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兴爷,良爷,二位爷可算来了。”
尹三一脸谄媚地迎向两名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男子,将他们领进客栈。
“给二位爷介绍一下,这位是岁爷,虽说年纪轻轻,本事却不小,这趟活还要多多仰仗岁爷和二位爷才行,不然事情办砸了上面怪罪下来,小人可万万担当不起。”
走在前面的男子看起来有三十多岁,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另一名紧随其后,约莫二十五六岁,手里握着佩刀,面无表情,眼神阴冷,看起来是个亡命之徒。
“妈的,尹三,当初不是说好了这趟活交给我两兄弟去做的吗?怎么又加了一人,你是不是耍我们兄弟俩?嗯?”
说话的人是那名三十多岁的男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转而怒气冲冲地对尹三兴师问罪。
尹三跟我提起过,他叫石兴,认识的人都叫他舌头,是个面白心黑的狠角色,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岂敢岂敢,兴爷息怒,这其中另有隐情。”
尹三连忙摆摆手,诚惶诚恐地安抚道。
“从华州这里到洛阳足足有六百里,一路上难免不太平,二位爷想必最清楚不过了。”
“以二位爷的身手虽说足以应对,但多一人就多了一份安全。”
“二位爷有所不知,岁爷可是单凭一人就打死了一头大虫!”
“就在前几日啊,岁爷背着一头打死的大虫走进客栈的时候,赫,好家伙,我可是吓了一大跳。”
尹三眉飞色舞地说着,跟个唱戏似的恨不得当场演一段。
“我还以为二位爷早就知道了,您瞧瞧,虎皮还在岁爷底下坐着呢,二位爷可以去打听打听,现在谁不知道华州来了一位少年打虎英雄!”
我坐在客栈的椅子上喝着酒,任凭两人狐疑地打量着。
酒入口有些糙,但意外地喝下去感觉还不错。
这年头粮食都贵的出奇,粮食酿的酒更是高价难求。
我并非想要在他们面前摆什么姿态,时间的流逝让我有些忘了该以什么方式去应对,干脆什么也不做,以不变应万变。
然而我这番举动可能让他们误会了什么。
石兴收起怒气冲冲的样子,马上陪出笑脸迎了上来。
“呦,岁爷,久仰久仰,鄙人名叫石兴,您叫我舌头就行,若不是有些事耽搁,我早就想一睹尊容了,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名不虚传呐,今晚一定要一起喝一杯,我请客。”
就在这时,那名眼神阴冷的男子一把将石兴拉出客栈,两人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
我听觉敏锐,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干嘛呢,良,虽说多一个人分一杯羹,但也不是不能接受,我就是吓吓尹三,试试能不能从尹三贪墨的银两中抠一些出来。”
舌头压低声音询问,眼神会意地瞥向客栈内。
“他不简单,给我的感觉很危险。”
良沉声道,皱着眉头,神情有些严肃。
舌头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你不会信了尹三那鳖孙的鬼话吧,不过是走运的小子不知在哪捡到了一头饿死的大虫,跑出来招摇撞骗罢了。”
“那虎皮光鲜亮丽,成色上佳,绝不像是饿死的,倒像是……吃过很多人的大虫。”
“良,你确定?”
舌头咽了咽口唾沫,终于有了几分认真的神色,接着问道。
“如果你对上大虫有几分把握?”
良沉吟一番才开口,“不好说,多半大虫会死,我也会死。”
舌头眯着眼睛,“那我们可算是傍上大腿了,这趟活可以轻松不少,这年头,偷不如贪,贪不如抢,少赚点无所谓,就怕有钱拿,没命花,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我说,舌头,我现在还没答应要做这诱口的事。”
“别呀……”
后面的谈话我没再继续偷听下去,而是沉思起来。
我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恩人的唯一后人,那位名叫满穗的女孩。
我好不容易循着她的气息找到这里,期间曾偷偷在远处瞧过几眼,却猜不透她想要干什么。
她和小时候相比,长大了,也变瘦了很多,已经瘦出正常人的模样了。
从陕地出来的人,凭借身材大致就可以看出其出身,普通百姓不瘦反而显得不正常。
瘦骨嶙峋的是贫民,胖一点儿的是有些余裕的富商。
膀大腰圆的,不是官老爷就是土匪头目,绕着道走准没错。
在去甘泉的路上,草木枯焦,百姓饥而无食,到处都是剥光了树皮的树和坑坑洼洼的草地,看样子许多人吃草根剥树皮而食。
甚至看到过几口血淋淋的锅,“炊人骨以为薪,煮人肉以为食”绝非戏言。
陕地百姓没有粮食只能饿死,“与其忍饿待毙,不若抢掠苟活之为愈”。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抢了别人的粮食让自己苟活于世,不饿死便为盗。
在这样的天灾人祸下,死者枕藉,生者为盗,陕地中见到的饿殍竟然比见到的人还要多。
一开始我看到倒在路边的饿殍还会不忍直视。
渐渐的看得多了,我也见怪不怪,熟视无睹了。
到了满穗的家,村子里的人已经死绝了,我收殓了院子里的几根白骨,顺着满穗的气息来到了华州。
虽然并非出自我的本意,但她爹爹的死和我脱不了干系……
我叹了口气,入口的酒变得苦涩。
不如先待在满穗身边保护她的安全,走一步看一步。
“狗子,去将小羊们带上来给几位爷瞧瞧。”
回过神来,良和舌头已经和尹三谈妥得差不多了,只是良还有一些迟疑要不要答应这趟差事。
尹三吩咐了一句,店小二从后院将几个小女孩用绳子绑在腰间牵了上来,排成一列。
最左边的是一大一小两个女孩,两人抱在一起,看起来是两姐妹,穿着破衣,蓬头垢面,大的叫红儿,九岁,小的叫翠儿,六岁。
第三位女孩要年长一些,大概十岁,皮肤要比之前的两姐妹白皙不少,有着棕褐色的瞳仁,举止端庄,看起来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此刻正害怕地低着头,不敢说话。
从尹三的口中了解到,第三位女孩叫琼华,原先是官家子女,家里因为和督师袁崇焕沾亲带故而被牵连,跟随父亲被贬途中,不慎被人牙子拐到尹三这来。
袁崇焕?我心头一动,那位抗金名将,是个颇具争议的人物,如今死后被朝廷定为明朝的罪人,被百姓谩骂唾弃。
想到这,我打量起了第三位女孩,或许是发现我的目光和其余三人把她当货物一样的目光不同,她绑着的手抓着衣角,稍微鼓起一点儿勇气,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抬起头来和我对视。
不过仅剩下的勇气已经快要消耗殆尽了,在和我对视片刻后,又慌忙低下头,甚至头比之前更低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