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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良人旧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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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四海无闲田
    三日转瞬而过,天山派铸剑已毕,将龙泉封于箱内,倒是看不出什么区别。



    只莘七娘急得跟火烧眉毛似的,恨不得第二天就能飞回长安,手起刀落,斩了那两个瘪三。奈何自家头领老神在在,她一个小喽啰急也没用。



    袁天罡确实不急,自长安出发至瓜州三千余里,便是三百里加急也要走上十几天。西州至瓜州也有近千里,带着个孩子能日行七十里便算快的。



    况且他收到信已是迟了许久,事已至此倒也不必赶这一日半日的时间。



    出回鹘、过仲云、入吐蕃,满目战乱比之中原更甚。虽也有不长眼的想打这一老一少的主意,但稍有点常识的见到袁天罡那身绢甲便该知难而退了。莫说吐蕃,便是东边的大唐,甲胄这种东西也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



    纵然他外面那身粗布袍子看着旧了些,但要是敢上前招惹,必要吃大亏。



    此前游历,遇到劫匪基本都是莘七娘出手,权当磨砺。现下赶路要紧,自然是袁天罡扫荡过去。



    即使如此仍旧花了半个月才到瓜州。



    莘七娘拨开碎石,露出墙面上炭块画的简易图样,回头道:“大帅,看来是天藏星先到了。”



    “嗯。”袁天罡看一眼那面具炭画旁边的密文,转身向东,“走吧。”



    “是。”莘七娘草草擦了图画,小跑上前接过袁天罡手中的缰绳,牵马跟在身后。



    瓜州驿和瓜州客舍相距不远,官商往来,人多眼杂,租僦居便成了不二之选。因而七拐八拐绕过集市,二人才在城东偏僻处再次看见不良人的标识。



    袁天罡并不意外刚入巷口那院门便已打开,他本人自然不会被对方察觉行踪,但若连莘七娘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对方也枉居天藏星之位了。



    清风拂面,未吹起二人半片衣角,棕黄劲装的青年身影突兀出现于面前五尺之内,单膝跪下见礼:“不良人李神福,参见大帅。”



    袁天罡垂眼:“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阿谀奉承了?”



    将乱翘长发草草扎于脑后的青年抬头咧嘴笑了笑,这才站起身来,眉眼干净,双瞳晶亮:“早晚要学的,宜早不宜迟呗。”



    话里有话。袁天罡神情均藏于面具之后,暂未戳穿。



    “嘁,狗腿。”莘七娘倒是没听出来弦外之音,扮了个鬼脸,将缰绳丢进李神福手中,“你这么懂事,怎么也不来讨好讨好本姑娘?”



    “就你个刚入不良人不到一年的天机星,要功夫没功夫,要资历没资历,我凭什么讨好你?”李神福嘴上欠着,手下倒是乖乖牵着马与莘七娘并肩。



    “行了。”袁天罡开口,二人同时噤声。



    “咳,此处属下已打探清楚,绝对安全。”李神福收了插科打诨的模样,正色道,“至于京中情况,属下需详细禀报。”



    进院落锁,李神福领着莘七娘去拴马。袁天罡入座中堂时茶已泡好,一旁的盘里还摆着三枚玉露团。



    莘七娘迈进门来,一眼便锁在那精致点心上,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京城的玉露团,她少说也有大半年没吃到了,隔着几丈远都仿佛能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香甜。



    “你带来的?”袁天罡看向随莘七娘身后而入的李神福。



    “宣阳坊的玉露团,口感比平康坊的润些,也酥些,大帅尝尝?”青年明朗的笑容未变。



    袁天罡没动筷,只对着莘七娘点了点。少女欢呼一声,撒了欢地扑上来,抓起一个便塞进口中,满案酥渣。



    “菓子酥润,需舍得下脂膏。”袁天罡看向坐于下首的人,语气平平,“你有话要说。”



    “大帅明鉴。”李神福随手递给快把自己噎死的莘七娘一盏茶,目光却依旧锁在自家首领身上,“陛下年纪尚小,朝堂上下欺瞒,掩耳盗铃。大帅离京这些日子以来,宦官扬眉吐气,便连我等有时也不得不避其锋芒,阿谀奉承之事便是不想学也不得不学了。”



    “田令孜他敢!”小姑娘被糕饼憋得满脸通红,硬从口中囫囵挤出几个字来,被袁天罡扫上一眼,扁了扁嘴,不敢说话了。



    “如今旱蝗接踵,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李神福也没应她,继续说下去,“若想吃上这一口糕饼,用民脂民膏替猪油许还能省些银子。”



    袁天罡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你可知,不良人那封报杨知至奏表的信,被人换过了。”



    “大帅恕罪。”李神福这一声告罪着实敷衍,只脸色数变,抬头肯定道,“是杨复恭。”



    袁天罡清楚信鸽一事难防,原也没有怪罪他的意思。信鸽送出后千里之遥,想截留自有不下百种手段,往日不过是凭借积威使人不敢轻犯罢了。



    “……”见大帅并未回应,李神福复沉吟半晌,犹疑道,“您似乎并不急于回京?”



    “说说其他情况吧。”袁天罡没有就这一话题继续下去。



    “是,”李神福应声,也端起茶盏抿一口,道,“近年南诏频犯雅州,年初高骈凭此前破南诏之功得调西川节度使,领天平、昭义、义成三镇亲兵上任。”



    莘七娘嘴快:“西川常年遭劫掠,哪里养得起这许多人?”



    “因此高骈一到任便停了突将营的军饷。”李神福随口道。



    “是那个几年前破格募兵,成都将被南诏攻陷时,血战力挽狂澜的突将营?”莘七娘目瞪口呆,语调不自觉提高,“高骈疯了吧?”



    “这还不算呢?”便是李神福也忍不住露出一丝讥讽,“四月,突将营闯进节度使官邸对峙,咱们英明神武的高节帅可是跳进粪坑里才逃过一劫。”



    “噗嗤。”莘七娘没能忍住笑声。



    “天平亲卫不敌突将营勇猛,便杀良冒功。”李神福则平平静静浇下一瓢冷水,“六月,突将营连其全家老小均被高骈砍头,尸体顺岷江而下。”



    笑容僵在脸上,莘七娘新荔般的小脸扭曲成滑稽的形状,剩下的那个玉露团再吃不下了。



    “南诏如何?”袁天罡只冷淡发问。



    “西南安宁。”李神福清楚大帅的意思。



    如此,数千条包括婴孩在内的人命便被轻轻揭过。



    “高骈调任,三镇空虚,可有动乱?”袁天罡再问。



    “大帅所料无差。”李神福叹了口气,“三月,感化军兵变;四月,狼山镇造反,聚众一万,连克苏、常;五月,义成滑州造反;六月,天平冤句造反,卢龙镇兵变。”



    “卢龙镇?”莘七娘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河朔三镇卢龙、魏博、成德自安史之乱起便是大唐心腹之患。卢龙镇守幽州,地势险要,辖区亦是三镇之最。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卢龙也反了……



    “李茂勋杀了纳降军使陈贡言,打着陈贡言的旗号,攻幽州,败张公素,自称卢龙留后。”李神福一笔带过,“我出长安之前,任命李茂勋为卢龙节度使的诏书已经拟好了,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李神福顿了顿,再次看向上位不动如山的首领,终于问道:“各地灾荒不绝,饿殍遍野,大帅还要为了那什么秘宝,不肯回京吗?”



    袁天罡语气略沉:“若本帅不回,你待如何?”



    “属下不敢苟同。”



    这句话出口,本还算平缓的气氛霎时降至冰点。袁天罡分毫未动,莘七娘已经屏住呼吸,只李神福还敢执拗看向那孤坐高位的身影。



    袁天罡缓缓抬手执起茶盏,注视其上氤氲茶香,半晌,平静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们所有人的意思?”



    “此属下一人之怨,请大帅责罚。”李神福自觉起身跪下,泰然自若。



    “呵,”袁天罡却嗤笑一声,将茶盏放下,“刘操、梅岩虚、高仁厚、王景崇、安仁义、潘炕、张居言、段成天,可有错漏?”



    那嘶哑的喉咙每翻出一个名字,李神福背在身后的手便收紧一分,只面上还不动声色——他这时候若是露了破绽,才是真害了他们。



    话到最后,袁天罡突然抬头转向莘七娘:“也包括你吗?”



    “大帅!”呼喊脱口而出,事发突然,李神福竟来不及掩饰下意识浮现的慌张。



    “请大帅责罚!”小姑娘反应更快,袁天罡开口的瞬间已咬牙跪倒。



    她根本不知道天藏星打着犯上胁从的主意,但李神福话既出口,覆水难收。她现下袖手旁观当然能自保,可大帅念出名字的几位怕是都难逃一劫。她自知人微言轻,要求情,也只得赌上这条命,与他们共进退了。



    李神福玲珑剔透,自然立刻反应过来莘七娘的意思,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失策!李神福心思电转,他此前一力承担已是欺瞒在先,此时再说与七娘无关,纵是实言,大帅也必不会信了。



    不行!绝不能把七娘牵扯进来。



    “好。很好!”上位者话锋陡然一转,凝练真气横扫,字字冷如塞北数九刀风,“藩镇兵变换帅靡然成风,不想如今我不良人中也生此悍将,当真是藏龙卧虎。李神福、莘七娘,真以为本帅不会杀了你们?”



    内力排山倒海,李神福首当其冲,内息紊乱,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仍撑着纹丝不动,挡住扑向身后少女的罡风:“天闲星等人绝无此意,更与天机星无关,是属下一时义愤。天下大乱,正是用人之际,天闲星众具是大帅臂膀,纵属下再糊涂,也不敢拖累他们下水,致不良人分崩离析。还望大帅明察。”



    “既如此心怀天下,”袁天罡闻言冷笑,振袍起身,缓步立于李神福身前,“你若是坐在本帅的位子上,该当如何?”



    “属下不敢。”李神福勉强道。



    “不敢?有何不敢?”袁天罡讥笑,“临死之前,话未说尽,便不觉不甘吗?”



    “……”李神福深吸一口气,涩声应道,“谢大帅。”



    青年微闭了闭眼,再抬头时已神色如常:“属下愚见,自咸通九年感化镇庞勋造反,七年来我唐境内烽烟四起。陛下昏昧,宦官专权,藩镇割据,门阀林立,率土之滨哀鸿遍野。大唐早已腐朽不堪,非杀一人、斩一将、除一臣可挽。若要起死回生,非下猛药不可。”



    “当壮士断腕,以雷霆手段,剜去腐肉,或有一线生机,不破不立。”李神福声线微颤,双眼却更亮,灿若星辰,“属下从未见过贞观开元景象,今生亦无缘得见,但属下相信子孙后世必能重现万邦来朝之盛世。”



    “你的话说完了?”袁天罡语气依旧死水一潭。



    “属下无憾。”自知命数将尽,李神福只伏拜下去,同样镇静。



    袁天罡却再度开口:“你既知不破不立,又何必进言,劝本帅回京?”



    “大帅?”峰回路转,便是李神福智计也一时晃神,下意识直起身来,讶异看向那高不可攀的背影。



    “救世之法既不在长安,本帅还朝又有何用?”袁天罡抬步走回主位,垂眼看向座下依旧满脸呆滞的下属,不满道,“天藏星听令。”



    “属下在。”李神福下意识抱拳。



    “命你即刻回长安,遣不良人三十六校尉离京,遍行疆界。”袁天罡自怀中摸出一张通透妖异的翡翠令牌,甩进李神福手中,“不良人久居长安,眼睛被蒙住够久了。本帅要知道,如今天下究竟是怎一番模样。”



    “属下遵命。”李神福连声线激昂颤抖,一时竟不能自已,“只调兵遣往何处,还请大帅示下。”



    “呵,”袁天罡声音里竟多了点笑意,“你不是多谋善断吗?”



    李神福又是一愣。



    “此事便交予你全权负责,”袁天罡平淡道,“若有疏漏……”



    “属下提头来见!”李神福眉飞色舞接着首领的话说下去。



    “嗯。”袁天罡心不在焉应一声,“下去吧。”



    “是。”李神福喘了两口气,平复沸腾的热血,才起身便看见背后一声不敢吭的莘七娘,不禁莞尔,又回头道,“大帅……”



    “做好你的事。”深不可测的上位者冷冰冰道。



    青年无奈耸了耸肩,投给同僚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忙不迭溜出去了。



    再没人挡着,莘七娘只得硬着头皮唤一声:“属下知错,请大帅责罚。”只是说得虚软无力,没半分方才的铿锵。



    “错在何处?”那声音沉沉压在头顶,听不出喜怒。



    “大帅早有决断,七娘不该多管闲事。”小姑娘没敢抬头,闷声回答道。



    没听见回应,莘七娘咬了咬牙,搜肠刮肚:“不该包庇天藏星,不该揣测大帅之意,不该为有罪之人求情,不该扯谎,不该贪吃……”



    “够了。”听着孩子越说越没谱,袁天罡不耐烦打断,“马棚廊下,站一夜桩。”



    “得令。”莘七娘大大松了口气,一溜烟跑了。



    几呼吸间,人走茶凉,四下具静。



    半晌,袁天罡才缓缓摘了面具,露出那张狰狞可怖的骷髅,执著拈起一角玉露团送进齿间。



    骨质咬合摩擦发出异响,碾碎脂膏,将一团囫囵吞下同样千疮百孔的喉管。



    “酥且润,味同嚼蜡。”艰涩的声音在空荡中堂幽幽四散,“民脂民膏,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