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鬼点子挺多的,这行书是那个女孩教你的?”萧遘看着面前的陈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是啊,归海姐姐不仅教我练字,还教我弹琴呢!我琴弹的可好了!”
陈韪洋洋自得道,向后看了看渐行渐远的归海衣,转头半捂住嘴道:“偷偷告诉你,我以后要娶归海姐姐为我的妻……”
唐朝可以纳妾,不过一般说娶妻而不说娶正妻的人,意思便是只爱其妻一个人,以后也不纳妾。
不过毕竟陈韪才十四五岁,萧遘也不敢确定他知不知道这个不成文的话。
陈韪泛黄的脸上爬来了两片红晕,说罢,又咯咯笑了一声。
萧遘本就有些奇怪,不仅是那名为归海衣的女孩认识自己,而且她居然会练字弹琴?一位侍女,弹琴也就罢了,怎会通晓练字?
萧遘又看了看眼前笑眯眯的少年,顿时来了兴趣,道:“好好好,那以后可千万给我发喜帖,我也要去道喜一番!”
“小事,你一定会收到的!”陈韪将手一摆,很是高兴。
萧遘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很是喜欢,便道:“这《中庸》可是好宝贝,如若想通透,那光表面背诵抄写,可是远远不够的。”
陈韪猜到萧遘是想教给他一些东西,便恭敬拱手道:“那萧大哥,我应该如何学习?”
萧遘一听陈韪叫他“萧大哥”,萧遘总感觉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有什么错,只能继续解释道:“《中庸》主要讲究调和折中、恰到好处,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可以用中庸之法来调节。”
“任何事情……不会吧……这上面不就是一些有关道德、治理国家的事例、名句吗?”
陈韪很是奇怪,因为在他看来,中庸这本书尽是写的道德风范、治理国家的事情,哪有什么调和折中,什么中庸之法……
萧遘听完陈韪的抱怨之话,解释道:“《中庸》是一本书,但更是一种思想,我举两个例子你便了解了……”
“洗耳恭听。”陈韪端直身子道。
“卧龙先生知否?”
“知。”
“卧龙先生姓诸葛,名亮,诸葛为复姓无需多谈,但单名一个亮字,未免过于耀眼……”
萧遘正说着,陈韪打断道:“过于耀眼?可卧龙先生平生功绩的确能称得上“亮”这一字眼啊。”
萧遘笑了笑,陈韪见状也不再说话,萧遘继续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取名令字之时可不知卧龙功绩如何,一个“亮”字,未免过于张扬,所以便调和折中,字孔明,意思为:虽亮,但实乃小孔所通之微光,如此断上补下的折中之法,便是中庸之道。”
陈韪听罢,不禁惊叹道好,也对眼前的萧大哥更有一份敬意。
“韩文公韩愈知否?”萧遘继续问道。
“当然啦,我可喜欢韩愈了,他的很多诗我都会背!”陈韪高兴道。
“韩文公姓韩名愈,这愈的意思是超过,与孔明先生的亮字如出一辙……”
“啊!我知道啦!韩愈字退之,一个意为超过,一个意为后退,调和折中!中庸之道!”
陈韪打断道,萧遘听罢很是高兴,连连夸赞陈韪有悟性。
“哇,萧大哥,你真是博学多才啊,能不能收我为小弟?以后咱们一起为大唐效力!”
陈韪哪里见过如此博学和善的人,当机立断便要认他作为大哥。萧遘听到这小家伙要认自己当大哥,顿时大笑道:“哈哈哈,陈小兄弟,我都说了我还要忙于考进士,没有那么多闲暇时间来帮你,你不是还有你的归海姐姐吗?我看她教的也不错。”
萧遘的父亲是中书侍郎,自小便对萧遘严加管教,萧遘不敢违背父亲萧置的话,自然得把自己的大部分时间都用于进士考试中,虽然他对陈韪很是喜欢,但是也没有办法,更没有时间来教他。
陈韪听完萧遘的话,自然很是难过,萧遘看到后,心里也不免一软,于是便道:“那三日之后,我们约至崖林茶肆见一面,我教你一些考试之中很重要的东西,你记得带笔誊写。”
“一言为定!”陈韪大手一拍桌子,欣喜道。
“萧大哥,我相信有了你一番指导,我一定能连中三元,一举夺魁!”
“可别,你萧大哥我只能教你一些东西,可不敢保证你取得成绩。”
萧遘眼神流转,陈韪不解,天下无良师无效之事,对于一个中式进士,教区区十四儿童,有何难处?有何无效处?
“没关系,萧大哥能教我,那便是我的荣幸,虽然我的梦想是进士及第,但也绝不是急功近利之人,萧大哥放心便可。”
萧遘见眼前这一位十四五的孩子能说出此番话,顿感欣慰,于是解释道:“如今考试,大部分都已经被那些门阀贵族垄断,不好考啊……不好考……”
陈韪自然不知此事,连忙确认道:“当真?”
“的确如此,不过倘若你胸足才墨,不惹是生非、招惹那些贵族,还是并无大碍的。”
萧遘认真道,看陈韪沉默,又道:“那温名岐不就如此,虽文思敏捷,韵律极巧,却因为到处惹是生非,那些贵族都不满于他,三年前又科举落榜。如今科举无路,只能出入风流场所,填艳词、作华曲……”
这温名岐,陈韪从归海衣口中听说过。
才高墨足,却到处惹事,还助人舞弊。
本来就相貌丑陋,还看谁都不顺眼,惹的那些官宦都不喜欢他,这才处处碰壁。
不过他的诗词写得是真好,什么“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什么“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还有那“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真是妙中之绝。
“温名岐如今怎么样了?”陈韪问道。
“哦,如今收了一位女徒弟,是长安有名的诗童,叫什么……鱼幼薇。这女孩很有诗词天赋,听别人说长得还很漂亮,和你差不多年龄。”
陈韪在长安也听说过鱼幼薇,不过只是会写诗而已,他并未过多去关注,毕竟大唐谁都会写诗。
即便她是万中无一的天才,那也无奈是女子之身,以后很难以颂诗扬名。
还不能考取功名,有何用处?
“那又如何,她再有天赋也不及我归海姐姐。不说这些了,我看现在人也少了,等归海姐姐买完糖葫芦,我们就一起去看榜吧。”
萧遘没有想到鱼幼薇在陈韪眼中如此不值一提,转头看向人群。
的确是稀疏了许多。
应了一句“好”后,便静静看着陈韪写字了。
“这是谁的糖葫芦啊?怎么这么甜!”
伴随着归海衣的声音一起传来的,还有一阵扑鼻的甜味,陈韪惊喜抬头看,归海衣正拿着三串糖葫芦、笑靥如花地看着他。
“这个给你,这个给萧大哥,最后一个嘛……就留给我啦!”
萧遘并没有想到会有人给三十多岁的自己买糖葫芦吃,接过时还有些恍惚。
陈韪倒是直接跑过去拉住归海衣的胳膊道:
“姐姐,我们一起去看榜吧,你看现在人都少了很多啦……”
归海衣俯下身子,用手摸着陈韪的头,一脸宠溺:
“好啊,我收拾一下这些东西我们就去。”
萧遘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味道就像雨吹枯禾,鸟触静海。
正午的阳光洒向陈韪和归海衣,显得温馨无比,萧遘看着两人,又咬了一口糖葫芦,心里不由得笑道:
“都十四五岁了,还让人摸头,哎……”
三人走了两刻,便到了端门放榜的地方。
虽然才到正午,但那些参加会试的举人们早已看完榜单回家了,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哀怨没有考上的人。
萧遘看着面前垂头丧气坐在地上的人们,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又不知如何劝说,便轻步走开了。
陈韪牵着归海衣的手,慢慢走向榜单。
“卢彖、侯岳、于琮……”
陈韪照着榜单念着这些荣登进士的名字,心里的憧憬之感愈发愈烈。
“哈哈哈,于琮兄果然考中了!”
萧遘看着榜单,一脸笑意。
“于琮?萧大哥你认识吗?”陈韪问道。
“当然,我与于兄虽萍水相逢,却相见恨晚。我们三个月前还有约要一起为大唐效力,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考中进士了,我当然很是高兴!”
萧遘越说越激动,当然他并没有提前告诉陈韪和归海衣。
他来看榜的重要原因之一便是看看于琮考没考上。
另一个原因便是看那贼人韦保衡考没考的上。
想到此处,萧遘面色一紧,手稍稍用力握拳,不过还是松了下来。
这一细节也被归海衣尽收眼底,不过归海衣并没有过问。
陈韪将金榜的名字读了个遍,萧遘在旁边边听边看,最终沉下心来,道:
“哈哈哈,好事,好事啊!”
“金榜题名自然是一大好事,萧大哥,我祝你也能早早考中!”
萧遘转身看到陈韪满脸童真,笑着对自己抱拳,心里一暖。
看着眼前的少年,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是和他的某一位朋友长得很像。
但一时间也有些想不起来,所以有些愣住。
“哈哈哈,我陈小兄弟也是天纵奇才,总有一日也能高中!”
萧遘谦逊回道,转眸之时感觉归海衣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异。
当他发觉之时,归海衣已经更了一副宠爱的面孔向陈韪道:
“好了陈韪,咱们不是约定好了,姐姐陪你看完金榜你就会陪姐姐去买些药材吗?”
听罢,陈韪一副恍然大悟:“哦,我差点忘了。”
“萧大哥,我们崖林茶肆再会!”
“哈哈,君子言必行,你去陪你姐姐吧。”
归海衣听完两人对话,眼神飘转,向萧遘道一声“失陪了”,便拉着陈韪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