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业三十七年,春。
麒麟现于陇郊,会猎,帝亲策。
——
茫茫草原,万兽奔腾。
大批人马交错奔走,驱赶着一片兽群,人群结阵有序,慢慢形成包围,将兽群困在圈内。
包围圈外,诸多兵卒搬运工具,就地挖土,辅以木板石块,临时堆建出一处高台,以供大人物们登高眺远。
华贵的宝车由六匹骏马拖拽,正领着一大票车马驶来,天子驾六,毫无疑问,为首这辆马车只能是弘业帝的车架。
车辆停稳,随行的车马分流散开,贵人们纷纷下车,吩咐各自的随侍开始布置营帐,独留六驾宝车没有动静。
弘业帝年纪大了,身份也贵重,乘车出行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要防着不能吹风,需等营台周边布置好卸风的帷幕之后,才会走出车架露面。
布置帷幕不算什么麻烦,搭营的兵士们也相当熟练,就是内侍省的太监左挑右拣表现得极为苛刻。
不是他们故意挑事,实在是为自身着想,毕竟弘业帝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陪着出远门的近侍有一个算一个都要陪殉。
再三检查过关之后,一个精神奕奕的长髯汉披着一身华彩明黄从马车里蹦下地来,除了头发印着几缕花白,完全看不出老态。
仔细算一算,这个当了三十七年皇帝的弘业帝,其实才刚过六十四岁,哪怕是虚岁,也够不上古稀。
换个地方,说不定连退休都排不上号!
“麒麟在何处?”
走上高台,顾不上搭理那帮子行礼的赤紫青绿各色官袍,看着那茫茫一片的兽群,弘业帝扯开嗓子问了起来。
有了解情况的便站出来回答道:“尚在兽群之中,麒麟非凡,所到之处,山野百兽莫不拜随,争相为其掩护,一路追逐,兽群已然过万。”
弘业帝闻言,顿时皱眉:“怎有这么多,军士可够用?”
“请陛下宽心,早在出行之前便调了沿途驻军待用,绰绰有余。”
“如此便好。”
弘业帝满意的点着头,又望向兽群:“如今是什么情况?”
“回陛下,大军已将兽群围住,只要花些时间,便能从中找出麒麟。”
听到这个回答,弘业帝面露不愉:“上万兽群,这样一个个找过去要找到什么时候?谁来想个快捷的法子,朕今日便要见到麒麟。”
在场都是才俊,更有甚者早就做好了各种预案和准备,立刻就有人抢着出声:“可以分割兽群,小群十数,大群百数,着令兵士自主辨认凡兽,只留珍奇异兽,如此麒麟必无躲藏之处。”
“这个法子好,遣人去做。”
弘业帝拍掌,当即选定,众人也纷纷鼓掌欢庆。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只见包围圈在调度下打开了个口子,放进去数十队锐甲骑士和持矛甲兵。
骑士们做冲锋状在前开路,大量持矛甲兵在后列队,只待骑兵们撕开兽群之后,再由甲兵分而围之。
数十队分拆兽群的兵士中,有一支尤为突出,冲在最前。
为首者一身硬甲,左持旗右端枪,不用缰绳也能稳立马背,呼和声震若雷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其一入围,立刻策马冲闯起来,领着骑兵们左右穿插,像是一把菜刀,将规模上万的兽群如切菜一样,一刀刀划拉成小块,但有阻路的野兽,尽数被一枪挑飞。
“竟有如此勇力,那人是谁?”
弘业帝开口,遥指那刚刚挑飞了一头野牛的骑士,纵使是皇帝,也难免会为这种骇人的场面而动容。
那可是一头成年野牛,居然单手持枪就给挑飞了出去,好似挑飞一只鸡。
这么猛的角色,怕是比麒麟还少见!
皇帝巡猎,哪怕是马掌下的一块蹄铁也都要有详细来历,更何况是军前领兵之人。
很快便有人上前来报:“回陛下,那是齐王第六子,长广郡王。”
“哦,老六家的小六,这孩子我记得,是那个拔羊儿,原来竟长得这么大了,端得是勇武非凡。”
弘业帝夸赞着孙子,但语气却不怎么热情,眼神都冷了下来,话题也就此结束。
在场有人不明就里,好在这次盛会,大半个朝堂都聚集在了此处,消息极为灵通,左右去问,不出三五步就会有人知道点什么。
当场,更是有人小声解释起所谓“拔羊儿”的称呼由来。
却是一桩往事,长广郡王高登,两岁时,跑到府外玩耍,恰逢街市有人以斗羊为搏,一只羊冲偏了方向,撞开了栅栏,直冲冲朝着长广郡王而去。
事发突然,侍从们都没赶得及过去搭救,羊已经冲到面前。
街市拿来赌斗的羊,当然不会是什么小羊弱羊,高速冲击之下,哪怕是成年人都不一定扛得住,可却被两岁大的高登伸手抵住,摆手摔翻,然后倒拖而行,当天便腌制入味烤成了串。
可谓是天生神力了!
“据说,那斗羊搏戏的老板,此后每年都要以数十头精心饲养的肥羊赔罪,这才熄了齐王府的追责。”
“一个羊倌,能搭上王府的关系,区区几十头羊算什么,关键还在长广郡王身上,哪怕只有一根头发的损伤,也绝不是赔羊就能了事的场面,看来传言属实,长广郡王真有神力啊。”
“还需什么传言,你刚刚没看到那头野牛吗,都飞起来了。”
“何止是神力,据说这位长广郡王出生时满屋红光,四眼八臂,端得是神异非凡。”
“四眼八臂?看长广郡王的模样,正常得很,哪有什么四眼八臂的说法。”
“这可是齐王府上自己传出来的,据说是当时接生的稳婆亲眼所见。”
“稳婆接生,受血污所激,胡言乱语罢了,再加上长广郡王自幼便显露特异,街市上当然会以讹传讹,岂不闻三人成虎之说。”
“......”
闲言越聊越远,弘业帝听不到的地方更是离谱,已有人扯到长广郡王的父辈身上,言语间不断提到“齐王、秦王、晋王”“太子、储君、继位”。
诸多字眼不止是吓人,都能够要命了。
偏偏话题越是危险,官员们聊的越是热切,有甚者更是派别鲜明,各自聚在一起,互相之间气氛也紧张起来。
至于话题一开始的主角,那位天生神力,还伴有异相的长广郡王,早就被人遗忘,只能闷头扎在兽群之中,无聊的挑飞一头又一头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