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这以后嘉卉下楼散步的日子越来越少。嘉卉确诊时已经扩散,属于晚期,当时医生就说肿瘤随时会压迫神经,到时可能会造成腿部酸痛,甚至影响走路。这次化疗后,她的腿就出现了这样的症状。吴菁本以为嘉卉是因为这次化疗反应还没缓过来才懒懒的,那天嘉卉在小区里走了走就要回家,吴菁送她到楼梯口接了个电话见到她一瘸一拐扶着栏杆上楼,这才知道她的腿已经出现了问题,她马上挂了电话去扶她。两人不发一言,到了嘉卉家门口相互道别,一个转身回家,一个转身下楼流下了眼泪。
后来肿瘤压迫神经愈加厉害,嘉卉上下楼梯时腿已经无法正常屈伸,需要用手托着左腿才能上楼,每天下楼散步对嘉卉而言不是透气、适当运动,而是一种负担。她几乎不怎么下楼了。
这晚左大腿的酸痛一直折腾着嘉卉,她难以忍受。幸亏住院时提前配了止痛药,她爬起来吃了才略缓解了些。迷迷糊糊中她看见黑夜中亮着一排路灯,一盏接一盏晃到身后,原来竟是自己在晚上开车。她看了看两边,这不是回乡下的路吗?她自然是熟悉的,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大晚上赶回去。
到了家门口,见里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进了家门看见一个个亲戚痛哭悲泣。嘉卉正想问出了什么事,只见舅妈她们抱着丧服从她身边小跑而过,她马上喊住她们想要问出了什么事,可她们仿佛根本听不见她的话,边哭边跑进了厅堂。这时表妹也从她身边跑过,这次她想伸手抓住表妹问个明白,却怎么也抓不住。
嘉卉就想干脆直接去厅堂里看个究竟,可怎么也挤不进去。她站在门口焦急地扫视了一圈看看亲戚们都在,想不出缺了哪个,这下她急得直跺脚,在门外哭起来。这时嘉卉听见里面传来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但又听不清喊着什么,她也跟着越哭越凶。嘉卉“啊……”地一声惊坐起来,方才梦醒。
嘉卉看了看时间刚过凌晨一点,她擦去额头、颈间的汗水重新躺下,却瞪着天花板不敢入睡。她害怕再入那样的梦。后来开了小夜灯,在那一丝微亮的暖黄中才勉强浅浅地睡了。
第二天,那个梦在嘉卉心里挥之不去,虽有倦感却不能睡,只一个人在阳台的躺椅上发呆,连逸昶来了都没有发现。逸昶见嘉卉没有看电影、没有看书,便问道:“在想什么呢?”没想到就这轻轻的声音竟也把她吓了一跳。逸昶见她满脸惊恐,眼底发青得厉害,问道:“怎么了?又不舒服吗?”嘉卉只摇摇头。不是身体上的不舒服反让逸昶更为不安,正要问她出了什么事,戴建丽走过来了说道:“逸昶,我要出去一下,不会很久的。水要是喝完了就自己倒好了,不用客气的。”
逸昶笑着说道:“阿姨你去吧,我下午都没事,会陪着她的。”
戴建丽走后,逸昶收起了笑,在嘉卉身边坐下,说:“可以告诉我什么事吗?”
嘉卉转头看着逸昶,说道:“没什么特别的,昨晚做了个梦,睡得不太好而已。”
“哦?梦里有什么呀?”
嘉卉把昨晚的梦告诉了逸昶。他听了想着:“只怕她不仅是没睡好。死亡猝不及防逼近,加上她本就心思敏巧,尽管平日在我们面前照旧说说笑笑,可心里怎么可能看上去跟脸上一样平静呢。”看着嘉卉低头拨弄着手指,逸昶说道:“不过是个梦,过了就好了。你现在要紧的是休息,别被它再搅着倒弄得你整日心神不宁的。”
“嗯,知道。”
“对了,你要我去图书馆借一本带脂批的《红楼梦》,我带来了,”逸昶把书递给嘉卉,又说道:“你自己的那本看完了么?我也想看。要是看完了,借给我吧。”
嘉卉记得他们刚认识那会,她正好第二次读《红楼梦》,逸昶说他平时偏爱读推理悬、疑类小说,《红楼梦》之断断续续看过一些其中的经典章节。这回他竟主动要看,嘉卉好奇地问道:“怎么你也想看《红楼梦》了?”
“怎么说也是四大名著么。”
嘉卉噗呲一声笑了,说道:“你要是会因为这个理由看,那早就看了。行了,我那本还放在床头柜,走之前去拿吧。”
逸昶见嘉卉垂起了眼,便问她:“累了么?要不还是去躺会吧,昨晚都没睡好,现在哪怕眯一会也好。”
嘉卉也不跟逸昶见外,说道:“是有点想躺会了。”逸昶扶着她回房上床。嘉卉谢过他,接着说:“我睡了也不会有什么事,你回去吧,我妈马上回来的。”逸昶哪里肯走,说道:“你只管睡吧,我正好先看看书。”嘉卉笑了笑,拉了拉被子自己睡了。
为了让嘉卉安心睡觉,逸昶守在床边故意不看她一眼,翻开了《红楼梦》自顾看书。他看了几回,等戴建丽回来了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第三次化疗前照例要做一次全面的检查,一来要评估化疗的效果,二来要检查身体情况确认是否能继续承受化疗。血液检查报告宣告了嘉卉目前蛋白不达标不能继续化疗,必须先注射蛋白再视情况而定。肿瘤的检查结果则宣告了之前的化疗并没有效果。
这样的检查结果显然不是大家所期盼的,但也并非毫无准备,至少嘉卉是如此。开始治疗之前陈昆趁着嘉卉去洗手间请王医生如实告知嘉卉还有多少时间,王医生说根据检查报告估计也就半年到一年的时间,不过每个人身体情况不同,而且又没开始治疗,一切都还是有可能的。这些被走到半路折回诊室拿纸巾的嘉卉听到了,比起悲恸来袭,更强烈的情绪波动是因往事重现而起。嘉卉想着:“是啊,姨妈那会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从那时候起,她就已经将自己当作一个没有明天的人。
这次住院三天就回家了,陈昆把检查、改方案的事一并跟戴建国、戴建明说了,他们除了无可奈何还是无可奈何。吴菁、婷雯她们来看嘉卉时她只说道:“改口服药不也挺好的,省的经常住院了。”从嘉卉家出来,吴菁说:“只怕是这次检查结果不太好啊。”婷雯叹了口气,说道:“是啊,不能按计划进行化疗肯定是哪里有问题。不知道检查结果到底怎么样,也不知道她自己知不知道。”吴菁说:“病在自己身子上,就算叔叔阿姨没跟她说,她自己也会有感觉的。”婷雯点了点头,说道:“这倒是的。不过现在也只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也不好追问。”
6月有嘉卉的生日。嘉卉本就不怎么过生日,顶多就是和爸妈一起吃顿饭吃口蛋糕。亲近的朋友们早几年就都说好不互送礼物,道一声“生日快乐”知道彼此惦记着就是尽心了。今年不要说过生日了,嘉卉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了,陈昆戴建丽一心只记挂着她的身体也没有像往年那样提前问她生日那天要吃什么。
生日这天上午,嘉卉收到了祝福的消息才想起自己的生日。那一整天生日祝福没有断过,礼物一件没有,倒收了不少红包,长辈们的、朋友们的……大家像约好了似的,都跟她说:“今年不给你买礼物了,想要什么自己买点吧。”嘉卉一一道谢。
下午逸昶来看嘉卉,说道:“先说好哦,我可没生日礼物。”然后拿出了《红楼梦》还给嘉卉。嘉卉接过书,又把图书馆的书递给他,笑着说:“不用礼物啦,劳烦你把书还了吧。”逸昶说:“你看这么快?别太费神了,来不及看完的话,续借就好了。”
“我反正在家也挺闲的。你不也看得挺快的。”
“也还好,书让我停不下来才是真的。没看过的时候,只知道黛玉多心、爱闹脾气,现在看了反觉得她是懂得人情世故后仍在做自己。”
“听惯了受不了说林妹妹动不动又哭又闹,难得听到你这么说。”若是逸昶也觉得宝钗稳重持家,嘉卉便不会跟他聊红楼了,既听他说黛玉做自己,她突然间有了兴致,说道:“我越看黛玉越爱,在我心里黛玉是真诚的,又哭又闹弄得全家上下都知道不过是她不遮遮掩掩罢了,她也不在背地里使坏,况且随着年纪大了几岁,宝玉对她说了‘你放心’之后,她也就不闹了,这怎就不能过日子呢。再说贾珍、贾蓉那些人,虽荒淫,但也坏得真实,外头的人都知道东府里除了两头石狮子,只怕是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那么‘真’却偏姓‘假’,太有意思了。”
逸昶见嘉卉好久没有眼中带光,更是好久没有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笑着道:“到底是看了几遍的。我只能说,好遗憾看不到曹雪芹的结局。”
“也不光是多看几遍,主要是年纪。第一遍看的时候不知道是初中还是高中那会,那时我也觉得怎么黛玉老在哭老在闹别扭。长大了再看,就发现所谓闹别扭也只跟宝玉会这样。在贾母等长辈们前面可从来不这样,后来生病时还跟宝钗反省自己以往对她的多疑多虑。还有……”嘉卉正讲到兴头上却停住了,她本还想讲最近这次看完之后书里那句“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一直在脑子里反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对现在她而言不只是简简单单八个字。但又觉得这个有点沉重,便就算了。幸好逸昶没有注意到她欲言又止,仍点着头说:“听你这样一说,还真是。”
这时他们听见外面有客人来了,逸昶起身说道:“那我先走了。还有,生日快乐。”嘉卉起身要送他出去,逸昶知道拦不住只能扶她起来。路过客厅见来的是周慧娴,嘉卉便叫了声“阿姨”又问了好。周慧娴堆笑着说:“小伙子常来看卉卉哦,卉卉好福气。”
嘉卉听着也堆上了笑,说道:“阿姨也好福气,要是您也得了一样的病,我也会三天两头去看您的。”说完向逸昶使了眼色。逸昶会意,马上跟戴建丽道别。嘉卉没事似的转身回房,留着周慧娴在那傻愣愣的。
逸昶觉得嘉卉的性子有些变了。遇着今天的事,他以为她会如往常一样一笑置之,为了妈妈的面子,为了不让朋友尴尬,也因为她根本不在意说话的人,可这次她却当面挖苦那个阿姨。稍晚逸昶发消息问嘉卉白天如此说话的缘故,嘉卉倒一头雾水反问逸昶下午说了什么让他这么问。
逸昶说了之后她才领悟他竟惦记着一句她对别人说的话,回复他说:“你没觉得她说话阴阳怪气的么?要是她也生了一样的病,我看她管不管这叫自己有福气。”
隔着手机,逸昶不确定这些文字背后的她是冷笑着、激动着还是恼怒着,但他知道她有点不耐烦了,便不再聊这个话题,转身拍了家里的小狗钻窗帘玩的视频给她看。嘉卉被逗乐了,还要视频通话看“直播”,逸昶只得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