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世上少有澄澈之人。”
“地府阴司不能囚他的魂,忘川之水不能渡他的魄。”
“可他偏生活在这肢解、噬骨、吮髓之地狱,贪欲、背叛、违心之深渊......”
三道诡异而悠长的声音在黎枫耳畔响起。他只感觉自己赤裸裸地被人窥探着,无处遁形。他的呼吸像铁锈,扼锁住喉咙,凝固的血液若即若离。
黎枫不知何时到了这里,比平生最为恐惧的梦境还要恐惧万分。
天是清明绮丽之星河幻梦,地为冤魂凝聚弥漫之枯骨荒原。便只一出声,四周又引来一片鬼魅般凄厉的嘶鸣。惊惧间,黎枫狂奔起来,但人已堕落此处,再如何挣扎,也逃离不了这一片无涯岸的漆黑,反而越陷越深,如深陷泥沼,不知方向,惟有无穷无尽的绝望笼罩于身。
正当他将被这魑魅魍魉淹没吞噬之时,眼前则又出现三个身影来。
只见一人头戴白冠,面无血色,自虚空飘荡而来。近旁又站着一人,墨睛红瞳,一袭黑袍,手持一把铁索,面目可憎。
二人一左一右,将他拉至平地。
正惊魂未定间,黑衣白衣二人突然向旁跃出数步,背对黎枫,虔诚跪下。
然后,这里变得安静了。
原本不安分的小鬼不再因饿肚子而难听地叫唤,猩红蜿蜒的平地变成了一条翡翠色的河流。
河流从黎枫脚下经过,仿似踏着碎银洁白的光辉,老人从河的尽头缓步走来。
他走的是那样慢。穿着判官行头,拄着拐杖,一手拿着薄薄的书册,走路的时候不会泛起一丝的水花。
他的脸宛若经历千年的沧桑,像干涸的泉源,粗糙而不带温度。
黎枫思索:“这两位是黑白无常,那位大概是阎罗王了。”
“我怎么会到了阴世来?”
黎枫苦思着,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待得再想,老人已到了他身前。
老人端详片刻,露出慈祥而感慨的目光,道:
“时辰未到,你还不该来。”
......
“哗。”
一大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正值严冬,更添冰冷刺骨。
天旋地转中,黎枫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木质椅子上,动弹不得。
“我怀疑过无数无辜的人,即使把他们全都杀了,也没有怀疑过你。”
只见眼前站在一个高大臃肿的男人,一身棕黄色大衣一直垂到地上才能够勉强包裹住他的一身赘肉。男人露出凶狠的眼神盯着黎枫,左手从腰身抽出一把手枪。
“毒枭,杀人犯!败类!够胆你就杀了我,部队早已经知道这间仓库的位置,你们这群人一个都跑不了!”
黎枫愤怒挣扎着,双目猩红,整个人像头凶残的猛虎。仅能活动的双脚带动椅子发出铎铎的声音,一次一次用力踏着地面,留下一个一个结实的脚印。
但也仅仅于此。
即使他反抗,但身陷囹圄,依然是瘦削的、无力的。掀不起什么波澜。
轰。。。
黎枫被结结实实踹了一脚。身体一轻,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男人面露凶光,仔细地审视着他,目光划过他身上的每一处破损的衣服,和肌肤上裸露的伤口。
黎枫讨厌有人居高临下地看他。
良久,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竟开始笑起来。
锋利如剃刀般的笑声使人心里发毛。
“你说的没错,我是毒枭。毒枭又怎么可能是好人了?对付你这种年轻气盛的警察,就该用些特殊手段。”
男人说得云淡风轻,黎枫心中却慌张起来。因为他读懂了男人笑容中的含义。他开始冒出汗来,但全身都是冷的。
“据我所知,一个偌大的卧底警探的组织里,不该只有你一人吧。”
“告诉我,你命不该绝。要不然......”
男人的嘴唇轻声吐出阴鸷而绝望的四个字来。
“生不如死。”
黎枫没有再说话,四周是无情的结了一层霜的铁墙,如同坟墓般寂静。
一滴水从天花板滴落,顺着墙角缓缓而下,流入地下隔板与隔板之间的缝隙里,再也不见。狭小阴冷的仓库里,唯有一座尚在摇晃不止的吊灯还算有些生气。不时掉落的玻璃碎片,夹杂着渗入的雨水,穿过残缺阳光的微弱的影子。吊灯摇摆不定,水滴汇成水潭,仿似映着这里每个人心中不能掩饰的恶。
恐惧不足以让他动摇。
他太小看他了。
“不告诉你。爱杀就杀,怕你娘。”
坚毅而不屈的灯光打在他身上,似是从光芒中睡醒的天使,又似散发金光的,千百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一尊雕像。
2024年4月1号下午三点之后的十分钟里,即将发生一桩命案。
卧底警探黎枫,二十七岁,警校毕业,潜藏五年,成功勘破这场贩毒交易的位置,却在掩护同事出逃时不幸被发现身份。当他醒来的时候,身上已有大大小小二十几处伤痕,留下钻心刺骨的疼痛。
罪魁祸首,便是这个叫作李贞的男人。
咔。。
李贞将手枪上膛。
“但你总有在意的人,也总有,愿意为你而死的人吧?”
仓库外围忽然传来阵阵清晰的警笛声,迅雷不及掩耳。
他无处可逃了。
黎枫听到警笛声响起,原本坚韧的神情忽然变得放松下来,淡然道:
“不好意思,家人,朋友,女人,这些我都没有。有的只有我这一条命了。”
“砰。”
枪响以后,玉石俱焚。
黎枫最后看到的,是一条金黄色的血线。恍惚中,像金黄色海滩上,喝醉的夕阳歪歪斜斜地散发着余晖,落日卷起的浪花低吟浅唱,好看极了。
......
黎枫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那些青面獠牙的鬼怪已然消失不见。
原来阴世有阴世的兽,阳世有阳世的兽,只有穿着上衣的区别。
他习惯用手捂着心脏,但那一块区域已经被洞穿了。
翡翠色的河流上,架起一座古朴的桥来。桥上的万众苍生,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再也无人问津了。他们都有由零开始的命运。
“忘川之水,渡的是忘情之魄。只有无心的人,才能走过奈何桥。”
老者从他身前出现,黎枫终于看清他的样子。
老者用一双污浊的眸子,专注地瞧着他神情的每一处细微的变化。
接着,他叹气道。
“真是个没福气的种,这里并无纷争。你死后竟不带一点怨恨愁绪,莫非想回到那阳间去虚度光阴不成?”
老者伸出手触及他的身体。黎枫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双沧桑的手融入他的身体。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原状。
“我还在等,等那些该死的人,变作蛇虫蚁鼠,下辈子不能再为祸人间。”
黎枫抬起头来,冷风吹过,老者满是迷茫。
“罢了,我便告知与你。”
老者翻起手中一本薄薄的小册,将一众恶贯满盈之人来世之凄惨命运一个个向黎枫说了去,他才肯善罢甘休。
“你这个人,在阳世了无牵挂,只是你人太善良。若你前世少些反骨,只怕阳寿不止于此。”
“我追求心安罢了。”
“罢了,我便送你一场机缘。”
未等黎枫听清,老者斑白的须发被一股劲风吹起,衣袍膨胀,整个人在虚空中浮起。
只见他出指点向黎枫眉心。黎枫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醒来又是陌生的地方。
杂草丛生,只有一处朽木搭建的亭子。庭下有一石,镌刻“往生庭,孟婆茶”六字。
只有一个老妇,正卖力地握着汤匙,在一口大锅里搅动。
黎枫大抵知道自己需要做些什么了。他径直走上前去,再也没有顾虑了。
“我这一盅茶,七甘七苦,谓之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
黎枫看着她苍白的脸,喜怒不形于色,显是见惯人间苦楚。
黎枫拿起茶碗,一饮而尽。
只觉苦涩辛辣,哪里有什么甘甜的滋味。倒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忘记。
往生庭后,是一场绚烂瑰丽的梦。
黎枫纵身一跃,便朝那里跳去,正是:
不堪脂粉任消磨,枉念空花错寄托。此情可计月成圆?
而今春唤红珠落,羡看鹣鲽逍遥去。了无牵挂是人间。
这一世,我要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