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吃过晚饭桐林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册,正是得师父所赠的十二段锦功法详解。
他摩挲着书册,渐渐陷入思索,四年前自己修炼内功,第一层功法几乎算是一蹴而就,由于害怕真气占据身体,有碍将来修炼仙法,之后就再也没有练过内功。
而今的形势却是再也顾不得那许多,四年时间依旧没有舅舅丝毫讯息,自己绝不能空耗时间干等下去。即使真气有碍将来的仙法修炼,那也是等将来再解决的事。
于是盘坐于床,打开书册,记忆片刻后闭眼行功,四年来第一次再行调用体内真气,发现真气运行依旧是毫无阻碍,而且真气自动储存于丹田气海,虽多年未曾调用,却不见丝毫减弱,反而略有增加。
二层功法缓缓运行,和练第一层时的情形一模一样,顷刻间,经脉中便肉眼可见似的滋生出丝丝真气,他将其缓缓导入丹田,归于气海,气海渐渐充盈,再将气海真气按功法引导,冲击第二条经脉之间的穴道,一如既往的毫无阻碍,通畅无比。
桐林练功忘我,沉溺于真气在体内的滋生,游走于经脉之间的奇妙,不知不觉,天已见亮,他睁开双眼,此时第二条筋脉足少阳经已然前后贯通,真气鼓荡,十二段锦第二层功法大成。
他看着窗外蒙蒙发亮的天空,算了算时间,估摸着练这第二层内功花去了约四个时辰。此时一夜未眠,但不觉得有丝毫困倦,却是觉得饿,一种从未有过的饥饿之感充斥全身,此时谢飞师兄定还没有早起做饭,但是他等不得了,一跃而起,匆匆往厨房奔去。
此时厨房之中冷锅冷灶,并无任何熟食,只有一筐带泥的萝卜,桐林已然饥火烧心,顾不得那许多,用清水稍稍清洗,也不削皮,直接就往嘴里塞去。
一边吃着一边看见自己在清水缸中的倒影,蓦然发现自己居然消瘦了一圈,连双眼也是略有凹陷,着实吃惊不已。
少时,数根萝卜下肚,只觉嘴里清淡更甚,饥火更无稍稍缓解,脑子里就只蹦哒出一个念头:我要吃肉!
他转到厨房后院,那里有几只下蛋的母鸡,他知道这些鸡都是师兄谢飞的宝贝疙瘩,但此时也是管不得了,前胸依旧贴着后背呢,龇着牙向着母鸡伸出了魔爪。
谢飞来到厨房做早饭的时候,一只半生不熟的烧鸡刚刚祭了桐林的五脏庙,二人见面,皆是双双吓了一跳。
“小师弟,你怎么在这里?你气色怎么这么差?”桐林少有出现在厨房,谢飞自然是奇怪。
“师兄,我饿了!我来厨房找东西吃!”
“那你稍等,我这便做早饭!”
“不用了师兄,我吃过了!”桐林抹了抹嘴,赶紧开溜。
谢飞见桐林一溜烟便没了影,心下正奇怪,今天小师弟看上去清减了许多,气色也不好,难道练功出了问题?说着转到了厨房后院,猛然看见一地鸡毛,猛的想起,他刚刚说的什么?说他吃过了?
桐林逃也似的离开厨房,本想直奔吴春秋那里,他想去请教师父,自己的内功修炼是不是出了岔子,为什么会一夜之间消瘦一大圈,为什么会感觉如此饥饿,难道师兄师妹修炼内功的时候也是如此饥饿的?也没听他们说过啊。
但转念一想,自己一夜修成二层功法,会不会太过骇人,而且昨日才信誓旦旦,今日便事事求教,没来由惹人小瞧。
当初那方二叔说我是某种利于习武的体质,还认为他是为了规劝我习武才故意那么说的,看来自己的体质确实有一些特殊的地方,但也不过就是修炼的快了些,所以就饿的快了些,也无其他特异之处吧,那也就没必要求教师父了吧。
桐林转回自己的庭院,生怕师兄找上门来,于是关门闭户。
稍稍卸下心虚,便又开始琢磨起修炼内功之事,于是拿出内功书册,盘坐下来,并不耽搁时间,直接开始了十二段锦第三层的修炼。
桐林并不知道,修炼内功,实际上就是道家所谓的炼精化气,是将自身精气,气血,化作真气的过程,只不过一般人炼精化气,那是缓慢的过程,日积月累方见成效,其后还要蓄积真气慢慢打磨穴道,以求经脉贯通,因此经久费时。
然而他不仅筋脉穴道天然贯通,炼精化气的过程也是一气呵成,所限制他的,只是他自身的气血不足,精气不够。
桐林静心行功,顷刻便进入忘我的境界,那丝丝真气的滋生和在体内的搬运游走让他觉得心中畅快,过瘾至极。
虽是白天,但他所在的庭院安静无比,那谢飞也不曾寻来,不知不觉,时间已由早晨到了下午,由下午到了半夜。
一阵饥饿袭脑,让桐林从入定中醒来,此时他体内真气鼓荡,但距贯通第三条筋脉的量,还差着一点,但他的身体已然不支,强迫其清醒。
他感到一阵眩晕,那是饥饿所至的眩晕,慌忙下床,却是双腿发软,颤颤巍巍的走到铜镜之前,看着自己的相貌着实吓了一跳,铜镜中是个皮包骨头般的脑袋,头发枯黄发白,双眼深陷无神,心想,这下把自己玩进去了。
不过还是先解决饥饿的问题,其时正值半夜,想了想还是拿了块布遮住头脸,偷鸡摸狗的事,掩耳盗铃总好过正大光明吧,然后蹑手蹑脚的向厨房方向摸去。
这次他轻车熟路直奔鸡圈,看准两只体态更为肥大的,一抄手便一手一只,为防其鸣叫,往怀里一怼,用衣服裹住其嘴,火速飞奔而回。
杀鸡,生火,炙烤,一套动作,到是行云流水,只是观其食相,直如恶鬼抢食。
桐林感觉自己可以吃下一头牛,两只烧鸡只是稍微垫吧了一下,一边添着鸡骨头还一边想着鸡圈里仅剩的一只。
后山之上的生活本就清苦,几只母鸡本就是谢飞特意留作取蛋之用,平时极为爱护,如今已失其三,待早晨得见,真不知会如何痛心疾首。
桐林心想还是算了吧,好歹还是给师兄留个念想不是,再说一只鸡也不够自己完全填饱肚子,多它不多,少它也不少的。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内功修炼虽快,但这吃肉却是个问题,他已然模糊的意识到,修炼真气,需要大量的吃肉来补充精元。可这后山之上,他去哪里弄足够的肉?
不若下山找师妹去?听说师妹家里来人,在城中租了一间别院,她家肯定是大财主!又想到天亮以后,谢飞师兄看见鸡圈的情形,桐林只想早点开溜。
于是想了想后,找了块树皮便笺,刻上几个字,转回到厨房,扔进鸡圈之中。然后再无耽搁,趁着夜色,急急忙忙下山而去。
清晨时分,天刚蒙蒙发亮,谢飞打着哈欠来到厨房,当看见鸡圈里仅剩的那只孤零零的老母鸡时,头皮发蒙,见鸡圈里遗有树皮便笺,颤抖着双手取出一观,上书:借鸡一用,不日便回。
由于时辰过早,桐林至后山下山,再绕道转到前山,至山门处时,天已大亮。三玄门处于武阳城近郊,并非在城内,要想进城,此为必经之道。
桐林腹中饥饿,走的不快,其时满脑子都是:吃肉吃肉。
正想着见了师妹后如何开口借些银两买肉,却看见山门外不远处站着几个人正在争执着什么,待看的清楚,却是三四个穿着本门服饰的汉子正围着一个推车的老汉。
其中一个满脸疮疤的正对那老汉凶恶地叫嚷道:“刘老汉,别不知好歹啊,我家邹师兄那可是仙师后人,你那女儿与他为妾,这可是你的运气!”
那刘老汉一副老实巴交的乡农摸样,此时满脸悲切之色,唯唯诺诺的说道:“我那小女儿今年才十四岁,那……那邹大人已是年近半百之人,而且听说邹大人妻妾成群,其儿女也多有大过我家小女者,这桩婚事,如何使得,如何使得啊!”
“看在你也是多年为本门尽心送菜的份上,别怪我没提醒你,在整个武阳郡,我家邹师兄那可都是说一不二,这桩婚事你若答应,大家都好,你还能得一些钱财,你若不答应,结果不会有什么两样,不过过程就不会那么美好,你好好想想吧!”
疮疤脸一脸不屑,显然已是甚不耐烦。
“大人,大人,这真的不行啊,我家小女为此已经寻死过一回……”刘老汉口带哭腔,已然近乎绝望,扑通跪地,扯着疮疤脸的裤腿苦苦哀求。
“你这老汉,怎地如此啰嗦,好话已然说尽,你不答应,那便回家多备好几口棺材!”
疮疤脸咬牙切齿,一边说着,一边往刘老汉身上狠狠一踹,刘老汉便如稻草人一般飞身倒地,脑袋恰好撞在身后车辕之上,鲜血咕咕的冒了出来,躺地不起,已然半晕了过去,嘴上却还断续模糊的说着:“大人……大人……你打死我,就饶过小女吧,大人……”
桐林在山门处见到几个本门师兄,也不在意,本就是路过,凑近之时,也是无意中听得几句,待听清他们对话,已然义愤填膺。
又见到那疮疤脸突然动手踢人,老农倒地流血,于是两三个箭步就冲了上去,拦在刘老汉身侧,对那疮疤脸说道:“光天化日,怎么如此欺负人!”
几位汉子见来者是一个十五六岁半大少年,穿着本门服饰,身姿还算挺拔,但面容枯瘦,双夹深陷,头发焦黄发白,犹如久病成疾的将死之人,如此面容也甚是奇怪吓人,几人都不禁多看了几眼。
那疮疤脸见桐林面容奇特,心下起疑,于是对着桐林双手抱拳,微微一拱,说道:“不知这位师弟是哪位师伯门下?我等几人皆为义堂弟子。”
桐林见他以礼相待,也略微一拱手,说到:“我住在后山,我师父叫吴春秋。”
三玄门分为七支分门,分别为:大师兄吴春秋归隐居住的后山,掌门卢知行居前山掌门峰,其余五支分别在前山设堂,分别为:仁义礼智信。那义堂便是吴春秋的六师弟贾义所掌分支。吴春秋归隐,掌门峰弟子也只寥寥,五堂弟子其实才是三玄门的中坚力量。
但近几年,那大师伯吴春秋收了两个小徒儿的事情也是传遍三玄门,特别是其中之一的女弟子,美貌极为出众,皆为无事之徒的饭后谈资。
疮疤脸心想,只听说大师伯收了一男一女两个小徒儿,难不成那男弟子就是眼前这病秧子?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废物师父就该教这废物徒弟。
于是收起谨慎,轻蔑地说道:“原来是大师伯门下,不知师弟到此有何贵干?难不成是想为这刘老汉出头不成?”
桐林也听出对方语气的变化,心下有气地说道:“也没什么事情,就是偶然路过此地,见师兄众人在这光天化日,山门之外,如此持强凌弱,行凶作恶,我看不惯!”
那疮疤脸恶狠狠地回道:“是吗?”
说完,双手叉腰,直接面对桐林走去,桐林巍然不动,他却在桐林面前停了下来,一脚踩到那刘老汉的脚跟处,用力向下踩踏,挑衅地说道:“我就是持强凌弱,怎样?我就在此行凶作恶,你待如何?”
那刘老汉此时痛不欲生,口中大声呼叫:“啊,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啊!”
而桐林此时却已是肝胆欲裂,哪里还能丝毫忍耐,呼的一声,一记开山问路就向疮疤大汉轰去,这是基础拳法十字长拳中的基本招式。
那疮疤脸踩踏刘老汉,本就为了激怒桐林,对他的反应也是早有防范,见他单拳打来,也不躲闪,出掌相迎,拳掌相交,只听“嘭”的一声,那疮疤脸蹬蹬蹬的倒退出去三步,桐林弓步出拳,却是纹丝未动。
这是桐林自习得武功以来第一次与人真正动手,下意识的就是平日间最为熟悉的基础拳法,虽平日间练习还是颇为熟练,但真正与人动起手来,还是略显犹豫和生硬。
那师兄见桐林年纪轻轻,又是一副病秧子摸样,力道却是这般之大,也是吓了一跳,难道对方的内功修为尽能高过自己?但见他所使拳法却只是本门基础拳法,且滞涩生硬,也是稍稍卸下担心,转身示意身后众人,让大家留神戒备,以防万一。
身后三人呈扇形散开,对桐林形成半包围之势,更有两人抽出刀剑握在手中。
桐林对此却毫不介意,完全沉浸在对刚刚出那一拳的领悟之中。
基础拳法之所以是基础,盖因其本无多大的杀伤之力,但招式简单而全面,攻守兼备,利于人在拳法练习中全方位舒展身体,因此基础拳法更多的功用其实是舒筋活骨,强身健体,所谓拳打百遍,身法自然,就是这个道理。
但任何拳法皆有其真义所在,比如此招式为何从这个角度出手,比如此套拳法克敌制胜的核心方式是什么,其一招一式的内在逻辑联系,就是一套拳法的真义。
要真实理解一套拳法的真义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要将拳法的真义在实际演练中展现出来,则更为不易,所谓拳打千遍,其义自现,真实的情况却是,拳可打千遍,其义也不现。
然而此刻桐林却是陷入对拳法真意更加深刻的感悟之中,刚刚自己愤怒之下打出一拳,真实做到了力从地起,发之于腿,主宰于腰,形之于指,而体内真气更是自主调动,由足至手,自动灌注于手少阳经诸多穴道,使那一拳力道大增。
那疮疤脸见桐林一拳之后也不乘胜追击,却是楞在原地,眼神迷离,心道:这小子莫非是个傻子?
于是看准机会,绕到桐林身侧,双手聚力,一记手刀狠狠劈出。
哪知桐林突然转身,手脚齐动,双手架住手刀的同时一记鞭腿已狠狠地抽在疮疤汉子的脸上。
疮疤脸刹时横飞出去数步之远,倒地后口吐鲜血,挣扎不起,心中发狠,艰难地向同伴示意道:“所有人,一起上!弄死这小子,天大的事有邹师兄替我们顶着!”
那同伴三人齐齐向桐林欺去,桐林也知道不能落入他们的包围之中,频频后退,让那逼近的三人始终保持在自己正面视线之内,欺得近了,那持刀剑二人率先发难,一人执刀凌空劈砍,另一人则持剑当胸直刺。
桐林手无寸铁,无法架挡,危机关头急智骤生,突然不退反进,抢步向着那三人之中唯一空手之人贴去,那一刀一剑见桐林反向欺近而来,怕伤到自己人,只得生生收势。
却见桐林又是一招开山问路,轰向空手之人,那人听见风声,见他这招势大力沉,于是双手交叉于胸前,准备硬接他这一拳。
桐林却不等招式用老,只使得半招开山问路便改直拳为横劈,腰跨也不可思议的向左一转,正是基础拳法中的:顺风转舵,这毫无征兆的一拳,直接命中那正准备在身侧偷袭他的持剑之人,那人被一拳击中头部,瞬时便晕了过去。
桐林顺着他倒地的方向一个打滚,躲过了背后大刀的劈砍,起身时,已然一剑在手。
他持剑向前旋转平抹,那拿刀之人竖劈抢攻,他随即抢步上前,斜步上撩,待引得刀动,再来一招转身回抽,只听的“哐当”一声,对方指掌染血,大刀落地。
桐林所使的皆是基础剑法中的招式,那平抹,上撩,回抽,皆为剑法中的基本要领,招式平平无奇,但桐林运用得当,得见奇效。
见他一剑在手,剩下那人便不再抢上,那曾经的持刀之人也扶手不语。
从三人下场围攻桐林,其实只过去片刻,片刻之间一晕一伤,剑易手,刀落地,他毫发未损。
余人皆震惊于桐林的武力,见他年纪不大,又瘦骨嶙峋,面容直如将死之人,却竟有这般能耐,那落刀之人愤愤的说道:“你待如何?”
桐林倒转剑柄,掷于那人脚下,平静的说道:“你们走吧。”
其实桐林心中也不知接下来到底该如何是好,他只是单纯的见不得欺凌弱小,也从来不会去考虑到底打不打的过,这在他幼年还在凤鸣镇之时即便如此。
他也不懂言辞说教那一套,只知道挺身而出制止当下的欺凌行为而已。至于那疮疤脸发令说要弄死他之事,他反倒并不放在心上。
余下二人本无心争斗,随后一人搀扶一个,拾起地上刀剑,向山门内走去。
待进得山门,那疮疤脸在人搀扶之下竟还回头,面带讥讽的对桐林喊道:“兀那小子,这事可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