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九年正月十二日正午。
新年伊始,过几天就是上元节了,那是最能显现大唐之盛景的节日。
上元节,是中国传统中极为重要的节日,也是唐朝最盛大的节日。
在这一天,皇帝会下令解除宵禁,允许百姓在夜间自由行动。
人们会进行赏花灯、赏月、猜灯谜、放烟火等各种活动。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增加民间的欢乐气氛,展示唐朝的繁荣和开放,以此表达对神灵的敬拜和祈求。
亲仁坊御点楼,张牵一身红色便衣,带着一群女子用精致的盒子包装着楼中各种甜品。
这是在为上元节的那一晚所准备的。
上元节,金吾不禁,玉漏无催。
月光下游人熙攘,灯色下笑漫帝都。
长巷上空旌旗满天,街头左右贩者连连;女伎踏歌边行边奏,才子佳人花灯映面。
如此盛大节日,她们自然会在那时在西市摆上许多甜品来售卖。
上元节所售卖的甜品一定是最好的,而且价格不需要太贵。
人流量多的时候,不一定要提高价钱,反而最好降低售价来博取更多人争相购买,使得更多人知道御点楼,这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
“楼主,这些奶酪已经不太新鲜了,我们……”
楼中,一女子穿着黄白色襦裙,一脸愁容地指着她旁边的一桶奶酪。
张牵头都没转,只顾得教其他女人如何折叠包装盒,她手指飞速,不曾有丝毫停顿,道:
“扔了。”
语罢,一个用黄粉薄纸叠成的一个漂亮的包装盒便呈现在手中,随后她展向面前众人道:
“会了吗?”
“会啦会啦!”一群女人争相道。
“哎,要不我们在这盒子旁边再加一些写有诗句的纸条吧!”
人群中,一女人问道。
“夕月妹妹的想法不错,那就写~”
“让我来写吧,我的字好看一些~”
“我的字也还可以,我也要写~”
“我也要~我也要……”
女人互相笑喊着,整个御点楼都洋溢着美好的氛围。
“那你们先练习一下,我去处理一些其他的事情。”
张牵说着,几个姐妹却劝道:
“哎呀楼主,这几日你这么忙,先去歇息吧,还有什么事都给妹妹们说,让我们帮你解决了吧。”
这几日张牵因为上元节的事情忙东忙西,又是去购置包装盒的纸张、又是去买一些新鲜的水果、又是商讨要卖那些甜品……的确是忙得很,已经有两日多未曾休息了。
张牵长吸一口气,揉了揉眼睛,笑道:
“几位妹妹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我待会是要去会见一位女客人的,忙完我便要去休息了。”
几位妹妹听罢,也都不再说,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此时,御点楼正门被推开,进来一位衣着道袍,腰间别着一块木制令牌的女人。
几位姐妹一看,那女人身材较为高挑,白皙的脸上勾出一双明幽含情的双眼,向下是一挺立而纤巧的鼻梁;几丝恰如藏匿于风中飘荡的烟柳般的发丝翩舞,抚动着愫细润泽的脸颊;一张淡红唇微微上挑,白齿轻展,双目远眺向她们这里。
她们看着那美得不可方物的女道人,有人不免议论问道:
“这是何人,竟然生得如此灵妙?”
“哎,夕月妹妹你才来没多久,自然不知,这是亲仁坊咸宜观如今的观主鱼玄机。”
夕月瞪大了双眼,望着鱼玄机那前后之润物,羡慕不已,不免一时神伤。
张牵向前鱼玄机走去,两人说了几句话,张牵便带着鱼玄机去楼上的一个房间了。
“咱们楼主还和这鱼练师认识啊?”
“不知道,不过我听说她们两人都是出生在平康坊的,自小认识也说不定。”
“哪有,鱼玄机和绿翘妹妹都是是张牵姐姐在建完这御点楼之后,去道观中上香才相识的,你没看绿翘经常来吗?”
“谁知道呢~”
人群中有人笑着打趣道,不过跟着张牵久了的人都知道:张牵是开了御点楼之后经常去道观上香才认识鱼玄机的,也是从那时候,绿翘才经常来御点楼购置点心的。
议论一会,那群女人才收了心,开始制起包装甜品的包装盒。
张牵将鱼玄机领入自己的闺房,闺房之中一阵清香,并没有很多粉饰之物,看起来平平淡淡,很是干净。
鱼玄机坐在方桌靠里的凳子上,张牵则选了个与鱼玄机搁一个座位的凳子,边坐便道:
“鱼练师此番前来,是来购置点心?”
张牵在前几天便收到鱼玄机来信,说是要和她见一面,张牵虽然不知道鱼玄机为何而来,但她对此还是很开心的。
鱼玄机摆了摆手,笑道:
“非然,张楼主,我只是想问一下翘儿与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鱼玄机说罢,张牵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旋即大笑道:
“哈哈,练师只为此事而来,未免太过关心绿翘那孩子了吧?”
鱼玄机也端起一杯茶,送到嘴旁抿了一小口,看着张牵轻声道:
“绿翘与我关系甚好,我关系她也理所当然。这孩子本性调皮得很,只是随了我这个无趣的人,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了你们这些玩伴……”
鱼玄机顿了顿,将手伸向腰间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个绿色小锦囊放到桌子上。
虽然有一层丝绸隔着,但锦囊里的东西一碰到桌子便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铜板?练师这是……”
鱼玄机面露歉意,指着桌子上的锦囊道:
“这里面有三白铜板,虽然不多,但已经是我大多积蓄;楼主若是嫌少,那以后您来咸宜观上香直接找我,给你折回。”
张牵对面前这个细腻而温柔的女人有些吃惊,如此行为应当是为了让楼中女人们都对绿翘宽容一点,好让她珍视的人过得更加幸福……
张牵看着桌上锦囊,心里叹气不止,顿了好久,才道:
“鱼练师,我一向是很敬重您的,但这钱我不能收。”
“为何?”
鱼玄机不解道。
张牵站起身,缓缓道:
“人之所变皆受形于她的耳濡目染,善也好,恶也罢,不单单是你我能够改变的。她若善,推诚接物,那便无人为难:她若恶,忘恩负义,那便无路可脱。”
“翘儿妹妹虽与我熟识,但与她相伴的大多时间都是我那些姐妹们,我并没有资格来评论她为人如何。不过既然是练师你的请求,那小女自然尽力而为,我会尽量让楼中的妹妹们对她多谢担待。你我关系甚好,这钱我不收,你留着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吧。”
鱼玄机听完才稍缓一口气,她一开始听张牵说不要这钱还以为是不想帮这个忙了呢,看来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鱼玄机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随后站起身抱拳躬身道:
“那小道在此谢过张楼主了。”
张牵忙上步握住鱼玄机的手,含情道:
“练师,你我乃同路之人,不必行礼。”
鱼玄机抬头,疑惑为何张牵要说自己与她是同路之人,想了想还是没能想出来个结果。
“此话何意?”
张牵松开鱼玄机双手,眼神流露出一丝悲伤,问道:
“练师,你可知我这楼中之女从何而来?”
“自然是张楼主雇佣的帮手。”
鱼玄机从实回答,张牵听罢,嘴角微抿,缓了缓道:
“是,也不是。这些女孩,大多数都是从平康坊中逃出来的无家可归的妓女。”
语罢,鱼玄机震惊万分,不知如何应答。
“她们的身世很惨,有的是因为家境贫穷而被卖到平康坊中,有的是自小便无父无母,更有甚者还是身残之人……我也是出生平康坊的苦命女,若不是有善人相助,也不会能走到如今地步,我将她们视为亲姐妹,对她们和对自己一般无异。”
张牵说罢,泪光闪烁,已是掩面哭泣。
鱼玄机向前去慰道:
“小道也自小在平康坊中长大,若不是懂些诗词,遇到了温师父,也应该是如此生活。张楼主救苦救难她们于水火之中,如此胸襟,小道实感钦佩,既然这样,那想必翘儿在此必然不会染上什么恶习,我也就放心了。”
张牵拭泪,抬头看着鱼玄机,面容苦楚道:
“鱼练师,你也是苦命之人,我俩也算同病相怜,以后若是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地方,来此直说便是,小女定然尽力。”
自小生活在平康坊,不知遇见过多少恶人,见过多少恶事,可张牵在劫后余生之后仍能保持一个扶倾济弱的心境,是多么令人震撼……
鱼玄机先前便听说过这御点楼中女子都是一些不干净的人,她来此寻张牵的原因也是想旁敲侧击一下这楼中其他女子的身份,没成想居然是这样……
“我自然不会和张楼主客气,我来此只是为了翘儿一事,如此我也放心了。听说张楼主在上元之夜会摆卖甜品,霎时小道定会前去光顾。如若张楼主没有其他事,那小道先行告辞了……”
鱼玄机说话倒也细腻,顺着此行目的便谈到了关顾御点楼上元之夜摆卖甜品一事。
张牵一听,自然高兴。
如今长安的女人,最有名气的怕就是鱼玄机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结识了很多在长安有名气的人,那如今任职千牛卫大将军的高横的儿子高九、在朝廷有几位庞大势力的韦府韦保衡、经营长安有名的丝绸的彩缬铺的张询的儿子张守等等……
如果那时她能来光顾一番,那对御点楼来说绝对是好事。
“好!那先行谢过练师了,小女没有其他事要说了,那小女送别练师。”
双方行礼一番,鱼玄机便离开了御点楼。
“能在亲仁坊开如此一间楼,张牵不容小嘘啊。不知道她口中的高人是谁……”
鱼玄机在楼外站了一会,便踏入回道观的路上了。
距离上元之夜只有两天,亲仁坊虽然没有达到比肩迭迹的程度,但也处处行人,都在准备着灯笼和彩带。一眼望去,即便上元未及,也已经从中感受到了上元之夜的热闹氛围。
其实鱼玄机很喜欢这个热闹的氛围。
其实人是多变的,没有人会一生的专一喜欢一种东西。相反的,每个人都需适当感受与自己所喜欢的恰恰相反的东西。
就像鱼玄机很喜欢清静,但倘若不曾感受热闹的气氛,也就会对清静逐渐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