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秦观海,出生在一个不怎么发达的地级市我们姑且称它“S市”。名字是父亲起的,我的家乡并不靠海,据家里的亲戚说,父亲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喜欢曹操的《观沧海》,儿时的我对此深信不疑,成了全班第一个能背诵全诗的人,为了讨父亲欢心,每晚在家写作业时,都要大声背诵一遍。直到我发现父亲并没有因为我会背《观沧海》而开心,慢慢地我也就不再背了。后来我对母亲提起这件事,母亲先是笑我小时候憨憨的,转而就换成了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情,随后母亲从父亲的写字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给我看,我打开来发现扉页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两行字——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当警察十三年,领导和同事们很少叫我观海,可能是因为叫绕嘴吧,大家喜欢更叫我小秦或者秦哥,去年支队工作会议上,支队长叫了我一声“老秦”,从此我变成了刑警老秦。
在当刑警的十年里,出了不少现场,参与了不少案子,也见识了不少人心险恶,见证了不少悲欢离合。趁着我还愿意“动笔”,想讲出来给大家听听,以案为鉴也好,听个乐呵也罢,希望大家理性看待。
我想先给大家讲一个我调去刑警支队之前的经历的案子,一个关于企鹅的故事。
那时候我还是平安路派出所的一名民警,一个星期三的下午,值班室接到报警电话,称海天广场上一男一女穿着单薄的衣服坐在石阶上有一个小时了,两个人精神恍惚,谁也不说话也不理人。同事毛小龙接警后汇报给所长,所长派毛小龙和我去现场看看情况。
警车上毛小龙和我分析着:“秦哥,我估计是小两口吵架,赌气呢,没啥大事。”我点点头,但还是有点担心,当时正值深秋,北风吹人透骨凉,两个人不能出什么事吧。
到了海天广场,我们见到了那一男一女,两个人年纪都不大,也就二十多岁,男的光着上身穿着一件短裤,女的穿着一件真丝睡裙,两个人都在冷风中冻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周围站着很多围观群众,还有人拿着手机在拍摄,当年自媒体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不然肯定上热门了。
我和毛小龙先制止了围观群众的拍摄,我注意到两个人脚上都穿着广场附近馨悦酒店的一次性拖鞋,下意识地向周围看去,果然围观的人里有馨悦酒店的服务员,她们与我目光对视了两秒,转头离开了人群。
我和毛小龙走到那名男子身前询问情况,男人缓缓抬起头,看到我们之后有些激动地说:“警察同志,求求你们先送我老婆回家,她再不走就冻死了!”女人听到他的话,瞥了一眼冷淡地说道:“不用你管。”对于我们提出的问题,两人丝毫没有回答的意思。顾不得什么情况了,我和毛小龙脱下外套裹在两人身上,把人强行拽进了警车。
两人在车上恢复了一些血色,毛小龙看着我问道:“先带回去?”我刚要点头,那个男人说话了:“同志,我家在东方花园,麻烦你们送我回去吧。”
当时东方花园差不多是市里最贵的小区,两个人住的四室一厅的洋房,看家里的环境陈设,是相当富裕的家庭。我们把两人送回家简单询问一下,男人叫周明威,经营着一家传媒公司,女的叫徐慧,家庭主妇。关于为什么在广场上坐着,两人只字不提,我们只能进行了简单的劝解就回了单位。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不曾想很快我又在派出所见到了周明威。
那天,他是诈骗案的受害人。经群众举报,我们在一个小区里抓获了一个卖保健品的诈骗团伙,顺着线索找到了受害人周明威,他被骗了六十多万。刑警三大队来接手案子,我跟毛小龙负责协助做周明威的询问笔录。
这次询问非常顺利,回答问题很配合。我仔细看着周明威的表情,他和那天仿佛不是同一个人,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请讲一下你怎么被骗的?”我问到了他被骗的经过,毛小龙在旁边做着记录。
“我经人介绍去他们那买保健品,他们说保健品能治我的病,但是一个疗程下来要60万。”周明威回答道。
“治什么病?”
“就是……那个……呃……”回答这个问题时,周明威变得支支吾吾,眼神飘忽不定。
“什么病,请说清楚一点。”毛小龙也发现了他的变化,追问道。
周明威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说:“ED,就是功能障碍。”
听到他的回答,我和毛小龙对视了一眼。我继续问他:“谁介绍你去的?”
“是我老婆……徐慧……她让我去买的。因为我身体不行,她总是和我吵架,还说如果我不治好,她就……就找别人……”周明威有些紧张,手里反复捏着汽车钥匙上的一个毛绒企鹅挂件。我和毛小龙当时还年轻,听到这些隐私,也有些不好意思。
后续的询问比较顺利,刑警三大队大队长王鹏来的时候,已经做完笔录了。王鹏翻看着笔录,对周明威说:“不要什么都听老婆的,自己也得有辨别是非的能力,这次你走运,六十万都能追回来。”
说完王大队带着材料走了,毛小龙好奇地问:“你和王大队认识?”
“嗯。”周明威点点头“我们是高中同学。”
毛小龙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上次在你家看到很多企鹅形状的东西,你很喜欢企鹅吗?”
周明威愣了一下,说:“徐慧喜欢,她总是和我提到企鹅,为了她开心,我就买个各种企鹅的东西给她。”
“企鹅的形象是挺可爱的,女孩子都喜欢。”毛小龙笑着说。
“可爱是可爱,但企鹅毕竟是肉食动物,如果人类比它们弱小的话,企鹅也会吃人吧。”周明威自顾自说着,他眼神逐渐暗淡下来,“徐慧患上了很严重得抑郁症,精神医院、心理咨询、疗愈课程都去了,没有任何好转。”
听到这,我和毛小龙似乎理解了海天广场的事。笔录做完之后,我送周明威出门,边走边安慰他,他说很感谢我们帮助了他两次。走到门口时,徐慧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周明威看到徐慧,瞬间低下了头,怯怯地说:“你怎么来了?”
徐慧紧皱着眉,声音低沉道:“赶紧给我回家,回去再说!”说完转身就走。
“诶。”周明威紧跑两步跟了上去。
诈骗案过后,平安路派出所辖区内安定了一段日子,但是周明威这个人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时的我和毛小龙血气方刚,不满足于平淡琐碎的工作,都向市局申请了轮岗,想去其他部门历练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