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不良人旧史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5章 他年我若为青帝
    被头领放进城内的草军在王仙芝的放纵下在城内烧杀抢掠。火光、呼喊、鲜血、狞笑,将整座城搅拌絮凝成一盘半熟不熟的驴胶。混着看不清形状的固体,在盘子里肆意流淌,随着冷却逐渐凝结。



    微腥、微甜、进补。



    人流在袁天罡两侧分开,自那几匹骏马身旁急速掠过,却未敢越雷池半步。他们像一把快刀,将那些杀戮劈出道白地,踏着尸体从容出城。



    当然,草军不只是因为畏于他们的武力,杀红了眼的人是看不到这些的。



    只再如何纵欲,也总分得清敌我。



    临近城门,袁天罡勒马回头,看向那一路跟来正立在街道当中不沾血腥的骁将,率先开口:“你还有事?”



    由着身后血浪滔天,红发的中年人神情竟称得上写意:“黄某不才,有一事不明,还请大帅解惑。”



    “大胆!你可知你面前之人是谁?竟敢如此放肆!”西门君遂狗仗人势倒快。



    “轮得到你说话?”心情正差的莘七娘抬手便是一箭,铁簇擦过西门君遂鬓角,深深插入黄巢脚边。



    中年人瞥了小丫头一眼,确定了对方态度,心里更多三分底气,便笑道:“以大帅的武功和身份,想除去我们想必信手拈来。某不解,大帅为何饶我等一命?”



    “既逃得性命,便该夹着尾巴做人。”莘七娘字字淬血,眼睛只盯着他身后狂欢的兵匪。



    “某便不肯,姑娘又待如何?”黄巢笑容不改,不顾莘七娘气得七窍生烟,目光依旧锁在那铁面之上,“大帅还有事,要借我等之手完成,是不是?”



    袁天罡则收回视线,勒缰调转马头:“也可以不是你。”



    “鄙人此番前来,是想求大帅一个恩典。”黄巢迅速道。



    袁天罡略偏了偏头,并未回身。



    “大帅可敢同我赌上一局?”狂言如平地惊雷炸响。



    这下莫说裴渥等人,便莘七娘一时也瞪大了眼睛,半个字说不出口。



    他疯了吧?



    数仕不第的举子,世代贩盐的下九流,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草军头领——在向那个足以令满朝君臣噤若寒蝉的不良帅挑战?



    “哦?”至此,这人方引起他一丝兴趣,袁天罡回过头来,“你想赌什么?”



    “天下。”黄巢咧嘴一笑,那双尸山血海中泡过的眼睛沁满了疯狂,“长安!”



    “四年,我只要四年。”那黄澄澄的齿列在火光映衬下更显狰狞,“四年之内,你不杀我,我必取天下!大帅敢赌吗?”



    “呵,”袁天罡嗤笑一声,“你拿什么跟我赌?”



    “无本之人才敢上赌案。”黄巢笑容反而更加放肆,“我只是求大帅一个恩典,问你敢是不敢?”



    袁天罡语气未改:“若你输了……”



    “悉听尊便。”黄巢浑不在意打断道。



    “好。”袁天罡语出惊人,“黄巢,本帅记下了。”



    中年人邪笑抱拳:“恭送大帅。”



    袁天罡再不发一语,调转马头径直向西北官道而去。



    没人敢问他为何应下,也没人敢质疑他的决定,只临行前黄巢那个眼神沉沉压在心头。



    现在不仅是李家天子,不仅是大唐朝堂,连这位不良帅之威都有人敢前来问鼎了。



    《史记·淮阴侯列传》有云: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天下,真的要乱了……



    ……



    如非必要,袁天罡赶路从没有投宿的习惯。两年随侍下来,莘七娘也早就适应了。只是这可苦了裴渥、西门君遂两个养尊处优下来的酒囊饭袋,一路颠簸又屁都不敢放一个。



    毕竟他们清楚,袁天罡根本没有带他们一起的意思。但就这样日夜狗皮膏药似的粘着,还是半路掉了队,只得各自逃命而去。



    袁天罡回京之路自然比西门君遂来时快了不知多少倍,短短十余日便已至长安城下。



    先遣莘七娘回藏兵谷,他只是入城取走东西,便出城向终南山而去。



    他没有入朝面圣,也无意解释破坏招安一事。他没有掩饰行踪,当然也没有大张旗鼓。



    田令孜当然得了消息,也当然没胆量兴师问罪。至于年仅十六岁的小皇帝?孩子不宜听这些怕人的“故事”。



    林木参天,人烟绝迹,谷中一楼阁巍然而立,翼角飞檐却朱漆褪色,绣闼雕甍已青苔暗生。



    自贞观年间兴建的藏兵阁早没了往日的风华,层峦荫蔽,下临无地,倒是多了几分应有的阴森。



    出乎意料,藏兵阁大殿已有不少人候着了,袁天罡推门而入时便跪下一片。



    “参见大帅。”



    “嗯。”袁天罡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前排唯一一个过而立之年的道人身上,“你叫回来的?”



    不良人少繁文缛节,头领应下之后众人便已起身,被点名的道人自觉上前一步。



    “大帅两年未归藏兵阁,属下念遣至各地的不良人或有要事禀报,便自作主张,还请大帅勿怪。”刘操面相显老,神情也不自觉持重些,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倒无僭越之感。



    “传书本帅俱已看过,远不足,再探。”袁天罡随口说着,自分开的众人中穿过,登殿,落座,瞥向踌躇未动的下属,“不懂?”



    “敢问大帅,”还是刘操拢袖上前道,“诚如天机星所言,这黄巢我等该如何处置?”



    “草军此时到哪里了?”袁天罡只反问。



    “回大帅,蕲州之后王黄分道扬镳,”近期活动于淮西的王徜山答道,“王仙芝西进,黄巢北上。张居言传书,黄巢欲攻天平镇。属下愚见,薛崇素不知兵,恐难敌黄巢。”



    “近月来,不良人调遣可有更改?”袁天罡再问。



    刘操坐镇藏兵谷,所有信息都会汇总到他这里,便上前答道:“除属下二人留守京畿,天藏星辖四人频调西北,另调天暴星、天哭星戍边;天雄星镇守河朔;东南安宁,仍只留天退星三人未变;西南近期南诏频来,除天孤星二人外,另调天勇星、天寿星、天微星入蜀;天速星、天牢星二人近调至代北,其余众人随各叛军行进。”



    “……”袁天罡半晌沉默,终道,“调天威星、天败星、天暴星、天哭星至河朔,联通代北;天佑星入草军,助天富星;天速星、天牢星不再离中原;天异星调凤翔;天慧星调朔方;天杀星归至天勇星麾下;天机星、天贵星、天英星、天立星、天损星皆调东南,东南、山南、岭南等地均听天退星号令。”



    “这……”三垣互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安史之乱以来,诸道划分废立频繁,不良人早已不再依据朝堂的划分方式称呼。只粗将境内分为五地:凤翔、朔方等西北秦地,东北叛乱频发的河朔三镇,包括河东、河南、京畿、山南北部的中原,包括西川、东川、山南西道的西南蜀地,以及包括淮南道、东南、岭南等地的江南。



    其中西南西北为边疆,中原与河朔三镇互相牵制,东南富硕、少屯兵、少战乱。袁天罡此番调遣,本不需驻守的东南各地足足安排了八人,向来拥兵自重但无力管控的河朔三镇也有五人,而民变四起、此时最乱的中原竟只安排了四人,不由得他们不费解。



    但再费解也不敢质疑首领的决定,不良人齐声应下。



    “至于那黄巢……”话题终于回到正轨,袁天罡环视一圈,见在场的都悄悄竖起耳朵,“本帅已许诺四年之内不杀他。”



    袁天罡此言出口,众人心头皆是一沉。



    “但,本帅不能动手不代表你们不能动手。”峰回路转,不良人参差抬头,只听袁天罡继续道,“不得假借本帅之名,不得暗杀,不得懈怠要务;除此之外,他若挡了你们的路,杀便杀了。”



    “得令!”这一声可比刚才的痛快多了。



    该汇报的都汇报完了,下面的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袁天罡垂眼看向并未解散的下属:“还有何事?”



    三垣交换个眼色,最终还是李神福出列:“大帅,自太宗陛下设立不良人至今年整四甲子,属下想着……”青年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可否将众人召回同庆?”



    话音未落,后排已经有人小声抽了口气。王徜山更是调动全部的意志力,才忍住没上前去捂他的嘴。



    蠢啊!这话要是能明着问出来还需要他开口?谁不能说?小子平时鬼心眼不少,怎么今天脑子不转了呢?



    “这—下—惨—了。”四个字几乎同时浮现在众不良人心头。



    “……”



    不曾想,袁天罡竟没第一时间发怒。



    压抑的静谧在殿内水涨船高,沉重地自足下淹上来,窒息感愈发鲜明。



    为首几人心里也是七上八下,虽没有十成把握,但以他们对自家首领的了解……至少没生气?



    又是半晌无言,突然一痕疾风穿透中堂,将满殿沉默搅沸。不待众人回过神来,那厚重袍甲已瞬至槛外。



    “今日之言,本帅从未耳闻。”



    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死寂的殿内才隐约有些生人气。



    “李神福,大帅这是被你气走了?”王徜山目瞪口呆。



    “不……不至于吧?”李神福挠了挠头,尴尬道。



    “那大帅到底什么意思啊?”李渐荣烦躁道。



    安重霸自门边回过头来:“但大帅确实走了。”



    “得了吧,大帅走没走你能看得出来?”莘七娘翻了个白眼。



    “我想,大帅应该还是同意了的。”梅岩虚斟酌着,目光转向刘操,“天闲星,你说呢?”



    “从未耳闻……”刘操重复着,皱眉将目光投向与他年纪相仿的王景崇,“这是说,大帅无意参与,但我们要是想庆祝,他也不管?”



    “是……是吧?”王景崇也不敢确认。



    几人互相交换个视线,最后目光齐齐落在李神福身上。



    青年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你们……你们都看我做什么?”



    “废话,你办的好事,还不是要落到你头上?”莘七娘呛一句,“给句痛快话,搞是不搞?”



    李神福刚要张嘴甩锅,却见那群人齐刷刷上前一步,有几个手快的已经要掏家伙了。



    “你们该不会是想让我当替罪羊吧?”李神福一步步后退。



    “你就说你当不当吧?”暴脾气的李渐荣刀都掏出来了。



    “你们……你们别过来啊!我可要喊人了!殴打朝廷命官罪加一等啊!”



    “……”



    “哎呦,哎呦我错了。别打脸。”



    “……”



    “咱办!办还不成吗!大哥大姐手下留情啊!”



    没人管鼻青脸肿的李神福,众人均将刘操和梅岩虚围在当中,七嘴八舌讨论开来。



    “年关将近,要不咱赶紧飞鸽传书将其他人叫回来吧?”莘七娘性急,已挂在刘操身上催道。



    “胡闹,不良人皆有重任在身,哪是这么容易便能脱身的。”梅岩虚将莘七娘摘下来,目光转向天闲星,“你说,什么时间合适?”



    刘操沉思片刻,道:“旁人都罢了,高仁厚他们恐怕没那么容易回来,不如宽限一个月,二月之前回来即可。”



    梅岩虚算了算自己手头的任务,点头道:“我是没问题。”她目光转向四周,“你们呢?”



    “河朔三镇没什么大事,我回去接儿子和墨君和回来即可。”王景崇先表了态。



    “张居言他们年前也没有攻城的打算。”莘七娘才从蕲州回来,中原情况自然清楚。



    “好,”刘操略松些眉头,笑道,“既然都没问题,就定在一月廿九了。”



    “就没人打算问问我有没有困难吗?”李神福勉强自人群挤进个脑袋。



    王徜山一巴掌将他又拍了出去,眼神都没从梅岩虚脸上错开半分:“天退星,听说你在淮南道发了大财,不良人缺银子,你不得表示表示?”



    “发财不敢当,”梅岩虚笑眯眯道,“不过年庆还是够了的。”



    安重霸连忙道:“事先说好,让我做饭还行,百戏我可不会啊。”



    “饭菜跑不了你的。不过,难得赶上这样的日子,你个守财奴不得把陈年的三辰酒拿出来孝敬姑奶奶?”莘七娘已经开始敲竹杠了。



    “不至于吧?”刚露出两分笑脸的安重霸表情又垮了下来,“庆甲子而已,还愁没有下次不成?”



    “下次再说下次的。”李渐荣也跟着起哄,“要么咱俩比投壶?”



    安重霸脸色更苦:“这不是明抢吗?”天败星名号虽不吉利,但真能让她败了的也没几个,这里面显然不包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