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十二年(公元858年)
长安端门空前繁华,因为今天是长安三年一次的进士放榜日,是无数寒窗苦学的学郎最为憧憬的一天。
“归海姐姐,归海姐姐,快来快来!”
熙攘人群中,一孩童衣着本色麻布衣,十五六岁模样,穿梭在人群之中。
而他后面,跟着一位衣着蜀锦裙,头绾惊鸿簪的女人。
“陈韪!别跑这么快,我快跟不上了……”
女人边跑便喊。
“哎呀姐姐,没时间了,一会就到放榜的时间了,我要提前去看看!”
男孩便跑边笑,发觉女人离自己有点远,便停下脚步回头走去。
走了几步,终于发现归海衣正躬着身子,双手扶在双膝上,大口喘着粗气。
“姐姐,我们一起走吧……”
归海衣抬头,一张圆润玉泽、玲珑可爱的脸映入陈韪眼中,阳光弥漫在归海衣脸上,秋波微转,显得朦胧美幻。
“你终于知道等等你姐姐我了!”
归海衣抬起身子,面露怒气,双手叉腰,愤愤道。
陈韪嘟起嘴,一脸委屈,归海衣见状,不由得笑道:“哈哈哈,好了陈韪,不逗你了,我们走吧。”
“归海姐姐……”
归海衣向端门处走去,陈韪也缓过神,跟了过去。
进士三年一考,放榜于长安城的端门或者闹市。
虽然在大唐,考中进士并不能直接做官,但可以获得做官的资格。
获取资格之后便是吏部选官考试,其标准包括身、言、书、制四条,即体貌丰伟、言辞辩正、书法道美和文理优长。
吏部选取官员考试及格之后,便是真正进入仕途,会被授予九品之类的小官官职。
有的官职还有试用期,试用期一满,便由朝廷正是任命官职。
大唐可以买官,不过买官一事需要很多钱财。
那些寒门弟子只能通过科举来成就自己。更何况大唐本就是一个重文轻武的皇朝,那试图通过科举来翻身的人数不胜数。
此时距离端门足有百米,已是人满为患,里面有幽怨声,也有欢呼声,很是嘈杂。
陈韪看着挨山塞海、水泄不通的人群,心里也知道这一时半会是看不到了,忧郁的表情自然也就浮现在脸上。
归海衣劝道:“陈韪,如果你想看这金榜,那可要等一些时间呢。”
“没关系,能等多长时间?最多也就是等到天黑,我有的是耐心!”
陈韪昂起脸道。
“而且,有朝一日,我的名字一定会出现在端门的金榜上!”
屋檐上的凤凰石雕透来一抹阳光,照在陈韪泛黄的脸上。
“好好好,姐姐知道,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那就练练书法吧。”
说罢,归海衣从袖口之中拿出一瓶研好的墨水、一支毛笔以及几张纸。
陈韪自小的梦想便是进士及第,成就一番业绩,为大唐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所以很小的时候便自发读书写字。
年至志学,已经练得一手好字,很是飘逸。
陈韪虽然看榜心切,但如今闲着也是闲着,索性便再街道旁边寻了张桌子,附有一个板凳,便写起字来。
陈韪家庭很是普通,但奇怪的是父母只有陈韪这一个孩子,所以对他也疼爱有加。
但即便如此,陈韪也从来不是弄鬼掉猴、饶舌调唇的孩子。
而且恰恰相反,他很懂礼貌、识规矩,从小时候第一次看到金榜的时候,便将进士及第作为自己的梦想,开始读书练字……
归海衣是陈韪家里的一个侍女,在陈韪童龀之年的时候便来到他家里。
当年她18岁,看到练字很有天赋的陈韪,很是惊叹,便一边教他练字,一边教他自己最为擅长的弹琴。
倘若有另一个与陈韪家庭情况相仿的家庭,那自然是请不起侍女的,不过陈韪对此并不通解。
他只当是父母对他抱有极大希望,索性便不再要其他孩子,用省下来的钱请一个侍女来教导自己。
陈韪修行书,字体不能说夺天工之妙,但在同龄人之中定能成为翘楚,他用毛笔在纸上写道:
“维天之命,於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这是《中庸》的片段,《中庸》是科举六考之中最低级的秀才科中的必考典籍,所以陈韪也很早就考试学习。
“行书最为讲究的便是连笔,而连笔最为重要的就是意,纵横笔意虚实之法,字才有神韵,你看你的这个“维”字,写的虚非虚、实非实,左右毫无干系,牵丝也毫无规律。”
归海衣看到陈韪的字,头痛得很,又道:
“字凡左右,右部皆起于左末之锋,两者相互呼应得衬,你再写写试试。”
陈韪听罢,又在纸上写了好几个“维”字,虽然可以看出来左右已经大小和衬,但牵丝却错乱横生。
上有下无,杂乱不一。
“牵丝并非笔画,行书飘逸主在意,而非牵丝所展之形,书写时可有可无,不可喧宾夺主,知道吗?”
“行书不就是靠牵丝来显得更加飘逸吗?”陈韪瞪大眼睛疑惑问道。
陈韪的这一句话,让归海衣知道陈韪的行书只停留在形体飘逸的阶段,而非对意的把握阶段。
“牵丝之于行书实在是无足轻重,很多字的笔画趋势不一,这时候牵丝便无需带出。”
“此时笔断意连,虽无牵丝之形,却有意连之神,到此境界,行书才算小成。”
陈韪安静听着,心里也逐渐静下来,慢慢地练起字来。
“这是……《中庸》?”
耳边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
归海衣与陈韪一齐抬头,才看到一位衣着京元领月灰袖烟墨驳玳瑁云纹袍衫,脸上有些许胡子,面色温顺。
“是……”
男子拱手道:
“我名为萧遘,考至举人,家父乃中书侍郎萧置,闲来无事来看金榜,却见车马堵塞,只能在此等候,碰巧看见两位在此练字。”
“举人!哇!归海姐姐,他是举人哎……”
陈韪惊喜道,兴奋地扯着归海衣的衣裙。
归海衣看着萧遘,眼角一眨,道:“萧得圣,有所耳闻!”
“你认识我?”
萧遘一听这女孩说出自己的字,不由得震惊。
“嗯……算是吧,毕竟你的为人,很多人都知道,今日能一见,也算小女有幸了。”
萧遘是远近闻名的谦逊才高、相貌俊朗,又是中书侍郎萧置的子嗣,自然很多人都认识。
不过他并没有想到眼前这一位侍女也会有所了解。
“萧某真是有幸,那两位名为……”
“在下归海衣,出身江州。”
“我叫陈韪,以后大唐的进士!”
“进士?哈哈哈,我以后也要考进士,我们不妨一起加油?”
萧遘听着面前舞象之相的男孩狂傲的话,不由得笑道。
“好啊!看看咱俩谁能先考上进士!”
陈韪毫不避违,对着面前的萧遘就夸下海口赌道。
归海衣见状,也是无奈,不知如何劝说,只道:
“你别说考上进士了,就算能考上举人都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岁月……”
陈韪听罢,一反常态地一脸委屈对着归海衣道:
“不要说了归海姐姐……我要吃糖葫芦,能不能帮我买一串……”
“啊……?”
“求求姐姐啦……归海姐姐美若天仙,仙女下凡……”
虽然不知道陈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着那无辜、渴望的眼神,归海衣便心一软,应了他,去别处买糖葫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