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啊……”
忽然想起来,自己作为一观之主,好像对这上元节并没有太上心。
“毕竟是大唐最重要的节日,回去还是处置一些东西吧。”
“孩子……孩子……”
街旁隐约传来一道老人苍哑的声音,鱼玄机停下步子想四周看去,发现的确有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用手指喊着她。
鱼玄机慢步走去,那老人见鱼玄机听到了自己的话,爬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老伯伯,你方才是喊我吗?”
老伯伯笑了笑,点头道:
“是啊是啊,孩子,我在这等你很久了。”
老伯伯满头白发,指甲中躲满了泥垢,一双黄牙向外呲着,一身破烂衣服。
若是寻常,鱼玄机可能就走开了,因为她没有施舍乞丐的习惯。
但她总感觉,这老伯伯身上穿的衣服好像……道袍……?
“老伯伯,有什么事吗?”
鱼玄机问,老伯伯听罢将袖一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笑着问鱼玄机。
“小女娃娃啊,我看你气色不太好,这一阵怕是要遇到什么恶人坏事啊!”
鱼玄机看着那一脸痴笑而又认真的老乞丐,有些无奈,只从腰间的锦囊中取出两枚铜板放在手上:
“老伯伯,我今日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这卦……我就先不看了,等到以后有缘再见之时,你再帮我看看吧。”
没成想老乞丐听罢却是胖腹大笑,旋即一脸骄傲地看着鱼玄机。
“哈哈哈哈,真是聪明,这都能看出来我是个算卦的人!!”
老伯伯仰天大笑,鱼玄机顿时脸黑,心里一顿吐槽:
“一见面就说气色面相……不是算卦的还能是干什么的……”
鱼玄机在这亲仁坊居住已久,毕竟亲仁坊属于长安的“富人区”,这里的江湖骗子鱼玄机可是遇到过不少。
老乞丐见鱼玄机并没有离开,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
看着老乞丐趾高气昂的样子,鱼玄机叹了口气。虽然没有觉得晦气,但还是充满无奈,心里不由得想着:
“早知道今天不出来了……”
“哎,你今天不出来这么能遇到我呢?”
听着老伯伯回答自己在心里所说的话,鱼玄机一时愣住。
“老伯伯,我好像没有说出来吧……”
鱼玄机震惊了,自己心里想的话,眼前这个老伯伯居然能听到!
老伯伯一笑。
“这对你来说都不重要。你身上,还有更值得新奇的东西……”
“新……奇……”
“老伯伯此话何意?”
鱼玄机联想方才老伯伯告诉自己他在这等了很久了,一股神奇而茫然的感觉涌上心头。
“小女娃娃,来算一卦吧。”
鱼玄机想着:反正现在也闲来无事,购置灯彩这事也好办。这老伯伯能听得到我心里的话,定然是什么不同寻常的人,不如在这里算上一卦。
“我的卦可不一般,名为金钱卦,又称文王六十四卦,乃奇人周文王姬昌所创,准得很哦。”
鱼玄机盘坐下来,老伯伯起身向后面的草丛中摸索一阵,最终拿出来了一个木板。
鱼玄机只是看着,并没有言语。
周文王姬昌她自然是知道:《周易》之创者,乃百家之起源。孔子赞为“三代之英”,女帝追尊为“始祖文皇帝”。金钱卦听说也是一种很准很准的六爻排盘算法。命数鬼神这种东西,鱼玄机一向是怀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观念的。
老伯伯坐下,将木板摆在两人中间,拿出腰间的一个竹筒,旋即将竹筒中的六个铜板倒了出来。
“你这小女娃娃倒是安静许多,哈哈哈。”
老伯伯看着盘坐得端正的鱼玄机连连赞道。
“老伯伯谬赞了。”
“哈哈哈,这礼貌的,和另一个小娃娃就是不一样,哈哈哈!”
鱼玄机疑惑:
“老伯伯所言另一个人是谁?”
老伯伯一脸神秘,将六个铜板抛入竹筒之中,旋即一手捂住开口端,一手摇晃起来,并未回答鱼玄机的问题。
“我啊,这一辈子算过无数的卦,可像你这样的可不多,哎,命啊……”
老伯伯叹罢,猛地将双手向上一震,旋即停下,斜着将竹筒中的六个铜板一次倒出来,排成整齐的一竖排。
“正、反、反、反、正、正……”
鱼玄机按着距离从近到远的顺序念出来那木板上的六枚铜钱的正反。
鱼玄机刚想问这卦如何,那老伯伯便一脸嫌弃,重重地叹了口气道:
“哎,你们这小娃娃这么都不知道这六爻是怎么念的啊!你不仅念反了,还念错了:这六爻是从我这里开始念,而且正的念阳,反的念阴!”
老伯伯一顿数落,面容枯寂。鱼玄机在老伯伯的口中又捕捉到了那个信息:
“我……们……?”
来不及再问,老伯伯便指着那六枚铜钱讲解:
“此六爻顺序是:阳、阳、阴、阴、阴、阳,卦名为山泽损。”
鱼玄机听得很认真,不过她仍有些疑惑:
“老伯伯,山和泽不是不是互相有益吗,为何是损?”
老伯伯一脸平静,继续道:“此卦异卦相叠。艮为山,兑为泽,上山下泽,大泽浸蚀山根。损益相间,损中有益,益中藏损。可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鱼玄机倒也明白这其中的意思,按简单来理解就是:吉凶同域。
“这世界上有人愿救你于水火,却又害你入水火,循环往复。这一生之中,若你能坚守自己本念,那边有贵人在最后助你。”
鱼玄机抬了抬眼眸,几经流转,思考了许多。
自己出生于平康坊,家境贫寒,便是水火;因填词小才,温庭筠收己为徒,此算救自己于水火;温庭筠与自己不能长久,便将自己许配给李亿,后惨遭谩骂,此算害自己入水火。
鱼玄机愈想愈吃惊,睁大了眼睛看着老伯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伯伯看鱼玄机那诡异的眼神,有些害怕模样,便身子向后推退了退,一手作保护的样子。
“你……看我干什么……”
“大师真乃神人!”
鱼玄机竟直接跪拜在地上,这让老伯伯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连忙搀扶道:
“我知道我这人是天才,可你也用不着这样吧……”
鱼玄机颤颤巍巍地起了身,一脸敬意。
“敢问大师,那小女未来如何?”
老伯伯整顿面容,长吸一口气。
“未来?我早已说过,你一生跌宕,若能保持一颗恒心,那便自有贵人相助。”
鱼玄机见问不出个所以然,便又将自己方才的疑惑问起来。
“大师,您方才所说的他是谁?”
老伯伯抚了扶胡须,眼中显出一分神秘,笑起来。
“哦,那孩子和你有缘,不过你没有必要知道他是谁。”
“那我以后会遇到他吗?”
老伯伯咂舌,思索片刻道。
“说不准,可能吧!”
鱼玄机见自己什么也没问出来,有些着急,于是又尝试问:
“那……大师,你方才所言的贵人……我什么时候能遇到?”
鱼玄机已经对眼前衣衫褴褛的道袍老伯伯完全信服,不过自己却什么也问不出来,这让她有些着急。
老伯伯眸子闪亮,笑嘻嘻地回答:
“嗯……这个嘛……要到很久很久以后了……”
“很久很久以后?要多久?”
“十年?百年?千年?我说不准,不过我唯一能肯定的是,你们之间的缘,不会断。”
斜风吹起鱼玄机发丝,残阳透过她那充满疑惑的眼睛。
“怪人。”
鱼玄机心里嘟囔一句,不过她没有将难过的表情显露出来。
老人站起身,向西边看了一眼。
残霞铺在他的褶皱上,就像地下松动的黄土,颠簸而沉稳。
“好了,时候不早了。”
老伯伯从破烂的袖口之中取出一个皮制的长条,看起来好像束腰。
“喏,这个给你,以后你常带在身上,弹琴也要带。”
说罢,便躬身将木板放回身后的草丛之中,朝着西边走了。
鱼玄机接过这皮革长条,想着这应该是束腰,不过能用的起皮制的人,也算贵重,只是不知道这是什么皮制造的。
鱼玄机回过神的时候,那老伯伯已经距离自己十米有余了。
鱼玄机刚想开口答谢一番,却忽然大风狂欢,尘土飞扬旋转。她的世界顿时黄沙朦胧一片。
“不必道谢了。”
老伯伯的一道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鱼玄机听罢只感奇异。
只是片刻,风便停了下来,鱼玄机四处张望,发现老伯伯早已远去。
回味一阵,便回咸宜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