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九年一月。
雨消雪霁,良苗怀新,新蘖初生。长安咸宜观中,房中阴暗,一男一女相互依偎,风云化雨。
房门从内被推开,从中走出一个正系着衣领的男人。
门外一衣着云水绣花领佛手驳京元兰花纹长衫的人,昏暗的天空下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孔。他从袖口中拿出几贯铜钱递给系着衣领的男人,随后解衣,自己走了进去。
“陈郎~”一女子眉眼丹唇,芙蓉香腮,流华眼波,煞是可爱,正娇气十足地光着身子、蜷缩在一位俊俏青年怀里。
“翘儿,今日下午便是你那师父来的时候,可无错?”青年眼神缠绵,挑逗着绿翘。
绿翘挑眉,笑道:“当真,绝无差错。”
“那副牌匾,放了多久?”青年问道。
“自她走后,我便放在那里了。”绿翘看青年问来问去,轻吻了一下手中抚摸着的那英俊的脸庞,又轻声道:
“放心吧陈郎,我和御点楼的姐妹们都散发过那些事情了,今日中午,我们便能奔走天涯,过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生活啦~”
青年听罢,表情安心了许多,柔声道:“翘儿,能遇见你真是我这一生中最大的幸运。”
绿翘一脸娇媚道:“我应当谢你才对,若不是你那天衣无缝的计划,我怕是这辈子都要蜗居在这破烂道观里了。”
绿翘呢喃,眼神尽是妩媚,她抬头看去,青年那削眉俊肃、神态温冷的外貌,再次令她心神一动。
青年脸色有些许变化,起身穿上衣服道:“我去给你沏一壶茶,喝完,我们便走。”
绿翘倒是表情一拧,道:“这才几时?还有许多时间呢,我屋里只有我那师父喜欢的粗糙山茶,要不,我现在去买一些好茶?”
青年又转身轻抱绿翘安慰道:“罢了,山茶就山茶吧,我们还是尽早收拾东西走,免得再生端倪。”
绿翘看青年有些慌张的眼神,不由得笑出声:“好好好,陈郎说的也是,那山茶就山茶吧,喝完我便收拾东西~”
说罢,青年便去沏茶了,绿翘全身精光,用华红绣花纹棉被裹着身子,眼睛直勾勾看着那青年,心里不由得一阵感概:
从她记事的时候便是无父无母,后来被养母收留,但养母也只是个乞丐,瞧她生的俏丽才收下她。
后来养母连自己的温饱便都不能保证,便狠心将她随意丢到一个道观中。
鱼玄机,也就是她姐姐,从那时便收留了她。
她看鱼玄机长的媚艳无比,本以为是个放荡豁达之人,但那成想她却是一个视淡为足,画地为牢的枯燥女人。
虽说有救命之恩,但在道观每日粗茶淡饭的日子一过便是好几年,任谁都会感觉心烦无趣。
一日她遇到陈郎来道观上香火,一眼便觉终生已命,更令她高兴的是,陈郎也对她一见钟情,自此她便偶尔与陈郎私会,在陈郎的介绍下,她认识了外界的许多新鲜事物:玉香楼的姐妹,可口的点心以及漂亮的衣服,这让她的生活变得如此精彩。
沉浸在温柔乡中所感受到的喜悦无时无刻不让她回味与留恋,她便越发感觉道观就像一个枷锁,禁锢着她自由与追求爱的枷锁。
“好了,翘儿。”
一个宠溺的声音传来,翘儿抬头看去,那令他在无数个深夜都在思念的脸庞又出现在她面前。
绿翘裹了裹被子,接过面前英俊青年所沏的茶,心里不由得一暖。
“陈郎,我们还要不要和御点楼的姐妹们告个别?”
绿翘说着,品了一口茶,这原本在她心里认为粗糙无味的山茶却在此时让她感觉无比甜蜜。
青年显然并没有想到这件事情,支支吾吾了一下,又道:“当然可以,你与她们关系甚好,如此也应当道别一番。”
绿翘道:“那好,等我一会取银两,顺便能带些点心走。”
青年这时又坐在床边,搂住绿翘的肩,道:
“好了翘儿,先别想这么多了,银两我有的是,不过存于你的那部分也要一齐带走,但最后自然还是你的~好了,喝完茶去收拾东西,我们还得快些走才是……”
绿翘听罢,噗哧笑出声来,一手端茶,一手拍向青年胸口处。
“着什么急嘛~”
绿翘虽然这样说着,但其实是为了挑逗眼前的青年,还是两口喝下那茶。
青年见状,起身向桌子上端来另一杯茶,又送到绿翘口旁。
“出了门不知哪里有卖茶的,再喝一杯吧。”
绿翘接过第二杯茶,笑道:“陈郎真是有心了,你怎么知道我的确是渴了,还故意晾了一杯?”
青年却一笑,手指押向绿翘那微红粉嫩的嘴唇。
“我与翘儿天生一对,自然是心有灵犀~”
此话一出,惹得绿翘笑不合嘴,仰头一口将茶喝完,便要顺着火势亲上去。
青年见状,却一反常态地推开道:“翘儿,喝完茶先快收拾东西吧,我有点尿急,先去解决一下。”
说罢,青年便起身向屋外走去,那绿翘虽说幽怨,但在这即将离开枯燥无味的道观去追求自由与爱的路途上,她有怎会生得起来气呢?
陈郎与他相识已有两年她最开始自然是信不过的,不过任谁都最相信时间的考验,这些日子来,陈郎对她的爱深如海、长如流、天地可睹、日月可鉴。
在她第一次听到自己陷害鱼玄机的时候,自然是有些慌张,枯燥的道观生活并不会给她带来对此的害怕,她只是怕自己错失了良人,这良人也许是鱼玄机,也许是陈郎。
不过当青年说把所有的钱都放于绿翘手中保管的时候,绿翘已经完全放下对这会男人的警惕。
如果他当真只是来骗钱而不是真正喜欢自己、要与自己过上好日子,那怎会将银子交于自己保管呢?
雨后的乌鸦最期望的便是月亮。
于是在鱼玄机给温庭筠祭祀的那一晚,她将她灌醉,悄摸拿走她最为重要的腰佩令牌,穿上一身黑衣服,蒙上面,去寻花坊将那玉珍雕卖掉,将换回的银子都藏在自己床下的一个箱子中,再将那腰佩令牌原路返回。
穿上陈郎给自己买的群领兰花纹丁香袖杏黄垂珠青裾锦葵裙。
翻了翻床底,不一会一个通体黑色的箱子便出现在绿翘面前。
她将手摸向腰间,拿出一把古铜色的钥匙,将箱子打开,一股银灿灿的光便遮盖了她整个视野。
这,便是属于她与陈郎的银子。
她心里早就罗列好了计划:先游山玩水上几年,再找处热闹的好地方安个家,开个门面,不过还不确定是做什么买卖,当然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能与陈郎每日在一起,他便是她的以后。
绿翘取出两锭银子,相互敲了敲,那碰撞感瞬间填满了她以往在道观生活所带来的空洞,美满的未来正在向她招手,她就在登船的岸边。
屋外,一长相俊美的青年正透过窗户看着绿翘。
不一会,他便听到屋里传来一道“噗通”的声音。
那青年邪魅一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指甲大小的黑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