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山城。
蓝诗儿的庭院里,细雪无声飘落。
碎玉般的雪片打着旋,悄然覆上青石阶与枯寂的枝头。
院中那株老梅积了一层薄雪,肉香味在空气中幽幽浮动。
庭院中央,铜锅咕嘟作响,热气蒸腾。
一条通体米黄色的小蛇,与一尊石狮子围坐在锅边。
锅里正煮着雷鳗妖的肉块,肉在滚汤中沉浮,表面不时迸发出细碎雷光,噼啪闪烁,将周围积雪映照得明灭不定。
小狮子笨拙地攥着筷子,好不容易夹起一块滋滋作响的肉,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雷电在齿间炸开,紧随其後的辣味窜上舌尖,麻中带辣的滋味让它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它吃得极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油渍沾湿了身体,也浑然不顾,仿佛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锅里。
狼吞虎咽了好一阵,它才後知後觉地发现对面的团子一直没动筷。
小狮子费力咽下满口的肉,含糊不清地嘟囔:
「团子老大,你怎麽不吃啊?该不会是背着我偷吃了什麽好东西,已经吃饱了吧?」
团子蔫蔫地趴在石凳上,尾巴无精打采地扫着积雪。
它怔怔望着翻滚的火锅,喉咙轻轻动了动,却提不起半点兴致。
「都快一百年了……」
它轻声说,声音几乎融进雪里,「主人还没回来,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饿着,会不会遇到危险……」
「嗐,想那麽多干嘛!」
小狮子满不在乎地挥着筷子,油星子差点溅到团子身上,「依本狮子看,那家伙现在肯定左拥右抱,喝着仙酿,吃着海味呢!」
想到这儿,它气鼓鼓地又塞了块肉到嘴里,狠狠嚼着:「可恶的家伙!在外面逍遥,也不晓得带点好吃的回来!」
团子猛地甩出一道风刃砍了过去,小狮子猝不及防,连狮带凳翻倒在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整天就知道吃!」
团子甩开筷子,从石凳上滑下来,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我回去闭关了,再修炼几十年,说不定……主人就回来了。」
它扭身往屋里爬去,鳞片擦过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些年来,它总是用修行的方式,转移注意力,来压下心底翻涌的思念。
「我该晚些回来的,那样你就能专心修行了。」
一道含笑的嗓音忽然在院门口响起,温和,又带着些许无奈。
团子浑身剧震,猛地回头。
一道熟悉的身影就立在雪中,那白发比白雪还要白。
团子的红眼睛瞬间模糊了,它像支离弦的箭般冲过去,重重撞进来人怀里。
「主人!!」
它用力蹭着那温暖的胸膛,呜咽声断断续续:「主人怎麽去那麽久……团子好想主人……呜呜……」
江平安眼里全是温柔,他伸手,轻轻捏了捏那冰凉的小脑袋,「都多大年纪了,还哭鼻子。」
指腹擦过团子细密的鳞片,恍惚间想起初遇时,这小家伙还只是条孱弱小蛇,如今,竟已修至神王一重境了。
「团……团子控制不住……」
它抽噎着,哭得抽泣,鼻涕泡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在清冷的空气中破碎。
江平安取出几枚灵果。
果子五彩斑斓,散发着清甜诱人的香气。
这些果子,是他从遗迹里出来的时候,特意请同行的蓝海国修士帮忙采摘的。
看到这些果子,团子顿时破涕为笑,一边吸着鼻子,一边眼巴巴地盯着那几枚灵气盎然的果子。
火锅旁的小狮子见状,忙不迭爬起来喊道:「老老大!我也想你!想死你了!」
它的眼睛却死死黏在灵果上,哪里是想江平安。
江平安把果子分给两个小家伙,摇头失笑,这麽多年过去,这两个小家伙的性子,还是一如既往。
忽然,空间出现几道波纹,一抹蓝色身影踏雪而来,长发在风中轻扬。
见蓝诗儿也回来了,团子慌忙把鼻涕蹭在江平安衣襟上,迅速收起果子,飞扑过去:「诗儿姐姐!」
「诶,我们团子真是越长越可爱了。」
蓝诗儿笑着接住它,在它额间轻轻一吻。
团子幸福地眯起眼,粉色的信子轻吐,尾巴尖快活地摇摆着。
「诗儿姐姐快尝尝!」
它亲昵地缠着蓝诗儿,将其拉到锅前,献宝似的说道:「这是团子研究了好久的锅底,煮出来的肉可香啦!」
「好。」
蓝诗儿应了一声,却将目光投向江平安,轻声问道:
「大叔,秩序之主的血……对你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不重要。」江平安坐下,拿起筷子。
「啊?不重要?」
蓝诗儿怔住,眸中闪过一丝不解,「既然秩序之主的血不重要,大叔为何要去兑换?」
以大叔展现出的天赋和潜力,本可以从父皇那里换来更多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如顶级修炼资源,或者更强的护身法宝。
可大叔却选择了兑换秩序之主的血。
江平安轻笑一声,涮了片肉:「你知道的,我散漫惯了,不喜欢被束缚。」
他将肉片在滚汤中轻轻摆动,继续道:「若直接拒绝蓝苍王的提议,蓝苍王岂会轻易放我离开?我这般天赋,若转头投了别处,他怎能安心?」
「索性提一个他很难答应的要求,再让他顺势提出一件难如登天的任务,让我去完成,这样既不必受蓝海国规条约束,又能替他办事,他也好放心。」
蓝诗儿恍然大悟,笑靥如花:「原来大叔是这般打算的。」
她悬着的心终於落下。
原本,她寻思,若那滴血对大叔真的至关重要,她便用自己的自由去和蓝苍王交换。
既然知道大叔的「真实」打算,便不用委屈自己了。
江平安将涮好的肉送入口中,自然地岔开话题,「快尝尝,团子研究的锅底确实不错,用来涮肉非常不错。」
「我去叫龙雅姐姐!」
蓝诗儿脚步轻快地跑开,裙摆拂过积雪,像只欢快的蝴蝶。
待那抹蓝色身影消失在月门之後,江平安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
尽管蓝诗儿掩饰得很好,但他太熟悉她了。
从刚才开始,他便察觉她眼底压抑的情绪。
结合对方的问话,立刻猜到了七八分。
所以他斩钉截铁地说那血不重要。
见蓝诗儿重新恢复活泼模样,江平安更确信自己的猜测,蓝苍王肯定是以此为由,想让她做出某种牺牲。
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即便那滴血至关重要,他也绝不要蓝诗儿牺牲自己,来帮忙换来。
不多时,龙雅被蓝诗儿拽了过来。
这女子风风火火,径直坐到江平安身旁,抬手就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肩膀一拳:
「行啊你!藏得够深的!居然连噩梦考核都通过了!」
来的路上听蓝诗儿叽叽喳喳地炫耀,她才知道江平安不仅通过了那传说中的考核,还得了一门顶级神术。
虽未亲历这场传承,但也知道这麽多天才,只有两人通过噩梦级传承的含金量。
她从未想过,当年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家伙,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早知今日,当年就该狠狠心把你追到手。」龙雅撇撇嘴,笑着调侃,「白得个天才女婿,也省得我家老头子现在天天念叨,催我成婚。」
提及催婚,她烦躁地取出了一壶酒。
「来来来!这可是我从老头子珍藏里顺来的美酒!今日必须喝个痛快!」
坛口开启,规则神辉混着浓郁酒香四溢而出,那香气钻入鼻腔,让人神魂为之一振。
好酒!
上好的美酒!
酒液中蕴藏的纯净规则之力,对肉身丶神魂丶乃至本源都能进行滋养。
蓝诗儿细嗅酒香,眼中闪过讶色:「这莫非是忘愁醉?昔年蓝氏皇宴上曾见过一次,据说此酒不仅能滋养道基,还可让人暂忘烦忧。」
龙雅笑着斟满酒杯:「没错!有人求我家老头子炼制一件重宝,特地献上的,一共就两坛,被我摸来一坛。」
蓝诗儿表情异样,「此酒极为珍贵,寻常三重天神王,恐怕都买不起,咱们就这么喝了,有些不好吧?」
「哎呀,反正老头子不爱喝这些,放着也是浪费。」龙雅浑不在意地摆手。
真是个大孝女。
江平安为龙前辈有这麽一个女儿感到同情,不过,他的手却诚实地端起了面前倒满的酒杯。
酒液入喉,未有预料中的辛辣,反觉一股清洌甘醇。
一股舒适的凉意自喉间滑入腹中,旋即化作暖流,温和地流向四肢百骸,直抵神魂深处。
积压在心底的仇怨丶痛楚丶难以言说的悲伤,居然被这股力量短暂地抚平丶稀释!
江平安感到一种久违的松弛。
这些年在传承之地经受的无数磨难与考验,早已将他的心神绷紧到极致,他需要放松一番。
他放任酒力在体内蔓延,贪恋着这片刻的安宁与放空。
那张常年冰封丶难见情绪的脸上,竟浮起一抹浅淡的微笑。
醉眼朦胧地望着庭院中的飘雪,只觉得快活无比,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与父母妻儿相伴的那些悠闲宁静的岁月。
这般纯粹的欢愉不知持续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梁。
「竟睡着了……」
他合上眼,细细回味着那份难得的惬意。
已经记不清上次如此安然入睡是什麽时候了,似乎还做了许多美好的梦。
忽然,他察觉到身旁一丝异样的温热与均匀的呼吸声。
他猛地睁眼转头——
臂弯里,一张恬静的睡颜正对着他。
呼吸清浅绵长,长而密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一脸的兴奋与满足。
江平安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