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的冬天的确称得上是冬天:寒风撕碎云,花霜冻韧树,柔雪抚梅心,温月润蘖物。
江陵已是深冬,天寒雪聚,鲜有新生之象。街上大部分都了无人迹,不过裴府却与之背道而驰,毕竟玉珍雕被盗之事,丢的可不只是一个宝贝,更重要的是整个裴府的尊严!若是让其他名门望族知道,那让裴府脸面何存!
裴府的牌匾高挂于朱漆金铃门之上,门两旁是两个石狮子,鬓毛飘动,双目炯炯,栩栩如生,煞是威武。
张成伯瞅了一眼石狮子,又拉紧自己的粗棉衣,刚径直走进裴府,便看到一位衣着青云锦绣花缎的人正满脸吃惊地看着他,那人正是三韦。
三韦愣了一下,将手指向张成伯大声道:“张……张成伯!传夫人,张成伯回来了!”
一语罢,三韦便忙跑到张成伯身边,拉住他的衣服道:“张成伯,你走的倒轻巧,你知不知道全府上下找你快要找疯了!”
听罢,张成伯惊状问道:“我?找我干嘛?”
三韦也不想多说,便“唉~”一声,将张成伯向裴府的正堂拉入。
张成伯一路问东问西,三韦也告诉了他七七八八:裴府传世珍宝玉珍雕被盗,全府上下都在慌忙追查此事,张成伯那晚正值巡守,第二天又请假回家,正是重大嫌疑人!
张成伯心里也不由得一沉,这事无论落到谁的肩上也不好受,不管盗宝之人为谁,眼下还是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一身华艳衣着的女人坐在正堂大殿之中,左边是一位衣着金盏百合淡曙长衫的人,二人分别是裴府夫人和刘管家刘三山。
“张成伯,我也无需多言,发生何事,你心里也应当了知。”裴夫人淡淡开口道。
张成伯跪在殿中,眉心紧锁,左眉上的大痣格外明晰,开口道:“成伯,无罪可认。”
刘三山走向张成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成伯啊,若是家中有什么急于用钱之事,直说便罢,我裴府不会容得裴家人受得了一点委屈,哪怕是一个你这样的巡守。”
张成伯知道刘三山机灵鬼怪得很,这话就像糖衣炮弹,一旦承认,他可就惨了,不过让张成伯却有一种底气:他若没有偷窃玉珍雕,那便清者自清。
“刘管家,裴夫人,那日成伯与念成寻了些酒肉,也是为了我裴府出游之盛而庆祝,念成涨肚方便,我见他许久未来,便寻去,发现他正晕在地上。成伯当日也是刚收到家中急书,老母病重,本就作了短假,只看守两个时辰,眼看时间就到,便将念成交付于刘管家才离去,哪成想后来珍宝被盗,成伯却沦有嫌疑,不过我一生清清白白,我也相信裴府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刘三山听罢,也是无奈。他也是知道这些事情,也明白张成伯应当的确无罪。
不过如果其他人没罪,那罪的就是刘三山他自己啊!那日他去房牙人寻张成伯,是想忽悠张成伯将盗宝一事认了,作为代价,刘三山几乎可以给他任何想要的东西:为他老母尽孝送终、给他些许钱财让他逍遥几日。都是刘三山为了自己不背这个罪所能承受的。
可是张成伯忽然失踪,又忽然回来,他怎能和张成伯有谈话的机会!
刘三山叹了口气,思考着要如何让其他人承认了这盗宝一事,李念成已经被他用家人威胁。因为刘三山想让李念成承认盗宝一事为他所为,不过李念成上有老下有小,家中段然少不了他这个顶梁柱,谈崩之后,刘三山怕他将自己让他承认盗宝一事说出去,便拿他家人威胁李念成不要说出去任何事。
正是紧张之时,张成伯却向那道艳影看去,问道:“裴夫人,既然丢的是传世珍宝,那成伯想盗贼只能有两种盗窃理由。”
裴夫人听罢,看着张成伯了无遽容的表情,不屑问道:“哦?哪两种?”
张成伯缓缓道:“传世之宝本是镇府之物彰显家族威严,不过裴府实力雄厚,应当无需一个宝贝彰显实力,所以小的认为,这传世珍宝,恐怕没几个人真正见过吧。”
张成伯所说不错,很多家族都靠着珍宝和土地撑着,而裴家在朝中坐有大官,与珍宝的关系并非与其他落寞之族般“琴之不可舍桐,墨之不可舍胶。”裴府无需这些莫须有的东西来证明自己,毕竟朝中之官才是裴府最为强大的力量。
裴夫人笑道:“不错,我裴府实力雄厚无需一件宝贝证明自己,这玉珍雕,人皆知却不得见。”
张成伯听到回应,忙说到:“那就好解决了。”
刘三山却是奇怪,问道:“如此?怎会好解决?若是让其他名门望族知道此事,我裴府脸面何存!”
张成伯却不慌不忙:“玉珍雕人皆知而不见,所以盗宝之人只能有两种企图:一是其他贵族所为,为的就是让我裴府丢失脸面,不过毕竟很少有人见过玉珍雕,那盗宝之族定会在下次大族之会中拿出此事刁难,我们不必承认此事,直说玉珍雕已经放于别处保存,而那位率先刁难的断然就是盗宝之族。以我裴府的强大,针对一个家族岂不简单?”
裴夫人和刘三山听罢,也觉得头头是道,又续问道:“那第二种呢?”
张成伯抱拳道:“第二种,便是那盗贼盗走之后将玉珍雕卖出换为钱财。”
“天下财宝无数,有何盗贼会只偷我裴府的传世宝,更何况只是为了些许钱财!”裴夫人怒问。
“裴夫人话在理中,不过成伯也是猜测,第一种可能要等下一次的百族大会,而第二种……成伯倒有一个想法。”
裴夫人和刘三山齐问道:“何种想法?”
张成伯起身,又拉紧了一下自己的粗棉衣,捏了捏左眉上的大痣,道:“可问寻花坊坊主花北物。”
“花坊主?”
“没错,就是坐拥洛阳、江陵与长安三大宝地寻花坊的花北物花坊主。”
裴夫人眼神流转,心里不由得思忖道:“除了皇宫之中,花北物所掌管的三大坊乃这唐朝宝物最为多的地方,他与先皇早就签订过协议,会聘用博通古今,眼神尖锐,鉴宝无误的人来高价收取民间宝物,若是盗取玉珍雕的人当真是为了钱财,那寻花坊的确是最应当询问的地方。”
“可花坊主何时能来江陵?”裴婧问道。
“他如今,就在江陵。”
裴婧看着侃侃而谈的张成伯,总觉这人不同寻常。有几分古怪。盯紧细看,才发觉张成伯眉光剑羽,面目俊润,长的倒是十分俊俏,只可惜左边眉毛之上有一颗大痣,有一对参差不齐的胡子,以及衣着一身粗布棉衣,这才显得邋遢。
“你怎会知…他就在江陵?”裴婧惊奇。
张成伯躬身抱拳回应道:“回裴夫人,小的从长安回江陵时遇一艘船房,琴声和谐,音律悠然,便兴趣向前瞧了去,哪成想竟看到京城乐师陈韪正在奏乐,花北物与他交谈甚欢,便说要与他一齐回江陵。我与他二人算是同一时间回来,他们此时应就在江陵。”
裴夫人听罢,不知为何心倒松了一下,向刘三山看去:“刘管家,你派人去寻花坊请花坊主,问近来是否有人当了好物件。”
裴夫人正想去看张成伯时,张成伯说道:“裴夫人,小的特来裴府还有一事。”
“何事?”
“家父自小去世,从小到大成伯都与家母做伴,如今家母病重,成伯想辞去职位好好侍奉家母,以不负养育之恩。”
裴夫人虽说不是什么重情之人,但对于孝是无不动情的,缓了几息回应道:“念你如此守孝道,便即刻辞去便罢,若情报无误,寻玉珍雕一事便算你有功,先去领些银子作盘缠回家,若当真寻回珍宝,那时你若想回来,定会给你个好位。”
张成伯听罢,心里一嘻,行完礼节后,便道:“既然成伯心愿已结,那裴夫人与刘管家无其他事要问的话,成伯就在此谢别了。”
裴夫人摆手示意允诺,张成伯便抱拳躬腰作辑,转身后却停顿几息,慢向前走了五步,又停了下来。
刘管家暗暗思索之时看着张成伯,问道:“还有何事?”
张成伯转头,看着刘管家一笑,向裴夫人走了两步,笑答:“裴夫人,小的在长安几日,听说了一些……流言……”
裴夫人倒疑惑起来。“流言?长安有何流言能有关于裴府?”
张成伯又看了刘三山一眼,向前走了四步道:“不,不与裴府有关,而是……道观那位……”
裴夫人思索片刻,问道:“鱼玄机?”
“没错,就是那女道人。”
裴夫人思索片刻,鱼玄机早就被她打压,而且对于自己的夫君李亿,也不会相信他会愚蠢到抛开家大业大的裴家去和一个道观小人谈有瓜葛,现在这鱼玄机……能有什么影响呢?
裴夫人盯着万福的张成伯问道:“张成伯,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成伯抱拳道:“小的只是听说京城乐师陈韪与鱼玄机有点关系,二人经常谈诗奏乐,陈韪还经常帮她谱曲子。”
裴夫人霎时怒道:“这妖艳贱货!我早就知道她是如此放荡之人!”
见裴夫人生了怒气,张成伯忙道:“夫人无需动怒,成伯全无她意,只是见陈韪与花访主一齐来江陵,刚好自己又听说了陈韪在长安与鱼玄机的风评罢了。”
裴夫人是打心底里厌恶鱼玄机,不过都过去了这么久,裴夫人也早已忘却,张成伯这番忽然提及,倒的确让她动了怒,但想过来,鱼玄机若在长安风评如此,那对自己倒也是件乐事。
只是让她不理解的是,张成伯提及她是为何?她自然知道自己与鱼玄机的瓜葛风波在江陵是很小的,尤其张成伯还是刚来没多久,而裴夫人看到张成伯的表情总有一种感觉: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张成伯,你很有意思。”
从今日对话来看,裴婧看得出来眼前这张成伯不可貌相,说话从头镇定从无错言,不是一般人。
张成伯忙回应道:“裴夫人高抬了,小的只是随口一说,若无其他事,成伯便在此谢别。”
说罢,向裴夫人与刘三山万福后,便走离正堂了。
裴夫人见张成伯离去,向刘三山问道:“刘管家,我总感觉这张成伯不一般。”
刘管家笑道:“裴夫人不必多虑,张成伯的身世我早已打听过,很是普通。他父亲曾经做开坊生意,虽说早逝,不过还是存了些钱财,而张成伯不思进取,把钱都花光了,这几年才开始寻了活干,还有许多恶好,什么青楼,喝酒,钓鱼……总之就是一二流子,能让裴夫人您多虑,都算他有福!”
裴夫人听罢,也是放下心来。向刘管家叮嘱道:“寻花坊主一事,还是由你亲自去吧,切记如若真有人当出玉珍雕,定要问出姓名和衣着,我看此事也不会简单。”
刘管家应后,便作辑道:“小的身体今日有些不适,明日一早就亲自去寻花坊找坊主花北物一趟。小的先告退了。”
裴夫人点头,“嗯”了一声,刘三山便快步走离正堂。
转身时,刘三山眼神流露出一丝戏谑,思忖笑着:“有意思。”
留在正堂中的裴夫人却满脸愁容,仰头盯着梁上暗暗叹道:“若真是因家族争斗所窃,那倒好解决了……唉~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