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真冤。
回想起上一世的记忆,林怀咏便觉得憋屈至极。
你说双修,咱也没有一次双修过,还是个黄花大闺男。
阖欢宗乃魔教十大宗门中,处于下宗门,排名倒数第一的魔教宗门之一。
之所以会被正道诛杀,第一个原因是它是魔教,因为它功法全系双修,在江湖人眼里,这叫邪功。
第二个,因为它最弱,所谓麻绳单从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这一句话,林怀咏现在是体会的十足。
他还在婴儿时,被阖欢宗长老捡回去,并不是自愿加入阖欢宗的,后来因为太丑,修炼期找不到女修愿意跟他,所以只能学点门派的微末功夫,一直练不到精髓。
魔修虽然有时候不讲手段,但也是讲忠心的,所谓魔亦有道,魔也有魔的道,只是跟正道的道,不是同一个道罢了。
所以那天掌门死了以后,他选择与师门同进退,可恨的是,正道居然说:“双修邪功就是这样的下场!”
那大师兄他们怎么一求饶就活了呢?
到底是双修邪功该死,还是没求饶该死?
林怀咏再也不相信先前这个所谓的“道”了。
他望着面前这块漆黑的黑金大招牌。
上面写着“振云镖局”四个大字。
朱红色的大门两侧,各有两个巨大的石狮子,威武霸气,在清河县找不出第三个来。
石狮子两边还各有两座石坛,石坛上各插着两杆青色的旗子,一面上画着一头翱翔在野的雄鹰,双目以金刚石镶嵌,凛凛生威,阳光照在上面,还会反射出七色光彩,令人目眩神驰。
另一面上书着滚烫的四个大字“振云镖局”。
这振云镖局取自谐音“振运”,意思是振奋、幸运,是林家产业之一。
林家有一独子,名唤林怀咏,年方十八,风华正茂,长的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不知怎么,失足溺水而死,唐颂死后便魂穿在这厮身上。
现下距离阖欢宗灭门,已经过去三天的时间了。
他还是不太能适应这个帅气的面容,于是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怀揣一面小镜子,时不时从怀中取出来,对镜梳妆,然后一次又一次沉迷在自己的颜值之中……
身后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在接连咳嗽了好几次,还不能吸引林怀咏的主意时,那人上前不友善的重重拍了拍林怀咏的肩膀,然后对他说道:“一千两银子,拿来。”
“吓!一千两!你当我是钱庄吗?”
身后的少女眉头一挑,冷笑道:“咱家姑娘说了,今天再取不到一千两银子,就甭想姑娘再保守你的秘密!”
林怀咏倒吸一口冷气。
什么秘密啊?
就是……
这具肉身虽然长得十分俊美,就连女人见了都要嫉妒三分,但是奈何,偏偏,他,他,他,他,他不能人道啊!
没错,没一点毛病,基本上就是个太监小林子,纯纯的装饰品……
可恨啊……
上一世是阖欢宗最丑男弟子,这一世帅的万人难敌,却偏偏先天发育不良萎缩。
苦啊……
看来无论怎么投胎转世,都跟双修无缘……
至于面前的这个少女,她是清河县青楼娼女之婢女,这娼女怎么知道林怀咏的这个秘密呢?
皆因此子先前与人常常逛花楼,每次都用门禁作为借口,到点便遁走,后来有次没把持住,被人灌多了,留下过夜,让娼女得知了不能人道的真相。
原来这一年的逛花楼,都是展现给外人的假象。
为了封住娼女的嘴,林怀咏便开始十两,二十两,一百两的给这个娼女送银子。
这娼女也时常留他在屋中过夜,第二天便出去吹嘘,说他多么多么厉害,更加坐实了林怀咏风流公子的形象。
直到一年前,家父林啸给他娶了小魔宗,宗主之女为妻,林怀咏更是借用频繁去青楼过夜,来疏远这位娇妻。
就连洞房花烛夜,他还翻墙出去青楼过夜,被林啸打瘸了腿,在床上养了三个月,期间通过让人抬着,自己撑着拐杖等方式,多次继续奔赴青楼,终于,陈月一气之下,收拾细软,回小魔宗娘家去了。
孽啊……
林怀咏道:“这一年多时间,本少已经前前后后送去近千两白银,因为给你家姑娘送钱的原因,我爹已经从每月的零花钱减少了十分之九,只留下一点体己钱,变成现在,连一文的体己钱都不给我了,本少实在是没钱了。”
少女冷道:“那咱们不管,没钱就等着你的秘密被全县的人知道吧!”
其实,这少女也不清楚秘密是什么。
不过每次娼女让她来取钱,只说秘密二字,便总能要到想要的金额。
怎么招呢?
这中间倒不是面子的问题,而是有个巨大的缘由。
林啸家大业大,却只娶了一房正妻,就是林怀咏的妈。
难道是他没有纳妾的需求吗?
不是的。
自古娶妻娶的是门当户对。
纳妾才纳的男人喜欢的人。
林啸不纳妾,全系正妻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林氏有子,靠着儿子可以传宗接代,才挽住了林啸的心。
现今林氏年过四十,膝下仍只有林怀咏一个孩子,假如林啸得知林怀咏先天发育不良,导致永远不能人道,且无法诞下孩子,那么他必定会动摇传位给林怀咏的决心,甚至去外面物色小妾的人选。
这对林氏母子俩都是致命的。
所以林氏才会让林怀咏,打死也不能告诉他爹,这个秘密。
倘若被娼女大嘴巴给说了出来,岂不是他爹就知道了?
林怀咏怨恨无比的瞪了婢女一眼,凶神恶煞道:“那好吧!你跟我来!”
“呵,看来还是有钱的,非要我呐,说你几句才肯听话呢。”
如果不是担心被人发现,这婢女一定无法活着见到今晚的月亮!
欺人太甚!
他确确实实是一分钱都没有了,只能去到母亲房里面……偷。
至于为什么要偷,而不是直接要,那是因为先前几次林怀咏从母亲那里拿钱嫖娼,已经被林啸警告过了,导致林氏都挨骂了。
所以为了娘俩总要有一个人,还能继续正常领月例,林怀咏只能偷。
林氏喜欢打麻将,这会儿应该在别处打麻将。
林怀咏带着婢女回到林府,留她在外面等着,独自一人偷偷摸摸钻回母亲的房里,正将首饰盒里的值钱东西,倒进包里,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糟了……
忘记上锁了!
林怀咏正要解释,却见来人是自己的乳母。
“原来是乳娘啊。”
林怀咏顿时松了口气,乳娘对他一向很好,是乳娘就不用怕了。
“乳娘,你不是回乡下养老去了吗?怎么还没走啊?”
乳娘脸色微微尴尬,挤出一个笑容道:“正要走,看见老夫人房门开着,以为遇到贼了,所以进来看看,没想到是少爷。”
“少爷又……偷老夫人的东西?”
林怀咏面色一变,笑道:“没有,我妈要的,她打牌输了,让我帮她拿去当掉。”
乳母脸上露出可悲而又痛惜的神情。
“少爷,我刚从老夫人那里辞别过来,她说从昨起,手气一直旺,这次罕见没输,还赢了不少。”
“呃……”林怀咏被戳穿谎话,有点脸红,“乳娘,我……”
“少爷,我刚才听人说,那娼妇的婢女在大门口站着,是不是这娼妇又差人来给你要钱了?”
“少爷,你千万不能再给这个娼妇钱啊!少夫人已经被你气走了,我刚才听说,老爷正让人四处寻你,看样子,又要责罚你。”
“少爷,老奴老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伺候少爷,还请少爷听一句劝,莫要再送钱给那个不要脸的娼妇了!她不是好人啊!”
她自然不是好人。
林怀咏心中淌泪。
可是为了挽住林家继承人的位置,他有什么办法呢?
比起被父亲嫌弃,成为一个弃子,总好过给这个娼女点钱,反正将来老头子一蹬腿,林家全部资产都是自己的,那时候,这娼女再也不能威胁自己了。
反之,要是现在被揭穿发育不良,那就什么都没了。
更不消说,那送给娼女的银子,也是从林家手里出的呢,其实林怀咏本人并没赚到一文钱。
“乳娘,你别管那么多了,你千万别跟我爹说,你见过我。”
林怀咏裹了一大包首饰,估摸着应该绰绰有余了,还能剩下点零花钱。
乳母却站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少爷,我绝对不能再看你这样下去了!”
林怀咏生怕那婢女在门口等急了,大吼大嚷,于是对乳娘双眉一轩,厉色喝道:“这不关你事!快闪开!”
乳母眼眶一红,强忍着泪水,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还有一些碎银子,全部交给了林怀咏。
“这是我在林家攒下的所有身家,本来是打算回乡下养老用的,现在全部都给你吧。”
林怀咏看那银子加在一起,也不到一百两。
乳母在乡下无儿无女,这点钱是让她养老送终的。
林怀咏摇头道:“乳娘,你拿回去自己用吧,我真有急事,你快让开。”
“不行!少爷,要是你非要拿着这些东西离开,我就大喊大叫!让老爷的人过来!”
林怀咏登时变了脸色。
“乳娘!你到底要咋个样吗?”
“不能偷东西!”乳母的神情十分悲壮,“少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都是这个娼妓让你变坏的!是不是她教你来老夫人房中偷盗?烟花柳巷的女子,只会带坏你!”
“不是,她哪有这胆子?是我自己。”
乳母听他语气还有些自鸣得意,强撑着说道:“老奴不信。”
林怀咏不理,径直往外闯去,乳母在背后大叫起来,刚出口一个字,林怀咏猛地一个转身!
“好!我放下!”
他没好气的说完。
将东西一放!
“你去问我娘嘛!她同意我拿的!”
“我不信。”乳母眼神坚决,又露出一抹温情,就像老母鸡看小鸡似的。
“少爷,你拿着,以后莫要再偷老夫人的东西了。”
乳母将银子全部塞进林怀咏的衣服里。
“我知道,你把银子都给了那个娼妓,现下身上已经没有一文钱了吧。”
“老爷恼你,送钱给那娼妇,所以也断了你的例钱,可你也绝不能再行偷盗之事,即便是偷老夫人,且不可再惹老爷生气啊,少爷,这全是为了你的身子着想。”
林怀咏心想,身无分文,如何出去堵住那婢女的嘴?
总要先给她一点好处,约定好分期付款。
等到晚上娘回来以后,再跟娘要钱,要来钱以后,一部分给那娼妇送去,另一部分,再让贴身小厮二宝送去给乳娘。
反正乳娘就住在清河县的乡下。
他主意已定,点点头,关上林氏的房门,出去大门口,将银子一股脑交给婢女。
婢女看了看,嫌弃道:“就这么点银子?还有一股酸味,你捂了多久?银票都发臭了。”
林怀咏道:“先给你这么多,余下的晚些时候让二宝送去。”
“你可得记得,咱们就在清河县,不见不散。”
“放心,”林怀咏咬着字,“我林家还能离了清河县不成?”
“呵呵,知道就好。”
那婢女无不得意至极,摇着屁股,招摇过市而去。
“无耻!荡妇!”
林怀咏骂了一句,刚转过身,就见乳母泪眼婆娑的走了出来,“少爷。”
“乳娘,我晚些时候,让人把银子给你送到乡下去。”
乳母双眼闭上,泪水在苍老的脸颊上横流,她再次睁开双眼,却含有无穷无尽的悲色。
“老奴是为了那些银子么?”
她颤颤巍巍的转过身去,一摇一晃的朝着远处走去,夕阳在她的背上留下一道壮丽的景观,看上去是那么的悲切与叹惋。
林怀咏一时被她的情绪所感染,真想反手抽自己一耳光。
“不孝啊……”
“乳娘一定伤心死了。”
他神伤了两秒,再次返回林氏的房中,将首饰又偷出来,然后叫来二宝。
“拿给典当行,取九百二十三两四百六十七文送去给瓶儿,余下的送到乡下,交给乳娘。她一定不要,你放下银子就走。”
瓶儿就是知晓他秘密的那个青楼窑姐儿。
二宝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道:“少爷,瓶儿姑娘这次要了这许多?她真是胃口越来越大了,少爷,你可要三思啊,少夫人她都已经被你给气走了。”
“去,你知道啥?”
“少爷!少爷!终于找到你了,老爷叫你去前厅问话!”
远处一个小厮一边往过跑,一边喊。
林怀咏推搡着二宝,低声道:“赶快走!要是让爹的人把你抓住,等爹打完你,我再打一顿!”
二宝顿时双臀一紧!
背起包袱,快步往后门溜了。
那小厮走到近处,狐疑的望着二宝离去的方向,问道:“少爷,二宝这是急着干什么去?”
“要你多管?”
林怀咏双眉一竖。
小厮闭紧了嘴巴,“老爷请少爷过去前厅一趟。”
林怀咏走出几步,见那小厮不动,他说道:“前面带路啊。”
“呃,少爷知晓去前厅的路吧。”
“你不怕我半路逃跑?”
“我已经通知过少爷了,少爷不会吧。”
“呵呵,你倒是放心,我自己都不放心呢,万一我走了,我最多挨一顿骂,你呢?”
那小厮登时脸色一白。
他本来留下,是想追着二宝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抓到少爷干坏事,在老爷面前又立一功。
现在看来,是被少爷看穿心思,少爷这是威胁他呢。
“是,小人在前面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