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说自己是否幸运,那木浩的回答肯定是「是」。
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幸运是有限的资源,不能分给所有人,大部分人都在默默承受星兽带来的伤痛与苦难。只有小部分拥有力量,或是真正将灾难苦难抛于身后的幸运之人才能得到这个稀缺的资源。
木浩也并非觉得自己是真的幸运,真正幸运的人是不会选择诞生在这种世界里,他们都是抽中了下下签,没有选择余地被迫降临在这个地狱中。只不过相较于他人的经历,自己还是非常幸运的,就比如他的同期,跟他一起成为灭星者的那个叫林哲的少年。
年纪好像跟他一样大,但是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不幸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他所经历的是何种地狱,这从他动作姿势、说话声调、表情神色这类细节习惯就能看出来。绝望在这个世界很常见,有很多像林哲一样深陷绝望的人。
相比于他们,自己也能算是个不幸中的万幸?虽然这也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啊哈哈哈……
(秦诚)“想要了解星魂这个概念的话,首先还要弄明白人和星兽以及灭星者之间的区别。那么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人知道吗?木浩同学。”
(木浩)“诶?……呃,大概是强弱的差别?”
(秦诚)“强弱啊。确实,人类和星兽在强弱上有很大的差别,但这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举个例子,人类和猫狗有强弱的差别,和猛兽也有强弱的差别,甚至人与人之间也有强弱的差别。其实这些差别和星兽无异,强弱也只是它们在机能上的体现。那么林哲同学。”
(林哲)“不死性吧。人类或者是其他动物受点伤就会死,但是星兽不会,它们不管怎么样都会复活。”
(秦诚)“嗯姆。这个答案很接近正解了。”
这是支部研究所的一间小会议室,目前被当做临时教室使用。
他和林哲在觉醒成为灭星者后就开始了战斗训练。因为是同期,两人的训练也都在一起进行。当然,支部培养灭星者不光是要进行战斗和体能训练,知识教育也是重要的一环。
他们是幸运的,因为担任老师的人是极东支部的首席科员,就连那个高高在上的支部长都会尊称一声博士。而且听玲姐说,秦诚博士是从总部的核心科研组派遣过来的,是真正的大佬。
(秦诚)“星兽在基本构造上跟人类或其他动物无异,都是有机生命体,都是由微小的细胞组成的生物个体,但这也是它们与人类最大的差别。生物受伤后会自我修复,这个修复因个体和结构而异。弱的就比如人类,能够修复的范畴只在于轻伤。强的就比方说壁虎蚯蚓,断肢断身也能复原。”
但是星兽不同,它们就算是只剩下一个细胞都能够复原,是能够堪称不死性的强大修复能力。
(秦诚)“正常生物的细胞都拥有限制器,恢复力强大也只是限制器的上限高低差别。但星兽就像是癌,它们没有修复的限制,细胞可以无限地复制,不停地修复。这就是它们和人最大的差别。”
这其中还有很多未解之谜,比如不知道星兽是如何控制单一细胞的变异,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分化出肌肉血液骨头等不同组织的细胞。它们形似癌瘤,却又有本质上的差别。
(秦诚)“成为灭星者后,你们的身体构造本质也会发生改变。远超常人的恢复能力,运用跟星兽一样的能量,唯一的区别就是细胞的限制器。”
灭星者,更像是人类在变成星兽的途中按下了暂停键,是星兽的半成品。
(木浩)“诶?但是这跟星魂有什么关系呢?”
(秦诚)“这就要说到关于我们学者研究星兽的一个假设了。星兽没有理智,哪怕到了王级它们的智力也很低下,但是相比下级个体确实有了成长。那么是不是当星兽达到某一个等级阶段后,它们就能拥有跟人无异的智能呢?”
(秦诚)“你们在第一次引导星魂武器的时候,应该见到了你们心中的存在了吧。那是每个人都不同的精神体,也就是星魂的具象化。”
(木浩)“那个啊,我看到的是一坨黑不溜秋的东西,林哲你呢?”
(林哲)“我的?我的…也差不多。”
(秦诚)“……星兽和人类同样都是生物,那么星魂能量必然会引导其精神体进行具象化,星兽也应该存在星魂这种表达方式。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弄明白星魂之间的差异与关系,说不定就能解开星兽这个世界谜题。当然,这些都还只是假设。”
那是所有学者,或是说所有人类都想要知道的事情。
百年前突然出现的毁灭文明的怪兽。它们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过程,整个种族如蝗灾一般突然出现在世界各地。它们究竟是从何而来,是为何而来?这些事情依旧是不解之谜。
如果不能弄明白这些问题,哪怕人类在与星兽的抗争中胜利了,那也只不过是镜花水月那般一触即碎的短暂美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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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星辰支部正如其名,整座城市如寰宇繁星一般梦幻美丽。明明这才是这个世界本该有的样貌,可现在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能生活在这里是幸运的,对比域外群落,这里就是现实中的天堂。
结束完一天训练的木浩回到位于市区边缘的家中。家里面的八个弟妹们正在愉快地玩耍,见到他回来后纷纷凑了上去。年龄小的在问他今天又有什么新奇故事讲,年龄稍大一点的会克制自己并拉住弟妹不给大哥添麻烦,更成熟孩子的则会用好听的话来问好,感谢他今天的努力和付出。
他们是幸运的一家人,木浩是这样想的。
(木浩)“诶?玲姐吗?她今天也没回来吗?”
正在应付年幼弟妹的热情的木浩回答道关心这件事的懂事妹妹。
(木浩)“我也不太清楚,前几天做完体检后就没在支部里见到过她,可能是因为最近的工作太忙了吧。”
(小理)“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担心啊。就算再怎么忙,也应该回家里看看吧。今天阿芳还因为这件事哭闹过,我好不容易才哄好他的。”
(木浩)“唔,好疼!哪个家伙竟敢踩我脚指头的!看我不把你抓到屁股打开花!”
木浩张牙舞爪摆出一副怪兽模样,热情地围着他的弟妹们也跟着玩起来,纷纷逃开藏了起来。
(小理)“喂喂!你们几个别跑了,再过一会儿就该睡觉了!”
姐姐的呼应让大家停了下来,虽然很扫兴,但大家都是听话懂事的好孩子。
(木浩)“那我明天找时间去问问吧。你也别太担心,玲姐说不定正在诊室的椅子上呼呼大睡呢。”
(小理)“唔姆……我知道了。哥哥明天一定要问问啊。这么长时间不回来,看我不得好好说她一顿。”
噔噔噔。
刚说完,突如其来的噔噔的敲门声把小理吓了一跳,不过她也很快从惊吓变成了溢于言表的高兴。她们家几乎不曾有访客,敲门的只有自家的兄弟姐妹,而这个点还没回来的人,那就只有还没回家的大姐。
(男人)“请问木浩先生在家吗?我们是支部的工作人员,有一个消息要传达。”
希望落空,来的人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姐姐。
(木浩)“哦,来了。小理你去让弟弟妹妹们睡觉吧。”
(小理)“好。”
在确定弟妹们离开客厅回到自己屋子里后,木浩打开门走到屋子外面。来做通知的是一男一女,他们都身穿着支部的警务队制服,女人的手上还拿着一份轻薄的文件夹。
(木浩)“怎么了?”
(男人)“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到你了。其实是一个坏消息,对我们来说都是,所以还请您打起精神。。。玲珂一级医科员在一场医疗事故中殉职了。”
(木浩)“……哈?”
(女人)“这是事情经过的报告,非常抱歉。医科人员是支部重要的支柱,发生这种事情我们也深感遗憾。”
结果女人手中的轻薄文件夹,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报告,但木浩根本没有心情去看这些。
他们是幸运的一家,至少木浩是这样认为的。他们从年幼的时候就来到了这个天堂生活,这本应是一件幸运的事情。他们在支部的这十年里一次危险都没遇到过,今后也应该如此才对。
(小理)“不可能……这不可能!”
藏在门后偷听的小理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她一把夺过木浩手上的报告,一边哭一边看报告。只不过泪水模糊的视野,让她根本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姐姐是医护人员,应该是离危险最远的人。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离危险那么遥远的姐姐,会先一步离去?
(男人)“十分抱歉。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木浩先生已经成为了灭星者,你们还能在支部里生活。”
(女人)“喂,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男人)“啊,抱歉,我也没什么文化,不怎么会说话。总之事情已经传达到了,还希望你们节哀。”
他们是幸运的一家,有很多弟妹们是自懂事以来就一直生活在天堂里。他们有着这个世界稀少的童真,有畅想未来的纯真心灵。对于星兽这一危险他们只在电视或智库中有认知,不知绝望的深渊,而这一切都归功于一家人的姐姐玲珂。
木浩撑着天台上的栏杆看向这个繁星般美丽的城市。光鲜靓丽的都市下是摇摇欲坠的偶然,如此美丽的景象却又如此虚幻。这个世界不存在幸运,因幸运只是正在排队的绝望而已。
那原本是一个荒废的小村镇,由支部支援重新改建成了域外群落。群落虽然物资匮乏,所有人都是饱一顿饿一顿,但也要强过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他们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但也有能抵御风雨的房屋,也有能够对抗星兽威胁的靠山助力。
生活在这种群落里的人可以称得上是幸运。
群落里有专门做饭用的食堂,有教书用的露天的教室,也有治疗用的简陋医院。玲珂就是群落里的一位医护。这个女孩虽然年纪不大,却有成熟的心智和过人的天赋。在支部派来的医师教导下成长迅速,很快就成为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医师,这样的天赋也自然被支部看在眼里。
支部之所以支援这些群落,就是为了得到这样的人才,玲珂也理所应当地收到了邀请。
(身心疲惫的女人)“拜托了,带上我的孩子吧!”
(面黄肌瘦的女人)“我的也是,我的孩子才刚出生,但我已经没有奶水了,这孩子再在这里生活下去会死的。”
(浑浑噩噩的女人)“我的也是。我自己受苦无所谓的,但是他们还小,还太小了。”
(……)“……”
玲珂不仅成熟,也有着不同于他人的爱心。在这个连强者都无余力只能自保的世界里,她却更能爱惜他人。
这便是木浩这一家人的由来。
他们一家人非亲非故,虽血脉不通却情同手足。他们的情感胜过血脉的结缔,他们的关系比血亲更加牢固。这是由无数偶然构成的幸运的家庭,过往十年都不曾倒塌的奇迹,他们的命运本应该更加久远才是……
纸上的报告看似详细,但在「医疗事件」上却模糊不清,只标注了更高权限才能查阅的注释。这张纸只是为了将事情,还有他们这些「无关人员」糊弄过去而已。
(小理)“木浩哥哥,我不相信这是偶然!为什么医疗科的姐姐会突然参与星兽的研究?而且还就这么巧的出事了?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木浩)“我也一样啊,但是我们也没什么办法吧。这份报告就是拒绝我们的通知,只是表面上给了面子而已。”
(小理)“所以我想让哥哥你去调查一下。我们还没有任何能力,只有哥哥你能够接近支部的高层。把事情的前后调查清楚,如果真的是无可奈何的意外,那我们认命就行,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
(木浩)“你这种说法简直……那要不是意外呢?”
(小理)“我会反抗到底。不管对方是谁。”
(木浩)“……我知道了。你先去睡吧,我后面会找机会调查这件事的。”
木浩沉浸在闪闪发亮的繁星当中。回忆就像是这片美丽的星空,一不留神就会看丢刚才的星光。和家人们的回忆如糕点糖果般甜蜜,而每一页画面都有玲姐的身影。
自己偶尔会很糊涂,因为他深知自己就站在岌岌可危的幸运吊桥上,一不留神就会摔落。为了不被幸运抛下他会去主动追求幸运,虽然这会让他错失很多东西,但他坚信这就是正确的道路。
在这个不幸的世界中生活,还有什么是比幸运重要的吗?连世界都不小心丢掉的东西,被他拥有了那岂不是要比世界还要幸运?
(佩蒂姆)“大哥哥,你没事吧?”
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声音让沉浸在伤痛中的木浩立刻回神。回头看去是一个小巧的女孩,年龄可能连14都不到。
(木浩)“你是谁?”
这个女孩的穿着十分漂亮,他在智库上见到过这种衣装的介绍。那是名叫哥特的,很古老的一种装扮。
(佩蒂姆)“抱歉大哥哥,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刚刚那个大姐姐的样子好悲伤,我吓得不敢出声了。”
他们所在的是公寓楼,楼顶天台是公用区域,自己突然责难她乱闯好像也不妥。虽然是没见过的陌生面孔,但这里的安保措施很全面,估计就是其他园区的小孩子偷偷闯进来玩了吧。以前自己的弟弟妹妹也有这种乱跑的时期,所以很是熟悉。
木浩看着从未谋面的陌生小女孩,亲切感油然而生。
(木浩)“这样啊。那真是抱歉了,我们不是故意吓你的。”
(佩蒂姆)“不不不,我没关系的。倒是说你,大哥哥你没事吧?”
(木浩)“我?我……”
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有没有事。他有感到悲伤,因为亲人被夺走。他也感到无奈,因为自己只能抓住自己的幸运。他还要保护身后的弟弟妹妹,自己一直很笨拙,没自信能跟玲姐一样保护好家人。
(佩蒂姆)“自己的家人被夺走了肯定不舒服吧。我知道这种感受,因为我也一样。但是大哥哥,你能看清公正吗?”
(木浩)“…公正?”
(佩蒂姆)“因为你姐姐的死,也有可能是支部故意而为。一个本在安全后方的医生,突然被安排去研究星兽然后紧跟着牺牲。换句话说不这么想才怪了。。。大哥哥,如果真的是支部高层下的手,你要怎么办呢?”
(佩蒂姆)“如果是被星兽杀掉的话那星兽就是错的,因为它们本身就是恶,没有正义可言。但如果是被人杀掉的话,那就要分清正邪对错了。不被仇恨蒙蔽,冷静公正地判断到底谁才是无辜,谁才是凶手。现在的大哥哥能做到这一点公正吗?”
不留情面的话语狠狠地刺痛着木浩的内心,但少年依旧没有改变他的决意。
(木浩)“……即便是这样,我也做出了决定。既然是可爱妹妹的请求,我当然要调查下去。小理说得对,这样才能让我们认命,才能让我们放下心来。”
见少年做出决定,华丽衣装的小女孩莞尔一笑,轻快地走到他身前,用着甜蜜酥麻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佩蒂姆)“那我也会为大哥哥加油的。希望你能在寻找真相的途中永不迷失方向,希望你的双眼可以看透隐藏在黑暗的本质,希望好运和奇迹常伴在你身上。”
这就是美丽夜空下的美丽城市,即便是天堂也有不可避免的痛苦,即便隔绝了地狱也能体验到绝望。
佩蒂姆站在最高处俯瞰着这座华丽又危险的城市,嘴角的笑容愈发浓郁,从轻笑变成了大笑。
(佩蒂姆)“死丫头,就连野兽都不是的你也想牵我的鼻子拎着我走?我会让你知道跟我讨价还价的后果!”
虽然主神给她的试炼难题中有保护双子的条件,但这不妨她给那个碍眼的臭小鬼找不自在。
(佩蒂姆)“虽然那边失手了,但这边可都是烂泥软包子,操控他们简直易如反掌。噗噗噗、噫哈哈哈哈。”
大笑过后,她朝刚才被她感化完的木浩那边看去。
(佩蒂姆)“这小鬼虽然从头到尾都是个废物,但也算在剧本里有点占比,可以拿他做不少文章。然后嘛,除了内心菠萝菠萝哒的哥哥外,就只有一个人需要注意了。。。啊,对了!嘻嘻嘻,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好点子,既然那死丫头那么喜欢哥哥,我就把她撮合给哥哥当个女友。嘎哈哈哈,很好,就这么办!”
无数的妙案在脑中闪过,灵感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一瞬间的思考。她带着飘渺的笑声融入夜市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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