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的宁州城,就像街边小摊上被烙出焦黄色泽的肉饼,在恢恢夕阳下逐渐膨胀的人群嘈杂声里热闹起来。
宁州城还没有金贵到容不下路边讨生活的摆摊小贩,从石榴街到水厂路不过七八百米的水泥路两边挤满了摊贩。
卖西瓜的肥胖中年男人撩起掉色的蓝背心,露出比西瓜还要圆润的肚皮;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小小的三轮车上只摆了自家种的长豆角;卖肉的老板对着手机里热舞的美女傻乐,十几只苍蝇盘旋在肉摊上大快朵颐。
“老板,老板。”
见肉摊老板没反应,陆安又伸出手,敲了敲肉摊上的电子秤秤盘。
“老板,来四斤里脊,切条。”
“啊?奥,哦。成,四斤里脊是吧。”
“对,再切个条。”
“欸,成。”
老板一边娴熟地切肉,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个子很高,白白净净,穿着也干净利索,买肉的时候也没先问价,一会儿上秤一斤可以加五六块钱。
陆安微眯着眼,看着老板拙劣的刀工,心里想着些别的。
今晚会是什么人呢?
有几个?
男人?女人?
会用什么来杀自己?
要是像昨天一样下毒可就太没意思了…
这么想着,他嘴角勾起一摸笑容。
夕阳穿透他额前的碎发,连带着少年澄澈如海的眸子,让他的笑显得格外阳光。
“给,一共97块6,你给97就成。家里今晚来客人?”
陆安回过神,点点头,“嗯,是,有客人。”
每晚都有客人。
回到家,陆安提着肉顺着台阶走下地下室。
打开灯的那一刹,四双绿油油的眼睛一闪而过。
陆安戴上一次性手套,从袋子里抓出肉丢到它们碗里。
等到喂完第四只,第一只已经吃完了,似乎还没有饱足的样子。
陆安随手把袋子丢进脚踏式垃圾桶,免得它们弄的到处都是,或者窒息而死。
“饿犬好看家。”
这么说着,陆安一个个打开它们的笼子,在四只大型德牧的簇拥下上楼。
房间里干净利落,但干净利落得过头了,就像任何售楼处都会准备好两三套的用来把客户骗进楼盘的样板房。
用另一种话来说,没有人味儿。
没有饮料瓶零食袋,沙发上没有什么洗不掉的污迹,地板上没有什么重物掉落不小心砸出的坑洞,没有月饼盒或者其他什么盒子装着的一堆零碎…
什么都没有。
陆安走进屋门,吹了声口哨,四只德牧立刻分散开在屋子里巡游。
简单洗漱之后,没有打游戏,没有刷视频,没有看小说,就这么端端正正地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从躺下到入睡,不过四五分钟。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散尽,人声渐歇,世界入定。
夜幕笼罩下来,如同一个巨人终于盍上眼眸。
陆安与世界一同入睡。
咖啡搅拌的香气钻进鼻腔,搅得心里痒痒的。
睁开眼,一个穿着小马甲套筒裙的职业装女人正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搅拌着咖啡。
随便她是谁。
陆安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男人,三十岁左右,身体不太健康,身高大概能有一米七五?
使用冷兵器要注意间合变化,最好还是要有把枪,或者昨天复习过的,用毒?
那要注意别让他把呕吐物排泄物之类的沾到自己身上…
“V先生,您有在听吗?”
陆安没理他,而事闭着眼,歪头仔细分辨周围的脚步声。
咖啡厅在二楼露台,楼下也许是家高档餐厅,正有人在用小提琴演奏肖斯塔科维奇,不,这不是演奏,是播放。
“第七交响曲,肖斯塔科维奇的成名作。”
陆安开口不知道对谁说。
“什么?我没太听懂。”
“卫国战争,大气磅礴,听得到吗?枪炮声,铁与血,荣耀和死亡。”
话音落地,枪炮声随着小提琴曲飞过第一阶段紧跟着响起。
三点钟方向四个,八点钟方向两个,十二点钟方向三个,脚步声像是受过训练,有人绕到咖啡厅门口了,就在楼梯口旁的遮掩后面。
小提琴声没有因为枪声止歇,陆安猜楼下的餐厅的老板之后要被骂惨了。
陆安开心地笑起来,身体跟着自卫国战争的焰火中诞生的列宁格勒交响曲中舞蹈起来。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张扬恣意,眨眼间欺身而近一人身侧,挥拳重击后腰,左手像是甩钥匙扣一样拧过他的胳膊,右手探出接住他掉落的手枪。
然后屠杀开始了。
从第一声枪响,第一颗子弹飞出,到最后一颗子弹射穿那人的心脏,第七交响曲第二小提琴协奏曲的乐声还未止歇。
职业装女人正躲在桌子下,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突然大开杀戒的男人。
有三人被那些不会用枪的废物误杀,还有几个正在惨号。
鲜血的味道氤氲开,正合适楼下的曲子。
子弹还有最后一颗,陆安不慌不忙地走向咖啡厅门口。
抬手从下方抓住那女人的手,向上一提,往回拉,再下挫,贪吃蛇小队的第三组战术动作。
他把枪口塞进女人因为疼痛而张开的嘴里,冷冷和她泪光闪闪的眼睛对视。
“最后一个。”
陆安淡淡开口。
“怎么说呢,我今天心情不太好,也许是因为我周围都是一堆空壳,也许是因为有个卖肉的老板一斤多收了我五块钱,也许是因为我家里还是那么让人讨厌,又或者是…”
“我不知道,也许是有个混蛋作者今天书被封了心情不好所以写了我,说不定的事儿,不是吗?”
女人的嘴被枪口堵着,说不出一句话。
陆安也没打算听她说什么。
“嘿,你喜欢肖斯塔科维奇吗,或者更规矩的肖邦?”
“威士忌呢?单一麦芽?还是兑了软饮的芝华士那种调和?”
“又或者你会喜欢狄金森胜过弗洛斯特吗?”
“你清楚自己喜欢什么?你清楚自己活着才能享受它们?你想活着?”
女人用力点头,眼泪不断从眼眶里流淌出来,顺着尖挺的下巴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是吧,没人不想活着。没人。”
“看,你还会哭呢,我早就丢掉这个技能了。”
“我是不是太久没有留过活口了?”
陆安抽出被口水沾满的手枪,有些嫌弃地在女人身上蹭了蹭。
“你叫什么名字?”
“薇薇安,薇薇安·安塞斯塔。”
“哦,薇薇安,这名字中规中矩,70分。你爸爸给你取的这名字?”
“是…是的,我的爸爸。”
“好,薇薇安,听着,你要喜欢肖斯塔科维奇,不准喝调和威士忌,不管谁问你罗伯特·弗洛斯特和艾米莉·狄金森谁更伟大你都要立刻回答弗罗斯特。明白了?”
“明白了…”
“重复一遍。”
“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很棒…调和威士忌是毒药,弗罗斯特是比狄金森更伟大的诗人。”
“很好,跑吧。”
薇薇安小腿发软,踉跄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缓缓走下楼梯,仿佛生怕动作太大惊动了什么打盹的猛兽。
“嘿,等等。”
“是!是的!”
薇薇安仿佛受惊般几乎喊出来。
她回过头,等待着陆安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告诉你爸,他在取名字这方面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庸才,没有一点创意。”
“是的,他是个庸才。”
陆安笑起来,用手枪摆了摆,示意薇薇安赶紧滚蛋。
人群已经散尽,只有那个职业装女人还瘫坐在地上,目光复杂地看着杀完人后眯着眼打盹闲适自得的陆安。
“你不是V先生。”
她开口。
“的确不是,一开始我也觉得自己不是。”
“你知道我说的一开始是什么时候?”
陆安歪头问她。
女人默不作声。
“七岁,从七岁开始,我被人叫做V先生,你们每个人都叫我V先生。”
“V先生死过很多次,V先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把V先生当成了自己的名字,也忘记了什么时候起V先生再也没死过。”
“陆安不认识现在的V先生,V先生也不认识以前的陆安。”
“你觉得V先生认识你吗?”
女人皱着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胡说些什么。
“V先生现在要找个地方睡觉了,再见。”
这么说着,陆安走下楼去,一声枪响之后,楼下餐厅的音响不再出声。
最后一颗子弹。
世界重归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