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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愿:许在自传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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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了愿
    第二天戴建丽照常给嘉卉架上折叠桌,端来早饭。嘉卉勉强靠起上半身却看到自己右手里的碗一直在颤抖,她轻放下碗,用左手吃。戴建丽看嘉卉眼神,知道她一夜没睡,说道:“吃过早饭想睡就睡会吧,不睡好你身体就越来越虚。”嘉卉边吃边点头,说:“妈,你自己也还没吃吧,赶紧先去吃吧。”



    嘉卉吃完早饭躺着望向窗外,看着外头欲晴还阴,她朦朦胧胧、醒醒睡睡。恍惚中听到外面有人来的声音,仿佛是李丽芬和张晓敏,没听几句又睡下了。这天来家里的不止舅妈们,还有姑妈姑父、表妹……听戴建丽说昨晚嘉卉一夜没睡好,他们都说:“那让她好好睡,不要去叫她。”又都问了下嘉卉的病情,说了些要她尽早去治疗之类,再宽慰戴建丽让她自己好好休息,就都回去了。



    嘉卉本以为白天睡多了晚上就没了困意,不想这天晚上睡得极好,不仅没有难受疼痛,而且还有久违的好梦。那是暖风醉人的午后,她独自走在樱花小道下,一直走一直走,就算天阴沉了下来她也没有停下来,似乎要把这段时间不能走动的遗憾都补回来。



    这以后嘉卉变得越发懒洋洋的。以往若有朋友在,嘉卉都会打起精神跟他们一起说说话,就算不说话也听得起劲,她现在没法去外面,听他们说话便也当作自己去了外面。这天逸昶跟她说着前几天出差陪着同事排长队上广州塔,讲到一半却见她合眼睡了。逸昶自言自语说道:“咋就睡着了?”嘉卉又勉强睁开了眼睛说道:“没睡着,不过是眯了会,你继续讲吧。”



    逸昶问道:“怎么了,很累吗?”



    “也不是,只不过这几天懒得说话。”



    “嗯?我出差的时候有什么事吗?”



    嘉卉说道:“这几天家里来了不少人,讲来讲去都是遗体捐献的那事,我说得有点乏了。”嘉卉突然瞪着逸昶。逸昶马上明白了她的心思,跟她说道:“放心,忘了我说过的?”



    嘉卉一听笑了:“没忘没忘……你继续讲好了,你讲我还是会听着的。”



    “诶……我……先说好你不能多想,我才要继续讲。”



    嘉卉对他要讲什么完全没头绪,但还是点了点头。逸昶这才接着说道:“你……你现在不能自己下床走了,难免躺得浑身酸痛,看你时不时还会抽筋。平常跟我们聊聊电影电视,讲讲生活里的那些事,哪怕是些不开心的,好歹还能疏散下心情,活络活络脑子。如果你连话都不讲了,脑子都不转了,自己也会越来越无趣的。”



    嘉卉听了如当头一棒。她虽感恩他的记挂,但转念又害怕他的记挂。时间并不能解决一切,真正挂在心头的,一生都不会遗忘,那些不曾挂心的,不需要时间也能淡忘。想着想着,嘉卉忍不住湿了眼眶。逸昶忙扯了纸巾给她:“这是怎么了?说好不多想的呀。”



    嘉卉擦掉了眼泪,笑着道:“谁多想了。我巴不得你来跟我说说话。”



    这时逸昶的手机响了,嘉卉只听他“嗯”、“好的”、“那就这样”简单应答着。她等他挂了电话,问道:“有事?”



    “嗯,领导们看了这次出差报告,说是明天周一上班就要开会讨论。我得去准备下。”



    “哦,那你赶紧去吧。”逸昶边说着“忙完再来”边起身要走,嘉卉却突然拉住了他,说道:“有空来就好了,路上慢点,别周末要去公司就骂骂咧咧的。”



    逸昶歪嘴笑了一下,说道:“知道知道。走了啊。”



    不过这次真被嘉卉说中了,这晚逸昶确实发了次火。



    吃过晚饭吴菁约他出来,商量怎么一起劝嘉卉快点去治疗。逸昶说道:“不用劝,只要她办完了遗体捐献的手续就会去医院的。”



    吴菁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问道:“怎么,你跟她聊过?她怎么说?”



    “她不是拒绝治疗,只不过是怕肿瘤影响到手,到时候连笔都不能拿,所以想先把手续都办好。我跟她说好了,这里有我帮得到的地方,我一定会支持她的。”



    吴菁听了逸昶的话,气不打一处来,冲着他喊道:“你不劝她好好治病,反而跟她说什么遗体捐献,你怎么想的!”逸昶正想解释,吴菁却一点说话的机会的都不给他,继续说道:“不劝她也就算了,还说什么支持她!你考虑我们这些朋友的感受吗!你要叔叔阿姨怎么想!之前嘉卉不愿理会你,亏我还带你去见她,劝她别跟你计较,没想到你竟然在这种时候都不为她想,不鼓励她积极配合治疗!”



    吴菁的不理解,逸昶能包容。吴菁说他不考虑朋友、不考虑叔叔阿姨,逸昶也能不计较。可说他不为嘉卉想,逸昶断断没法继续忍着,他也不管会不会火上浇油,冲着吴菁喊道:“是!我不考虑你们这些朋友的感受,不考虑她爸爸妈妈的感受!可我为什么要考虑你们?为什么!我现在只关心嘉卉怎么想,只要是能让她心里舒坦的事我就帮她、支持她。你们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吴菁一下子被震住了,逸昶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击重锤砸在她心头,逸昶的眼神好似闪着冷光的利刃刺向自己。她从没见过逸昶的怒气如此猛烈,一时慌神无言。



    逸昶喊了一通冷静了下来,见吴菁呆住了也觉得过意不去,觉得自己的话过头了,说道:“我们都知道嘉卉不是个冲动的人,她的决定都是自己挣扎过一番的。况且我们不是不知道她的病,现在除了多帮她了却点心愿还能怎么办?多了却一份心愿,她就多一份安心少一份思虑。你们都不忍心她做这个决定,我难道心里就好受?只不过这点不好受跟她所承受的比起来实在算不了什么。”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你跟她从读书的时候开始就是好朋友,我想你应该明白她的脾气,刚说的也是我心里想的,跟嘉卉一样我也不是个冲动的人,这件事我们就不要再谈了。”说完便转身走了。



    吴菁一个人留在原地,逸昶的话慢慢在她脑子里清晰起来。他们希望嘉卉快点接受治疗,希望她的生命长些再长些。但正如逸昶所说的,他们没有考虑过嘉卉怎么想,没有了解过她为什么要申请遗体捐献。她想:“也许逸昶才是真正为嘉卉着想的人。”



    后来吴菁去看嘉卉时,只陪她说说最近在追的剧,或者是新歌新片。一天她们正聊着逸昶也来了,尽管他们还跟以往一样相互招呼着,但嘉卉仍感觉到了异样。吴菁去接孩子后,嘉卉问逸昶:“你跟吴菁是不是有什么事,闹别扭了?”



    逸昶反应了一下才说道:“我跟她能有什么。”然后便将那天吴菁来找他的事都告诉了嘉卉。嘉卉听了,说道:“难怪,我还在纳闷她怎么不再跟我说快点去医院了。”



    “哦?是么?那不也挺好?”



    嘉卉只是笑着没说话。逸昶玩笑着说道:“你怎么谢谢我呀?”



    “什么?谢你?”



    “可不是,我说了可以帮你说服叔叔阿姨,现在连朋友都帮你说服了。”



    嘉卉“噗呲”一声,说道:“什么说服,分明是你生气吓住人家了。”



    逸昶也跟着“噗呲”一声,脸上风淡云轻,心里风起云涌。见她今天讲话喘气更重了,眼神越发无光,他便跟她说起了旁的话题,果然如他所料,嘉卉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逸昶轻轻地从她房间退出来,看了她一眼,小心地关上了房门。



    陈昆正好回来,见到逸昶先是谢他常来看嘉卉,又问道:“她睡了吗?”逸昶犹豫着应了句“睡着了”。陈昆见他欲言又止,忙问道:“怎么了,是卉卉今天不好吗?”逸昶回了回神,笑着摇了摇手说道:“没有没有。叔叔……叔叔,要不就让她赶紧把想做的事都办了吧。这样她也好早点去治疗。”



    陈昆愣愣地看着逸昶心里略有不悦,想着:“那是我女儿,你比我还了解她不成?”



    逸昶完全没察觉,接着说道:“叔叔,现在还有什么比她吃好、睡好、看病更重要的呢?”陈昆听后陷入了沉思。逸昶的话虽然简单,却让陈昆在心乱如麻中找到了一丝头绪。晚饭时,陈昆对戴建丽说道:“要不就帮着卉卉把遗体捐献尽快办了。”



    戴建丽以为自己听错了,立马放下了碗筷问道:“什么?你刚说什么?”



    陈昆又说了一遍,并把逸昶说得话也跟戴建丽说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她能安心地治疗”。



    戴建丽说了句“我吃饱了”便收起了碗筷,陈昆也没有胃口继续吃,默默地帮着擦桌子。戴建丽端出了给嘉卉的河虾芹菜粥,说道:“我来洗碗,你给她拿进去吧。那个事情……那个事情你们看着办吧。”陈昆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容,边答应着边给嘉卉端粥进去了。



    陈昆趁着嘉卉喝粥的时候告诉她说:“卉卉,既然你想申请遗体捐献,那就去办吧。这个爸爸不懂,有什么要爸爸帮忙就只管说。”



    嘉卉又喜又惊,连连说“谢谢爸爸”。陈昆见女儿脸上许久不见如此轻松的表情,觉得总算有件事作对了,说道:“但是,得抓紧办,办完了你就赶紧好好去住院治疗。”嘉卉笑着点头。这晚她居然喝完了整碗粥。



    终于跟家人说定了最记挂的事,这令嘉卉如释重负。她很久没有心满意足地睡一觉了,这晚她很快就入睡了,忘记了生病,在梦乡里陷得很深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