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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梦集鱼幼薇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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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江陵偶遇
    江陵十月夜。



    风吹叶乱,鸦过苦生。江陵流水足,更有乱情余。



    潺潺流水声正悲流不已,一股清淡高俊的琴瑟之音忽地杂乱其中,压住一疾狂狷。



    过鸦衔乱叶,世界骤然静寂逸娴。



    琴声再起,流江驰水竟与琴声和谐,高抑顿挫,婉转有致,几许落叶轻挽水面,似伴舞之郞,恰近屏之珠。



    音韵一转,风引排颠柳,雀恐停风处,夜笼瑟鸣颤,浪旋琴声幽。



    奏律缓释,声渐消寂,云隐峨眉,澶湉潺湲,柳悠静黯。



    琴声遂止,船房之中爆发出激烈的掌声。



    “好好好,不亏是长安城的天才乐师,真是年少有为啊!”



    这人话还没停,旁边又有一人开口称赞道:



    “是啊是啊,陈乐师音律悠然,好似能牵引地灵,真是有一双夺天工之妙手啊……”



    船房正中,一人眉如剑羽,梁如耸蘖,面容肖俊,神色自然,衣着云水绣花领佛手驳京元兰花纹长衫,手持一把栗壳色底漆,外髹黑漆,流水断纹,背面上刻有“宝袭”二字,近雁足处刻有篆书的玺印“御书之宝”的月式琴。



    他手尖由中至下轻抚琴弦,停息半刻,将琴轻放在身旁,起身抱拳向众道:



    “各位能静听陈某的曲子,是陈某的荣幸,承蒙各位厚爱了。”



    “陈乐师还真是谦逊如初啊……”



    “哎呀,陈乐师如此心性,真是大器之材啊……”



    人们的赞扬声接踵而来,陈韪依旧抱拳道谢。



    此时,一衣着凌霄淡花纹领甸子梧枝相驳金花绣垂青鱼纹珠长衣的男子开口道:



    “陈乐师方才手中的琴,可是当朝名琴宝袭?”



    陈韪听到,一喜,面色骤然红润,转身向那位先生抱拳道:



    “先生明眼,陈某方才演奏的乐器就是有名的月式琴:宝袭。”



    那人大笑一声,又道:



    “哈哈,我初听就觉得奏声旷然古雅,凑近一看,这底漆和外漆更让我确定此琴为宝袭。”



    听罢,陈韪抬头才见这先生面貌:双目温静,颧骨较突,圆脸淡胡,这一笑褶皱也显得多了起来。又问叹道:



    “先生真是见多识广,可问先生尊名?”



    “鄙人姓花名如字北物,是江陵、洛阳和长安三地中寻花访的访主。”



    寻花坊,京城宝物所居之处,共有三个店门,分居江陵、洛阳和长安,是唐朝盛名的藏宝之处。



    陈韪听罢惊到:“居然是寻花坊花访主,失敬失敬,我说寻常人怎能一眼辩宝。”



    “陈乐师不必如此拘谨,花某爱宝,陈乐师有宝,理应我敬你三分才是。”



    “花坊主客气,这宝袭乃大唐至宝,并非是陈某足以染指的,陈某不过助运一段路程。至于归处,陈某无权告知,还请花坊主见谅。”



    花北物一听,哦了一声,点头道:“原来如此,花某早就听说名琴宝袭音质雅俊,今日一悦,果真如此清朗。”



    陈韪见花坊主言不对意,转问道:



    “花坊主可否会奏琴?”



    花北物听罢,连忙摆手推辞:“花某只是了解一些天下奇物,并未习得奏雅人之乐。”



    陈韪脸上不免显露出一份失望,继续问道:“寻花坊分居江陵、洛阳和长安,此次花坊主可是去长安?”



    陈韪是从长安南下水路来江陵的,现在虽然说是到了江陵,但其实只是一个小船港,若想到江陵城还需坐船一日。



    在此相遇,陈韪自然认为花北物是要从江陵乘船去长安。



    花北物摆手,也猜到了陈韪所意,失望道:



    “花某此行由长安而来,正要到这江陵去。”



    陈韪当即面露喜色,忙道:



    “陈某亦是从长安而来前往江陵处理些事情,既是同路,何不共乘一船?”



    花北物本就是去江陵,和陈韪做伴不仅能有个照应,还能多听几曲宝袭之雅,想到此处,花北物便是痛快答应了,便向陈韪介绍他的随从:



    “这位是花某的接物店主,朗昆,精细金银物换,有了他我寻花坊才能得民之心。”



    接物店主,意思就是别人当宝时负责鉴宝论价的角,这需要极大的学问,但大多还是言辞交流,给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钱,毕竟大唐仿制金银贵玉的事可不多。



    陈韪听罢,也是对着那衣着朴素的人拱手敬道:“朗先生好。”



    郎昆听罢,回敬道:“陈乐师客气,早就听说乐师雅气,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陈韪笑道:“先生抬举,且随陈某寻个船舫,再好生叙叙!”



    酉时,扶光盖坤灵,迁凝待望舒。江陵暮下,一艘艘客舟伴着几声船访上的吆喝声驶向远方,野鹤聚云,江水缓风,虽是日暮,却有出生之雅、夜半之清。



    陈韪将宝袭琴安置在船房中的桌子上,用一张兰花纹紫青绣正方布盖了起来。



    花北物看后笑道:“宝袭可是大唐名琴,除了大盗怕是没人敢偷吧。”



    陈韪笑应:“花坊主所言极是,不过宝袭并非陈某之物,可万万不能有闪失啊。”



    花北物听到此处,本想再次打听一下有关宝袭琴的事,不过看陈韪如此谨慎,便没在追问。又一转问道:“陈乐师既然通晓乐器,可否知道大唐其他宝琴?”



    陈韪笑道:“不怕花坊主笑话,关于大唐宝琴,陈某的确略知皮毛:



    太和丁未年(公元827年)制造的独幽;至德丙申年(公元756年)制作的大圣遗音;伏羲氏琴最为珍贵的九霄佩环;与大圣遗音同为至德丙申年的凤势式琴玉玲珑;有“唐琴第一推雷公,蜀中九雷独称雄”之赞的春雷;唐初贞观年制造的师旷式太古遗音;较为神秘的枯木龙吟;此外还有仲尼式梅花落,神农氏一池波,以及冥王,秋籁,松风清节。”



    花北物听到此处,满脸欢喜道:“没想到陈乐师看似年轻,却阅历惊人啊!不错,大唐名琴大概就这些,我访中也自然存有些许,不过……”



    花北物正津津乐道中,陈韪忽然差错问了一句:



    “花坊主,大唐乐色具备,这里面大部分琴都摆在大唐明面上,不过偏偏这枯木龙吟……”



    郎昆借机回答道::“枯木龙吟近乎是个传说,传闻创立天师道教的教主太清玄元张道陵创立道教后,梦见释迦牟尼,释迦牟尼告诉他佛和道是一家,应为大一统,此后张道陵去佛祖像前跪拜三天,回家梦到一个人在全是枯木的森林里面弹琴,不过琴声却是阵阵龙吟,于是打造了一张琴名为枯木龙吟,夜夜祭拜。”



    陈韪听罢,也是连连称奇:



    “这枯木龙吟,的确神秘,我听说已经大唐仿制了一把,虽然都是天材地宝制成的,还夜夜在佛前祭拜,不过也没能发出传说中的龙吟声,不过单是论制作,也称得上是大唐名琴了。”



    陈韪怕花北物有惜宝之心,大手一挥道:“不就一张枯木龙吟吗?我大唐,少了一张又何妨,没了它又何妨!”



    花北物听到此处,却是阵阵失神,他思忖着:“大唐繁华盛世已过,武宗虽灭佛举道,却也推行两税法,鼓励社会生产,对于藩镇势力也能逐一对应,最重要的是,武宗与少数民族的关系处理的十分妥当,少了外族入侵,百姓便能更直观感受到武宗的政治才能,以及后来即位的宣宗的大中暂治,也让人们都感受到了大唐要转衰为盛的气势。



    宣宗后来病重,毒疮让他不能上朝,于是在命不久矣的时候,召见枢密使王归长,马公儒和宣徽南院使王居方,托孤于他们拥李滋登帝。



    写完诏书后,王宗实接完诏书后便可离开,但神策军左军副使亓元实提醒王宗实在见唐宣宗最后一面再走,不过恰巧唐宣宗去世,于是王宗实便将托孤三人与王茂玄四人训斥一顿,诏令便有篡改之疑,于是作废。



    后王宗实将李温召见入宫,改名李漼,后王宗实将托孤三人全部杀掉,大中十三年八月十三日,李漼登基。登基之后便一举拿下裘甫,深得民心。



    咸通四年,圣上将张议潮召入长安作为人质,使得归义军不敢动次。以至于人们深感盛世重来,并且李漼在宫中推佛崇乐,一日一小宴,三日一大宴,有的乐官更是惹得皇帝青眼一路高升。



    如此大唐,还算盛世吗?若是少了些许至宝珍物,对大唐来说,究竟有无影响呢?”



    陈韪见花北物已起惜宝之心,便劝道:“花坊主不必如此,大唐盛名天下,定然长存于世间,虽前些年有藩镇割据,但如今圣上已开始逐步处理解决,大唐盛世再现指日可待,繁华之象即将重临!”



    花北物并未听进去陈韪的阵阵说辞,因为他担心长安太过繁华,至宝放在那里风险太大,而此次去往江陵也是审查江陵的寻花坊如何,若是安全,就把长安的至宝运到江陵,前些天郎昆在长安正收了一件玉制珍宝,不过他发觉近来收的珍宝好像都有些奇怪,总给他一种不应当收的感觉,但奈何寻花坊本就如此生意,也就作罢,只是舒心尽量让自己不再多想了。



    花北物愣神,凝视着这江陵大江美景道:“江陵虽非长安,却有过长安之处啊。”



    在花北物眼中,江陵是萧静之所。



    “花坊主所言极是,长安说芳,江陵评静,二者各有妙处。”陈韪回答道。



    “是啊,不过长安算数史来第一盛,盛气太过,以至于令朝中高官都难以放下心来,也许正因如此才有了宵禁,也是无奈,无奈啊,若是能有江陵一些僻静,倒也神怡自在。”花北物叹息道。



    陈韪听罢,笑道:“花坊主所言可并非全对。”



    听陈韪一笑,花北物倒是疑惑,便问道:“那陈乐师你的看法如何?”



    陈韪又一笑道:“这长安和江陵,就像是太极阴阳两仪,看似相差甚远,实则浑然一体,而方才我所说的长安说芳,江陵论静,也并非指长安如此,江陵如此,而是长安有了江陵才芳,江陵有了长安才静,二者形式看似浑厚,实则早已互相掺杂,而只有这样,它们才能各有特点。”



    花北物听罢,的确愣神,深思一刻又问道:“陈乐师想法的确独特,不过长安与江陵并无毗邻之论,二者距有百里,谈何掺杂?”



    陈韪倒是更高兴了,索性直接站了起来,回头看向花北物道:“花坊主果然深思熟虑,不过您可能没有触摸到我真正想说的,南朝梁·陶弘景《茅山长沙馆碑》有云:夫万象森罗,不离两仪所育;百法纷凑,无越三教之境。你看这八卦阵图,阴阳两爻,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看似不一,实则一体。”



    饶是花北物,竟也被眼前这个翘舌少年捉弄得迷糊了,不过经此对话,花北物也知道陈韪并不简单,而他话中的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恐怕所隐喻之意非同寻常。



    “陈乐师想法的确与常人迥异,道理我也模糊地懂,不过你到底想说……”



    郎昆却是盯着陈韪,心里不知想着什么。



    没等花北物说完,陈韪便直接趴在花北物耳朵旁说:



    “长安亦有极静。”



    听罢,花北物也是大笑起来:“哈哈哈,陈乐师真是有趣。绕来绕去把我都绕晕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花北物虽是大笑,不过心里倒也奇怪,长安是极艳之处天下人皆知,说是静处也能接受,不过这陈韪居然说极艳之处有极静,难不成……他说的是宵禁?



    陈韪看花北物已经捉不着头脑,便大笑道:



    “花坊主,不必纠结这些,来,陈某给你演奏一曲。”



    说罢,陈韪捏了捏左眉,便一把将盖在宝袭琴上的布扯开,坐在宝袭前,手指抚摸着琴弦。思索着什么,又开口问道:



    “花坊主,郎先生,二位可知太极又象征着什么?”



    郎昆看着陈韪,不言语;花北物早已凌乱,不想再思考什么问题,便回应道:“还请陈乐师指说。”



    “命数。”



    “命数?”



    没等花北物再开口,一阵阵悠然的琴声便如一双柔软的双手安抚住花北物的心,声声入耳,花北物也不想在言语了,索性闭上双眼听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