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七月将尽,入目却仍只有皑皑,一身靛蓝粗布的少女撑着软腮无趣地收回视线——白日里雪景晃眼,看多了要瞎的。
“喂,这都五天了,他还不投降?”白绸锦衣的少年盘膝坐下,蹭到她旁边,嗓音清亮,微有骄矜。
莘七娘垂眼觑他,解释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又沉沉坠回腹中,懒得多言:“嗯。”
“不过他也算挺厉害了,”少年倒是兴致勃勃,半点没瞧出莘七娘的不耐烦,“自祖师爷创派以来,还从没有人能撑这么久呢。”
场中倒确如他所说,剑风凌厉,破空声干净,将正中之人围得密不透风。如此攻势之下,那人看似半点还手的余地也没有,更不必说此战已持续了五天五夜,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该倒了。
莘七娘翻了个白眼,生着厚茧的手指下意识抵向腕间。
‘要不干脆杀了吧,烦死了。’
“我们天山派一千五百年以来天下闻名,云朴子师傅不只是铸剑高手,武艺更是绝顶,依凭剑阵无人能敌,你师傅败在我师傅手下也不算辱没了他。”少年还在滔滔不绝,话到最后耳根微红,“我道号灵鹫,小友怎么称呼啊?”
‘不行,大帅会怪罪的。’
少年的话半个字没进莘七娘的耳朵,少女叹了口气,挪开贴上袖箭的手指,目光转回战场,双眼突然一亮,猛地站起身来。
“咳咳,”劲气扬得少年满脸雪粒,灵鹫斤了斤鼻子,不解抬头,傻愣愣看向她,“你这是怎么了?”
莘七娘只盯着场中,掸去衣角浮雪,漫不经心道:“结束了。”
果然随着她话音落下,那剑冢之心,坚石铺就的平台上龟裂沟壑相连,金光纵横,形成一幅诡异的图样,场上无数衣袂翩然的道人虚影轰然四散,本体现出真容。
云朴子拄剑跪地,数日前仙风道骨的形象荡然无存,身披十数剑伤,骤然吐出一口血来。
“掌门!”弟子呼声此起彼伏,隐隐有利刃出鞘之声。
“师傅!”连灵鹫一时也慌了神,脸色煞白地爬起来,就要扑至云朴子身边,却被少女一把扯住后领。
“你放开我!”少年红了眼回头扯她,却怎么也掰不开那只比他还小一圈的手。
“你傻了吗?”莘七娘翻个白眼。剑风未止,这蠢货现在入阵,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道强抬手止住门人胡闹,这才看向依旧安然立于场中的身影:“您功力已臻化境,贫道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一身风霜袍甲未染半分剑气,斗笠围领亦未见丝毫破损,此人依旧施施然孑立于阵眼,脊梁挺直,右臂屈肘虚拢于身前,刻板规矩到毫纤。
整整五天五夜死斗,装束严密的人不曾露出半点属于凡夫的血肉皮囊。云朴子不禁怀疑,那面具之下到底是神,还是鬼?
“贫道只有一问,还请不良帅解答。”云朴子在终于摆脱莘七娘的灵鹫搀扶下站起身来,“以您的功力本可以强行破阵,又为何要耗费甚久以阵破阵。”
“请掌门开炉铸剑。”对方没有直接回答。
那嗓音晦涩喑哑,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你不配知道。
云朴子惨然一笑,仅有的那点不甘也被彻底击碎,叹息着抱拳施礼:“请大帅暂留几日,贫道这便重铸龙泉。”
一旁乖觉的少女早将背后的布包解下,将龙泉剑与玄铁奉至云朴子面前,笑靥如花,难掩得意:“有劳掌门。”
“分所应当。”老道强撑着笑了笑,命还面有不甘的小徒弟接过,目光又转向分毫未动的不良帅,“天山好景,凡我铸剑阁内大帅尽可自便,只恕贫道伤重,暂不能奉陪了。”
戎装之人闻言略点了点头,便径自向山下而去,声音远远传来:“三日后再来取剑。”
莘七娘没半点迟疑,抱拳见礼,转身残影连闪,迅速跟上袁天罡的脚步。
只那镇定规矩的模样仅限人前,才出铸剑阁,不过十一岁的孩子便现了本相,忍不住絮叨开来:“大帅,咱们什么时候回长安啊?”
足点怪石,俏影纵出数丈,莘七娘落后袁天罡半步,抱怨道:“云疑上苑叶,雪似御沟花。这天山的景色看多了,实在无趣得紧。”
袁天罡瞥一眼亦步亦趋跟上的少女:“都记下了?”
“记下了。”莘七娘咧嘴一笑,“大帅短短五天就能创出如此精妙的阵法,现在莫说是您,就连我也能轻松破了他的天山剑阵。”
袁天罡自然踏雪无痕,但顾着少女功力不济,脚步尚不算快:“此番埋藏秘宝既已功成,铸剑毕便可还京。”
“好耶!”莘七娘一蹦三尺,“回去我可要好好跟他们讲讲这一路见闻,羡慕死他们。”
“信可送到?”袁天罡话锋一转。
“送了,尚无回信。”提起正经事,莘七娘迅速收敛神情,“十日前出回鹘时便已将信鸽送出,只天山在三国交界,京中信鸽也不算多,不知何时能得回信。”
“地点?”袁天罡再问。
“西州,就在山脚下。”莘七娘对答如流。
至此,袁天罡才正眼看向她:“嗯,不错。”
少女兴奋得双眼发亮,本就被冻出血色的脸颊更显红润,忙正色抱拳:“谢大帅!”
天山山巅积雪终年不化,山脚下却入初秋。一路行来,短短半个时辰如时光逆行,踏上官道已有恍若隔世之感。
现下时节,当午虽炎热,清晨倒算凉爽,因而驿站之外早有不少人候着了。袁天罡厌烦人多,自寻一处断壁止步。莘七娘初出茅庐,正是好卖弄才干的年纪,便主动挤进人群。
莫说边疆原就战乱不休,连如今长安京兆、天子脚下也早已世道日衰。驿站平日里被京中官员及藩镇观察使轮番压榨,自有办法盘剥百姓,官家之物私用无疑是来钱最快的路子。
譬如,待中使乘驿传递公文时夹带几封家书,或是向民间出售信鸽,代为接收传递信件等。
当然,要收取不菲的费用。
袁天罡若拿出门下省的符券这些驿吏自然不敢怠慢,奈何此行绝密,不可泄露行踪,往来书信都是打着家书的幌子,面对这些驿吏便不得不低头了。
讨价还价半晌仍旧花了一贯买回蜡丸,虽是短陌钱,走出驿站莘七娘脸上还是臭得不行。
袁天罡候在一旁残垣之下并未露面,见莘七娘身影方才转过视线:“只此一封?”
“是。”少女忙收敛神情,上前来将蜡丸奉予袁天罡,“属下已查验过,爪底有新刺的图徽,是不良人的信鸽没错。”
信鸽只识得归途却记不得来路,因此京中养的信鸽都是装笼从各地运回去的,待需要送信时再将其放归。
路途遥远,信鸽或被射杀或被捕食,情况紧急时,为保送达也可多派出几只信鸽。因此,若信件均成功送达,应有数封不等才是。
只是安西都护府此时已不在大唐境内,不良人手中也没有多少原属于西州旧址的信鸽可用,信件仅此一封倒也不算蹊跷。
袁天罡捏碎蜡丸,展开其中帛书,才扫了一眼,便凝神不语。
莘七娘立感冷风清凌凌劈过,不由打了个寒战。
杀气……
分明未开口、未运炁、无行动,但莘七娘认为自己感觉得没错……大帅生气了。
信上写的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袁天罡屈指轻弹,那帛书便沉甸甸坠回莘七娘掌心:“看出什么来了?”
手腕被内劲震得发麻也没敢偏移半寸,莘七娘稳稳接过帛书,迅速看上两遍,又抬至鼻下一嗅,终于变了脸色:“新墨,这封信是假的。”
“嗯。”语气平平……不满意。
“尚需辨明信中所写真假。”莘七娘判断着,再将帛书看上一遍,轻声念着,“秋,七月,蝗自东而西,蔽日,所过赤地。京兆尹杨知至奏‘蝗入京畿,不食稼,皆抱荆棘而死。’”
“如此堂而皇之愚弄陛下……信中所写若属实,必人尽皆知,旁证众多;若为假,大帅回京即知,纵能瞒得过一时,也必逃不过不良人耳目。伪造信件的人为诬陷杨知至反招杀身之祸,不智。信虽假,但信中所写多半为真,但还不足以确定原信所写是不是这件事……”
莘七娘依旧垂首盯着信件,舔了舔唇,见大帅未斥责,便继续说下去:“杨知至早与田令孜狼狈为奸,田宦要是畏大帅雷霆,只需截回信件即可。山遥路远,收不到信也是常事,天衣无缝。虽不排除田令孜自导自演,但想来他也没胆子拿这种事前来试探。主使者多半不是他。”
“信既送到,必是主使希望大帅看到这封对田令孜不利的信。原信若是对主使不利,自然也可截留。若与假信冲突,也极易拆穿。除非……”莘七娘抬头对上面具那两个黑漆漆的孔洞,小心翼翼道,“这内容与真信无差,只是主使生怕大帅看不到这封信,才八百里加急,命人飞驿连信鸽一起送至西州。却不想天孤星的蜡丸施有秘法,无法复原,只得重抄一份——此人希望大帅立即回京。”
“若非不良人尽数战死,对方布下天罗地网,待大帅入彀,将我等斩草除根;就是想借大帅之手……除掉政敌。”
“……”
半晌死寂,莘七娘额角已渗出冷汗,却不敢移动一分,更不敢挪开视线。
直到,那帛书突然无风自动,从莘七娘手中飘下,尚未坠地,已被无形之力撕成片片碎屑。
袁天罡目光转向东南,视线似能穿透深碧霄汉,穿透四千里风沙雨雪,直至刺入那夯实砖土城墙内北司南衙文武两班脑满肠肥。
“田令孜、杨复恭。”他终于开口,一如既往不疾不徐,负着沉沉杀意,“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看来是猜对了。莘七娘悄悄吁了口气,抹去额角冷汗,声线略放松几分:“大帅可要回京?”
“回信,”袁天罡只下令道,“京中事务移交天闲星,命天藏星速至瓜州见我。”
“是。”莘七娘抱拳领命。
少女迈进驿站前最后看一眼断壁下独身而立之人,天浓云淡的瑰丽画卷之中唯他与那城墙残骸如一抹褪了色的枯笔,突兀得仿佛贯穿绢帛的利箭。
不良帅不在京畿,魑魅魍魉便都现了原形。两枢密使、两神策军中尉称得上宦官四贵,杨复恭自神策军左军中尉之职被当今天子近侍田令孜抢走后便一直怀恨在心,如今竟敢把主意打到大帅头上来,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不过也好,姓田的卖官猖獗,三品以上官员任命都敢自行决定,早看他不爽了。
杨知至上疏对灾荒掩耳盗铃,京城近郊的百姓便得不到赈济,两税亦无法免除,还不知有多少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要变天了……
莘七娘视线转向那浓艳的赏心悦目的晴空,然后收回视线,匆匆进入驿站东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