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酒宴,是即将离开长安任河东节度使的刘潼所设。
刘潼与韦保衡、李可及、高九以及张守关系甚好。
临行之前,相聚一番,更何况是升迁的好事,自然是没人会拒绝。
李可及作为唐朝极负盛名的伶官,有他在的地方自然是少不了乐色。
而陈韪又是锋芒毕露的天才琴师,两人相见自然是要定一间对弹间来助兴一番。
李可及一身夜灰领芝兰袍衫,温顺如玉,虽是男儿身,却是仙气飘然,看起来清幽而阴郁,端坐在桌旁,煞是凄迷。
李可及身旁为高九,一身轻纱薄裳,身姿伟岸,一脸严肃,一双浓眉大眼看起来凶煞无比。
其实高九为人很是豁达,只不过在生人面前不好显露。
高九虽然无官无职,但其父却是当朝的禁军将领千牛卫大将军,地位自然极高。
高九旁边是张守,衣着一身金盏驳珍珠圆领袍衫,足踏一双长靿靴,一脸清秀,文质彬彬。
其父亲张荀所经营制作丝绸的彩缬铺,在长安也算的上有名。
不过最为重要的原因还是自小与高九关系甚好。
刘潼为此次盛宴忙东忙西,只是也穿了一身殷红圆领袍,虽然不是很正式,但恰是如此才能表现出来几人关系甚好。
陈韪衣着云水绣花领佛手驳京元兰花纹长衫,面容瘦俊,五官端正,行步如踏青云,很是潇洒。
韦保衡一袭槿紫芝兰衣领玉髓葡萄纹通身烟墨驳镍灰锦绣袍衫。
虽然生的没有很精致,但富家子弟的身份给他带来的底气而所散发的风范,是寻常子弟所比不了的。
刘潼见韦保衡携陈韪而来,偷偷看了一眼李可及,此时李可及一脸笑意,望着陈韪。
“韦兄携与小友到了,那就入座吧。”
二人听完刘潼的话,便直接在最近的地方坐下了。
高九看到陈韪,兴奋道:“哎呀,陈小兄弟原来生得如此俊俏。”
“哪里哪里。”陈韪见满脸胡子的高九笑着看他,忙抱拳谢道。
“可惜了当年我不在长安,与一位朋友在华州郑县处理一些要事,不然一定会去修政坊亲眼瞧一瞧,哈哈哈……”
高九拍着大腿,笑得肆意。
“高大哥若是想听,我一会弹一曲便是。”
李可及望着眼前陈韪侃侃而谈,眼神流转,嘴角微扬,刚想张口又闭了回去。
“李兄可否赏脸与我陈小兄弟共弹一曲?”
李可及可谓如今大唐伶官之首,自然听过陈韪那“三日琴光”的奇事,心中对他的印象还是很好的。
“何谈赏脸,鄙人与陈小兄弟同奏乐之人,无贵贱之分。”
李可及继续道:“更可况今日宴聚共庆刘兄升迁,一别不知何日再见,自然要尽兴。”
刘潼听罢,感激道:“各位都是我在长安不可多得的朋友,此次别离无需伤感,人生一场,定会再见。”
说罢,刘潼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举杯而饮。
刘潼饮完落座,又道:“实不相瞒,我今日设宴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刘兄尽管说便罢,天大的事我都会给你办好!”高九一拍大腿,豁达道。
“前几日我听说温庭均来了长安,去咸宜观找那鱼幼薇,我便托人去问访,从中才知道一个令人气愤的消息……”
刘潼与在座的几人都与李亿以及鱼幼薇一起在宴会中见过面,当时所有人都被鱼幼薇的风姿所吸引。
尤其是刘潼。
但毕竟是好友李亿的妾,爱慕也只能化为祝福送去。
“鱼幼薇?她怎么了?”张守问道。
“李亿这个不是人的东西,他将鱼幼薇安置在破道观之中,自己却去任官潇洒去了!”
刘潼说罢,双拳紧握,很是生气。
众人听到此也都明白了他的心思,李可及听罢也只是叹:“那李亿……哎!”
“各位,想必大家都了解我,我很欣赏她,前几日我去找过她,但因为我即将远去任官,所以只是寒暄了几句……”
“所以,各位在我离开的时候,她若是遇到什么事情,能否帮上一帮?”
刘潼说罢,面目绯红,很是害羞。
“啊哈哈哈,这等小事,还用如此迂回吗?若是她遇到什么事情,看在刘兄的面子上,我高九必定首当其冲来帮她!”
“这的确是小事,但既然刘兄如此看重,我李某也会尽力。”李可及抱拳道。
韦保衡与陈韪也表示愿意,毕竟在座的都是长安有头有脸的人物,帮一个女人还是易如反掌的。
“我看刘兄是想娶了这鱼幼薇!哈哈哈~”高九用手指着刘潼,向众人笑道。
“哎,若是她能等我,我自然不会辜负。”刘潼一脸歉意道。
“好了好了,今日相会理应开心一点,鱼幼薇在长安有我们罩着,怎么可能出什么问题,刘兄你就放心吧!”张寻道。
高九接过话:“对对对,来!李兄和陈兄,你们二人好不容易能凑到一起,那就对弹一曲,为刘兄助助兴,洗洗风尘!”
说罢,陈韪与李可及便去那两张琴前端坐李可及作为伶官,开先辟地被皇帝如此赏赐看中,自然是有更好的琴在手。
不过为了迎合陈韪,他并没有带来自己的琴。
临别之时,奏曲之上乘自然是意从王维之《送元二使安西》、民间所谱的极负盛名的《渭城曲》。
《渭城曲》便是《阳关曲》,又称《阳关三叠》。
大唐诗人王维为了饯别好友元二奉命出使安西都护府,特地到渭城为之写诗作别。
其意之凄深强烈而真挚,后有乐人为之作谱,才有了这《渭城曲》。
李可及指滑琴弦,轻抚后拨弹,一道悠然的琴声旋即荡入在坐众人的耳中。
拨弹几指,音调渐升,陈韪也连拨数指。
虽然音律淡雅,但推弹之中还是能听出二人功底之深厚。
所订的房间已经很隔音,但远不能将东市人声之嘈杂所抵御。
但恰是如此,众人更能体会出王维当时在嘈杂的渭城吟诗作别时心中的感受。
房中窗外吹来暖风,杯中酒饮泛起波澜。
众人朝外望去,只能看见天空被那轮橘光染上落寞。
扑朔迷离的鸟群栖息在云端绯际,顿时升起一股怅然若失之感。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李可及作为伶官,不仅琴艺精湛通透,歌声更是朗雅,律至声出,众人心中不禁泛起涟漪。
琴之音色,不同于胡笳圆润深沉,却更显缠绵悠扬;不似于古筝之重拨音亮,只多分安之若泰;不如琵琶之激扬了当,却更加含蓄内敛。
它如松风之吼、如初笋脆嫩,加以陈韪与李可及那精湛的琴艺,众人顿时眼眶湿润。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李可及旋指转回,推拨弹唱,风吹衣扬,神色自若,眸星流离,呕哑嘲折,华秀凄美。
陈韪也被面前大唐最负盛名的男人的乐声惹得泪光翻滚,清楚了他们之间的差距。
不过还是紧跟着奏律,一推一拨,虽有参差,但依旧风华。
曲落,酒平,心荡。
短暂的寂静之后,雷鸣般的掌声便赓续美妙的琴曲声,充斥在房间里。
“我高某今日能听李兄与陈小兄弟如此一曲,真乃平生之大幸!”高九举起酒杯对着两人,旋即一饮而尽。
“谬赞、谬赞……”
李可及笑道,陈韪也调整好心态,随道:“还是李兄弹唱得妙啊,我还得加以练习……”
此曲之中,陈韪自然是知道了自己与真正的乐师有多大的差距。
但其实在其他人看来,除了曲子是李可及所唱,其他的表现两人倒是差不多。
一曲罢,刘潼便招呼众人玩一会传酒令,自己如厕。
酒令还没开始,韦保衡说自己肚子不舒服,也出去了。
陈韪方才在弹曲之中,无意瞥见了刘潼给韦保衡使了个颜色。
感觉刘潼应该还有什么话要给韦保衡说,陈韪自然要去窃听一番,毕竟他来到韦府的理由,只有一个。
陈韪也是机灵,怕跟丢刘潼与韦保衡,所以在韦保衡刚走出门时便说自己方才饮茶酒过多,也去上厕所。
刚刚踏出门,便在右边的间道拐角处看见了韦保衡的身影。
一路跟随,发现韦保衡向右又转去,陈韪这时也猜到刘潼应该提前开好了另一间房。
陈韪用间道中的稀落人群掩住自己,韦保衡又一个左转,陈韪加速跟上。
转弯看去,韦保衡已经不见了身影。
好在此道末路,只余三间房,陈韪轻步趴在门外挨个听,终于在第二个房间中听到了刘潼的声音。
“韦兄啊,我们俩人关系最好,之前与李亿他们也一同聚宴,这次相聚,其中我最信任的人便是你了。”
之前李亿携鱼幼薇参加过一次宴会,其中刘潼便是在那时对鱼幼薇有了好感。
那时韦保衡碰巧在此处理事情,也带着陈韪参加了。
“刘潼,你我不必如此客套,有什么话直接说便是,为何还要再另开一间房,如此不麻烦?”
韦保衡与刘潼以及其他人的的确确都是亲同手足,所以韦保衡也奇怪刘潼为何如此。
刘潼并未再说话,陈韪只听里面一个开锁的声音。
透过门缝看去,只见刘潼手中端着一个木盒,盒中放着一块青玉。
阳光透过窗户刺来,使得陈韪并不能看清那玉的样子。
“这……”韦保衡看到后,很是吃惊,将手指着那玉,说不出话。
“你知道的,我刘潼根本不在乎什么天下宝物,我真的很喜欢鱼幼薇,这东西我只有一个,现在送给你,我只希望你真的能尽力保护她。”
“这……这可是先皇用过的东西,充满龙气啊!刘兄……你当真要为了那鱼幼薇赠予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韦保衡很是激动,他双手接过那块玉,颤抖着保证:
“好,刘兄,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一定尽我全力来暗中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