧取下,递给儿子。



    “黄泉水上,京杭泥中……”潘炕也眼疾手快,“船嘛。”



    “你倒是会挑。”石瑶也正落地,取了他旁边那盏‘一笑倾城,再笑倾国’。



    “谁比得过天速星手快?”潘炕向那早没了的‘野火不绝根’努了努嘴。



    杨宥也提着‘懒懒伏青崖,谁知满腹财’的灯笼凑过来:“我可不管什么简单不简单,我只知道貔貅意头好。”



    “来时便入冬,抚遍山川,止步秦岭……”仡濮蜡勾着安重霸肩膀,“你怎么也选了个简单的?”



    安重霸掂了掂手中小灯,瞄向他手中的‘游丝一线向东风’:“你手里是天伤星的?”



    “不是,”仡濮蜡摆了摆手,指向正跃向‘血泪斑斑泣向南,虽非刀剑,可断人间’的妻子,“她喜欢那玩意儿。”



    “可见绕梁。”“溃堤千里。”“顶天立地。”“守株待兔。”



    梅岩虚、计犯、魏弘夫、陆佑劫站在一处,举起字谜如出一辙的花灯,齐齐望向提着‘常嗅玉桂香’的刘操,异口同声:“这老蛤蟆该拿个‘黔驴技穷’才是。”



    “殿脚蛾绿,秀色十眉;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打一物。”上官云阙还在灯下苦苦思索,正见莘七娘走过,顺嘴一问,“你的是什么?”



    “香油呗。”莘七娘举了举‘灵心袅袅铜作衬,长点天灯’的字谜,也在他的红条上扫一眼,“你还没解出来?”



    “谁说的,我这就解出来了。”上官忙挥了挥手,“你不去看看天威星解没解出来?”



    “谁管他啊。”莘七娘嘴上说着,眼睛倒是不自觉往墨君和方向扫,见他果然两手空空,便忍不住笑起来。



    “天含日月,地生五谷?”仇殷拎着灯笼与张居言碰了碰,“天富星竟会拿个通玄的灯谜?”



    “乌鸢争食雀争窠,独立池边风雪多。”张居言也念着对方的字条,“天富星这谜面和谜底意趣都不通。”



    “打个商量?”慧四郎举着‘露如啼眼,花抽箭’的花灯往孙深意身边凑,“你那盏‘八月吼地来,卷起沙堆似雪堆’,跟我换行不行?”



    孙深意撇了撇嘴,往天罪星方向一指:“你跟他换去。”



    提着‘老少皆宜,味甚鲜’的刺羽满脸茫然。



    一旁的关悬亮出‘厌倦生人出水碧’的花灯:“我跟你换如何?”



    慧四郎看看她的,再看看她身后花障的‘以黄金为山题,贯白珠为桂枝相缪,一雀九花’,连连摇头:“还是算了,我这个也挺好。”他可不想跟那睚眦必报的天哭星有什么交集。



    提着‘轻巧娉婷,素来喜腥;昼伏日懒,夜出无声’的王徜山和‘千军万马肯奉命,不教新桃换旧符’的李渐荣对视一眼,都凑到赵解忧身边来:“天杀星,有头绪吗?”



    小姑娘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句看似简单的‘吃饱喝足碗底清’,半晌摇了摇头。



    “打一物……”李渐荣挠了挠头,也没有思路,转头向一旁求救,“天微星,来帮个忙?这灯谜你能解吗?”



    “来了。”黄崇嘏闻声而来,才看两眼,便笑起来,“这跟我的是一个思路。”她说着亮出自己的‘扑朔迷离登高处’:“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扑朔迷离是兔。兔子登到最高就是到了天上,也就是月宫玉兔。”



    “吃饱喝足,剩下的东西在碗底。碗底清澈的东西是羹汤。”黄崇嘏摸了摸比她还大两岁的同僚的头。



    赵解忧仰头看她:“谜底是残羹?”



    黄崇嘏轻笑:“自然是。天杀星去摘吧。”



    赵解忧双眼微亮,重重一点头,旋身腾空,将那流光溢彩的宫灯捏在手中。



    “眠则同眠,起则同起;贪如豺狼,脏不入己。”危全讽拍这温韬的肩膀笑道,“天捷星手慢了?”



    “也不知是谁跟我抢的。”温韬扫一眼他手中的‘其年始改称元和’转移话题,“大家动作都好快,大殿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玩够了都散了吧?”危全讽也扫视一圈,正瞧见阳叔子提着‘便将旧刀尺,裁下一枝新’的灯笼迈出门去,“咱也走?这些残羹剩饭,等明天再收拾吧?”



    “你倒是心宽。”温韬说着,脚下倒没见比对方慢多少。



    此时藏兵阁中只剩下三三两两还未解出灯谜之人。



    当然,也不乏李神福这种,解开‘十面埋伏,平楚否’还提着灯笼闲逛的搅屎棍。



    “‘宝剑锋从磨砺出,舍我其谁。’这么大口气?”李神福拍着墨君和的头,笑道,“怎么着?要不要我帮帮你?”



    墨君和刚要开口,瞧见李侃身上挂着的莘七娘耳朵动了动,便又梗着脖子回道:“用不着,我马上就解出来了。”



    李神福挑眉:“你俩现在怎么这样了?都一起长大的,哪还有隔夜仇?”



    “我哪知道?”墨君和也不甘示弱,“莫名其妙就横竖看我不顺眼,这几天挑我的刺没一千也八百了。”话到此处,又转低嘀咕:“她不就瞧不上我是昆仑奴么?”



    “少嚼舌根。”李神福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笑骂道,“不良人里七八成都是下九流的出身,谁又矮人一头了?你现在好歹也跟大唐皇子平起平坐过了,哪儿有这么自轻自贱的?”



    “去。”李神福指向‘这字没人不会’的花灯之下,“七娘解谜最快,去请教。”



    墨君和张了张嘴,虽不服气,倒也没敢顶嘴,飞身摘了灯笼,别别扭扭向李侃走去了。



    安仁义刚解了‘无头无尾一亩田’的字谜提着宫灯过来,凑巧听见这番对话,无奈叹了口气:“还要为孩子们操心,你也是辛苦了。”



    “谁让我是天藏星呢?”李神福耸肩摊手,好一副厚颜无耻的样子,全看不出事儿就是他挑起来的。



    此时杨晟也摘下‘杞人忧天畏吾’的花灯,殿内还未解谜的便只剩高仁厚。



    看一圈围上来的同僚,高仁厚尴尬笑道:“惭愧惭愧,没想到竟是在下落第。”



    “高大哥言重了,都怪天闲星的字谜无趣。”这话从莘七娘口中说出,便自带了十分的熨帖清甜。



    “今日子时,水至清则无鱼。”墨君和脆生生念着,下意识看向她,“你有解?”



    安仁义也盯着那字谜,若有所思:“今日,是上元?”



    “上元夜子时?”高仁厚接道,“丁酉,壬寅,丁亥,庚子。”



    “不对。”杨晟摇了摇头,“烟火燃尽时已过了午夜,应是戊子日,壬子时。”



    “刘操疯了,掉这种书袋。”李侃忍不住抱怨。



    “诶,没这么麻烦。”李神福倒是灵光一闪,“你们想想,水至清则无鱼,就是说这水里看不到鱼。那今夜三更能看到什么?”



    “影?”到底是琢磨了字谜半晌的,高仁厚醍醐灌顶,“上元月圆,水中无鱼,则只有月影。谜底是月。”



    “多半错不了!”莘七娘兴奋地一拍高仁厚的后背,催他,“你赶紧上去摘了,咱好回房睡觉。”



    高仁厚提气轻身,将那花灯擎起,对周围人歉疚一笑:“对不住,耽搁诸位休息了。”



    “你听那小丫头口没遮拦呢。”安仁义也笑,扯着高仁厚向前一步,“走了走了。”



    “可累死我了。”李神福也伸了个懒腰跟上。



    “你有什么累的?”莘七娘跟他拌着嘴蹦到前排。



    一行人跨出殿门,嬉笑怒骂渐行渐远,唯留下藏兵阁满地碎琼乱玉、残羹冷炙……



    第二日早起的已将杯盘狼藉收拾停当,重将摆设归位,李神福便将屏风上的元和地图取下平铺于地面,召众人围作一团。



    梅岩虚玲珑,自知他此番另有计较,便开门见山:“天藏星有话不妨直说。”



    李神福咧嘴笑了笑,偏先转开话题:“王景崇、墨君和、李渐荣、关悬、花障,返还河朔三镇,自是刻不容缓。在下、安仁义、魏弘夫、杨晟、危全讽、慧四郎,戍边亦分身乏术。坐镇中原的诸位责任重大,更不当远离。但……”



    青年话锋一转,一双寒星闪烁精光:“西南、东南的同袍,原就不在本位,一路山高水远,返程时耽搁些日子也是有的。”



    刘操倒吸一口冷气:“你做什么要调这么多人?”



    “欸,天闲星言重了。”李神福笑容收敛,忙摆了摆手,“大帅有交代,不得暴露不良人身份,以免被人抓到话柄,我怎会让大家犯险?”



    “只是,浙东的王郢,你们不嫌他太嚣张了吗?”青年话到最后语气又凉下来,道,“诸位若是顺路,送他一程如何?”



    四下霎时一静,听他的意思,是想解决那浙东作乱的变民?



    半晌,竟是向来好作壁上观的梅岩虚先笑起来,转向高仁厚:“江南等地原就属我麾下,天勇星肯来帮忙,妾身便先谢过了。”



    “你怎么兴致也这么高?”高仁厚无奈苦笑,被赶鸭子上架,他倒不好拒绝,“不过你既然这么说,我也不会袖手就是——”他闭目算了算人数,才道:“西南尚无大乱,却也离不得人,只天寿星、天孤星随我回去,其余人听你调遣,如何?”



    “莫敢不从。”梅岩虚干脆颔首,倒不嫌人少。



    天勇星既仗义行仁,她没有挑挑拣拣的道理。况且哪怕不算这三人,她手下尚有七人,原也是兵精粮足。



    刘操沉默片刻,也知道阻止不了这群武疯子,只得松口:“王郢虽风头无两,却已由盛转衰,那边的情况天猛星了解,便暂调温韬、刺羽、仇殷、上官云阙代安仁义前往西北。只不知天藏星可肯割爱?”



    “我要不是抽不开身,调我都行啊。”李神福这个提议者自不会掉链子,又转头看向安仁义,询问本尊意见,“你呢?”



    “当然没问题。”安仁义转着拇指套的骨韘,随口应下。



    李神福目光这才转回刘操:“我西北倒也用不了许多人,捷罪剑巧四星要不还是跟你留在中原?王黄二人分兵,王仙芝南下犹自小可,那黄巢属实不是泥捏的。”



    “……”刘操垂眼望着地图,指尖微扣,浅算吉凶,“无碍,他们几个历练历练也好。或跃在渊,无咎。”



    李神福闻言再度笑起来:“有天闲星这话,我们就放心了。那天捷星、天罪星、天剑星、天巧星还是随天市垣南下。诸位出发前,莫忘了先去地牢领几只鸽子,好归位后令藏兵谷知道。”



    “这个自然。”高仁厚颔首。



    “此事……”既已定下,王景崇方才犹豫开口,“可要报与大帅?”



    温厚声线化作冷飕飕的涟漪自中心晕开,迅速埋没了众人。



    莫说刘操,便是向来无法无天的李神福,在瓜州因违令擅专差点被大帅就地正法,现下也没了欺瞒的胆子。梅岩虚更不需提,绝不会违拗大帅半个字——这也是李神福将目标选为王郢的原因之一,现在她手下人最多,不在她的地盘休想让她插半个指头。



    “没有欺瞒大帅的道理。”段成天定了性。



    莘七娘迟疑道:“只是,你们谁知道大帅现在在哪儿?”



    对啊,没有目标,便也算不得他们欺瞒不报了。



    墨君和摇了摇头,严肃道:“别以为这些小心思能瞒过大帅。”



    刚松了口气的人再度把心提起,一番七上八下,还是没人能提出个有建设性的方案来。



    又是半晌,潘炕方才缓缓打破沉默:“列位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大帅或许并不会否决此计?”



    将计划安排再理一遍,石瑶蹙眉道:“东南原就是天退星麾下不提,西南三人回蜀崎岖难行,十停不等走去三停便足够书信往来,去与不去都不算擅专。”



    张居言仍不放心:“只安仁义一人,擅自调遣恐出纰漏,天藏星可愿担此干系?”



    “无不可。”李神福点头应下——混小子还是记吃不记打。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大帅想必不会苛责。”安仁义也是个不怕死的。



    “既思虑周全,便依计行事。”张居言莞尔应下,事已至此他当然不会扫大家的兴。



    “好。”李神福站起身来,扫去粗袍浮灰,“不良人历来久居长安,虽枕戈待旦,不敢分毫懈怠,然攻伐谋略还是局限于朝堂重檐阴影之下,难得正名。此前虽离京师,也是各自为政,一盘散沙。”



    “今日虽不得假不良人之名,却也是我等首次调四成以上同袍并肩作战,且并无大帅相帮,全凭自家胸中所学。我等是狐是虎,就看这一仗了。”



    “无妨。”众人也随之起身,均左右手四指交叠,将臂平举,缓缓前推,躬身向彼此见礼,“此身功过,自有汗青。”



    “诸位,”李神福直起身来,轻轻送了口气,“静候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