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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良人旧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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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畏浮云遮望眼
    张居言一口气呈报完毕,便惴惴不安跪在下首等着自家头领降罪。不期然过了半晌,只听到声嗤笑。



    袁天罡停了笔,垂眼看向张居言:“你也由着她胡闹?”



    “属下不是对手。”张居言苦着脸闷声道。



    “罢了,起来吧。”袁天罡并未苛责,转而道,“莘七娘此计,你以为如何?”



    来了。张居言暗道一声,拢在袖中的手抖了抖,撑着没再跪倒下去,但后背已经湿了。



    大帅好策问的性子他自然是知道的。应当说,他比其他人都要记忆深刻得多,谁叫这些年就数他答错的次数最多。现在他一听到大帅问话就肝颤,这事都被李神福他们嘲笑多少次了。



    没办法,改不了,那可是不良帅啊。



    “草军无路可走,只能西进攻其必救,七娘所料无差。”没敢直接回答,张居言逐步分析道,“洛阳四面环山,地势险要,共有孟津、函谷、伊阙、大谷、轘辕、汜水六个关口可入。其中黄河自汜水关后分支流入洛阳,走水路不论运粮或是调兵都极为便利,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且途径粮仓,正是如今草军紧缺的。”



    “继续。”袁天罡平静道。



    得到肯定,张居言却并未轻松,反而冷汗更重一层,因他肚子里的墨水实在不多了。



    “但汜水关兵精粮足,援军赶来也极为迅速。”张居言脑中灵光乍现,忙道,“草军组织极差,难以调度。若要声东击西,恐无法及时脱战,反被围困黄河,到时背水一战,胜负未可知。”



    “依你说,该攻哪里?”袁天罡再问。



    猜对了!张居言这才松了口气,幸好他在草军中已有些时日,对这群人了解胜于七娘,否则今天这关怕是过不去了。



    “不如绕许州,攻大谷关。伊阙紧邻洛水,虽不如黄河水险,却也不容小觑。”张居言斟酌道,“汝州地势平坦,较好脱身。”



    “过犹不及。”袁天罡却道。



    “啊?”又错了?刚消下几分的冷汗复现,张居言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再说不出半个字。



    谋略虽有,急智不足。袁天罡早知属下的毛病,清楚他已无余力思索应对之策,便道:“汝州地势平坦,利骑兵不利步卒,一旦溃败,进退无据,或可至全歼。若入嵩山,走轘辕,便攻不克,北上虚兵,转而南下亦可。”



    “大帅高妙,属下远远不及。”张居言愁眉苦脸,硬着头皮道。



    “……”袁天罡顿了顿,将信折上推开,结束话题,“送去朔方。”



    “遵命。”张居言松了口气,忙上前恭恭敬敬接过纸条,退出房间。



    莘七娘又哪里不知虚攻汜水关太险?她想的却是化虚为实,真把汜水关打下来。



    当然,顺势攻下洛阳多半是不可能的。汜水关天险,纵使能打下来,也要耗费不少时间,到时候朝廷的军队都集结了。



    但草军现在一缺粮二缺船,总在河南道这块地界不成,迟早要被剿灭。不论向南向北,水路总是躲不过的。若能攻下汜水关,则天下大可去得,有些死伤也值当。



    她要吃的可是淮南那块大肥肉。



    这样想着,她装出张居言和顺的模样,略抬眼看向倚着树根啃干粮的庞从,缓缓说出自己的计策……



    羁縻三日,莘七娘还是臭着一张脸回来了。



    “禀大帅,王仙芝已动身向阳翟、郏城方向而去,欲攻汝州,再虚兵滑州,转战南下。”莘七娘垂头丧气道。



    ——显然草军营中不尽然是废物。



    “天富星说,你欲攻汜水关?”袁天罡声线平稳依旧,不像落井下石。



    “是。”莘七娘嘴角一撇,“王仙芝固然愚鲁,那黄巢倒不是省油的灯。我本来都要说成了的,硬是被他否决了。”



    “哦对了,”小姑娘瞥眼看向一旁没敢吱声的张居言,闷闷道,“你因为献策有功,升职了,现在跟你那个庞长官平起平坐。”



    “啊?”张居言的表情很像一条狗走在路上突然被人踹了一脚,急得竟连音量都压不住了,“你没回绝?”



    “这是好事啊,有啥可回绝的?”莘七娘则无赖地一摊手。



    “我的姑奶奶,你可是给我惹大麻烦了。”张居言更加焦头烂额,“草军头领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我每天小心谨慎,还时常怕被他们看出破绽,不敢多说半句话。你这么一闹,他们岂能不怀疑?”



    “有什么可怕的?草军里一个通了任督二脉的都没有,过了夹脊关的也就那么几个,凭你的本事,打不过跑还不行吗?”莘七娘这是摆明在草军触了霉头,回头拿张居言撒气。



    “够了。”不待张居言开口,袁天罡已斥一声,“铩羽而归,还敢强辩?”



    两人瞬间都哑了火,齐齐抱拳请罪:“大帅息怒。”



    “张居言回草军任职,莘七娘辅之,如生异变,速报我知。”袁天罡径直下令。



    “遵命。”二人应喏,悄悄对视一眼,退出房间。



    莘七娘跟在张居言身后,闷头走了半晌,方才道:“大帅要赶我走,我是不是惹大帅生气了?”



    青年停下脚步,无奈叹了口气,心里仅有那点不快也随着小丫头委屈巴巴的声音散了。



    张居言这才回头看她:“大帅没这么窄肚量。”



    “你向来在大帅面前得脸,只办砸了差事犹自小可。”青年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解释道,“但要是不知自省,急功冒进,你可愧对大帅栽培了。”



    “我那是想……”莘七娘不服气抬头,待对上张居言温吞的眼神,又不自觉泄了气势,“是我不好,那现在该怎么办?”



    张居言浅笑:“大帅不是说了要你跟我一起回草军任职?我固然没什么本事,但既然大帅让你跟着我,自然是觉得你能学到东西,遵命即可。”



    小丫头垮下脸来:“你说得对。”



    异变来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十二月,京中天闲星刘操来信,同平章事王铎已联合门生蕲州刺史裴渥,欲招安王仙芝。蕲州距此地近两千里,虽不比长安路途通畅,袁天罡却也清楚京城那群酒囊饭袋赶路的速度,因而一路并未疾行。



    饶是如此,也远比宣诏的队伍早到了近十天。



    张居言陪在裴渥宴请草军头领的席上,一时脱不开身,因此来迎袁天罡的便只有莘七娘。



    “属下天机星,参见大帅。”短短四个月,小丫头已经大变模样。



    向来宝贝的长发被尽数削去,只留下参差不齐的乱草,那领粗布洗得发硬,早看不出原本颜色,几处眼见是利箭穿出的破洞上打着各色补丁,皮肤粗黑不少,脸上犹有新伤。



    但……



    袁天罡打眼一扫:“又有精进。”



    那双远比四个月前神光盈然的双眼弯成依旧顽皮的弧度,语气倒还宠辱不惊:“逆水行舟。”



    确有精进。袁天罡下了判断,将缰绳丢给莘七娘:“城中情况如何?”



    “有汝州俘获的王宰相堂弟从中穿针引线,自无不成。”莘七娘乖乖跟在袁天罡身后,禀报道,“半个月来,他们邀草军三十余头领在府衙大摆宴席,日夜笙歌不断。城外五千精锐也得些招待,因而并未攻城。天富星怕被瓮中捉鳖,留我在城外见机而动。若有不测,里应外合。”



    “诏书到哪里了?”袁天罡再问。



    莘七娘算了算:“还有二百里,按照他们的速度,短则七日,长则十日。此行中使,西门君遂。”



    “郑畋。”袁天罡念出背后主使名讳,“志大才疏。”



    “您说得是。”莘七娘犹豫片刻,才小心道,“大帅可还要纵王仙芝造反?”



    袁天罡看得出她有话要说:“讲。”



    “谢大帅。”莘七娘先告一声,才道,“王仙芝、黄巢皆是贩卖私盐起家,落草为寇,性贪婪,轻人命,多杀戮。属下近日看来,恐难成大事。大帅可还要纵容他们为祸天下?”



    袁天罡脚步停下,回头瞥向她:“怎么?这便看不下去了?”



    莘七娘倒还坦然,笑了笑:“大帅总不希望,自家手下是草菅人命之徒吧?”



    “……”袁天罡沉默片刻,终于转身面对她。夕阳的微光被不远处的城头遮蔽大半,只剩下些许斑驳洒在他肩头,浓重而阴森的影将少女笼罩。



    “你可知,如此景象已遍及我唐境内?”袁天罡平静开口,“藩镇兵变,外敌来犯,各地举事,动辄纠集数万民夫,轻取重镇。”



    “大帅若想,无事不成。”少女却不见半点畏惧,只仰头看着他,双眼清澈。



    “你可知,如此景象已有百年?”袁天罡语气未变,那字眼却一个重过一个,“扬汤止沸,何日方歇?”



    “不良人的眼睛已经被蒙住够久了。本帅要知道,现在天下人究竟想要的是什么?要试试,这民心是否当真不可违?”



    “大帅难道不怕吗?”少女却突然道,“万一,这答案不良人担不起呢?”



    话题转得太快,便连袁天罡一时也未能抓住这稍纵即逝的违和感。



    不等他思虑清楚,那瞬间过分沧桑的神情已经在稚嫩的脸上消失,莘七娘又笑起来:“大帅恕罪,属下失言了。”



    “……”袁天罡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进城。”



    “遵命。”莘七娘依旧乖巧应声。



    西门君遂来得比想象中快些,不过六日已至蕲州。身为阶下囚的王镣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刻也等不及,求着中使宦官立刻宣读诏书。



    西门君遂谱摆了个十足,一眼看过去确实有朝廷的威仪,王镣、裴渥自然忙不迭在一旁恭贺,王仙芝更是乐得满面桃花,只剩谢恩了。



    便在此时,一道稚嫩戏谑的声音猛地刺穿这虚伪和谐的肥皂泡:“区区一个不入流的左神策军押牙和正八品下的监察御史,就让我们的天补平均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心甘情愿当朝廷的狗了?你可知道,领了那旨你便给这三头蠢猪提鞋都不配了?”



    “大胆……”西门君遂回头时狠厉的表情都准备好了,罪名和刑罚也都在脑子里过一遍了,然而看到那身影时,满腹的恶语便再没胆量吐出半句。



    他怕的当然不是换回靛蓝袄、梳洗干净的莘七娘,而是她身后那藏于斗笠铁面之下的在世阎罗。



    少女恭恭敬敬退至一旁,抱拳躬身给袁天罡让出路来。



    “西门中使,别来无恙。”那沙哑粗粝的声音出口,西门君遂脸色瞬间惨白。他终于确信,眼前之人并非幻觉。



    行动比思想更快,几乎是瞬间西门君遂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大……大、大帅怎有兴致来此穷乡僻壤?”



    “怎么?本帅行程还要向你禀报吗?”四平八稳的声线只是微沉,血腥杀伐便扑面而来。



    “小人不敢。”西门君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嗯。”袁天罡敷衍着,明知故问,“西门中使不远千里,来蕲州所为何事?”



    “回大帅,”西门君遂忙将诏令捧上,“至尊厚德海量,怜民困苦,特招安草军头领王仙芝为……赦免从众一切罪责。”



    莘七娘上前接过那卷制书,奉至袁天罡面前。



    不良帅只单手将之展开,扫上一眼便随手丢弃,由着那张无数人命换来的黄纸飘摇落地。他抬步上前,分毫没注意留在鲜红钤记上的鞋印,径自略过大气都不敢喘的西门君遂,在一干被这突发状况闹懵了的草军头领面前站定。



    “王仙芝何在?”



    轻飘飘的问话。



    没人回应。



    死一般的寂静中,连呼吸声极其清浅。当然,只要袁天罡想,连这点声音都可以让它们消失。



    但他最后终究没有出手。



    袁天罡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而去。



    步履迈出屋檐的瞬间,大堂内便炸开了锅。



    不知是谁高呼:“始者共立大誓,横行天下,今独取官赴左军,使此五千馀众安所归乎!”



    怒骂声、殴打声、喝彩声,鸡飞狗跳。



    裴渥和西门君遂够机灵,迅速从虎口爬出,钻进袁天罡的保护范围,王镣的反应稍慢,又被当场拿住,凶多吉少。



    至于那一纸金口玉言?



    这年头,谁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