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大公有什么动作,宴会正厅里忽然传出了几道鸣筝之音。
紧接着,有丝竹入耳,无案牍劳形。
笙箫管乐,瑶琴琵琶,莫不如一,更有西大陆本土乐器夹杂其中。
一时间,数十上百种乐器在大厅中鸣响,宛如一支训练有素的乐队,在大厅四角摆下阵列,演奏开来。
与宴众人回头一看,发现那是四块表面千疮百孔的大黑石头,石头上孔缝无数,从中传来了这场恢弘乐章。
“为什么?”
“为什么?”
这是横贯在无数宾客心中的疑问,没有人操纵,这些石头为什么能演奏出如此婉转激昂的乐篇。
宴会之中,身具超凡,见识广博的人心头一转,莫名想起了一个途径来:
火焰与铸造途径。
难道这些大石全是火焰教会的机械造物,唯有如此,才会如此神妙,没有一人操纵,却彷如一支各司其职,浸淫多年的百人乐队。
然而,还没等他们互相对完眼色,席间有眼尖者看向了居于宴会主位上的大公。
他们赫然发现,大公不知何时,将双手都放在了长桌之上,如玉十指,极速弹动,仿佛在驾驭一架十分难以操控的乐器。
原来此间乐曲,全是大公一人演奏出来!
当真绝了!
这名为“呜哩哇啦”的四块大石,便是大公新近做出的一件玩具,是他于炼制一件心血宝物的间隙,利用等待灵感时的细碎时间做的。
凡是音乐,都是由震动所生。
这“呜哩哇啦”的成乐原理,在于内部千奇百怪的流音管道,再配合大公东方途径修来的真气,如同一支支训练有素的士兵,按照既定的战术指挥,走出一条条独特的道路,自然也就带来了这场宏大乐章。
所以大厅内的许多人,感觉这些声音来自于不知凡几的乐器,其实是在下下一层。
大公早处于上上一层,返璞归真。
此曲终了。
格罗内尔再饮下一坛酒,吃下一堆肉,唱起嘹亮军歌,为乐曲助威。
乐音随着变化。
铁马冰河,夜阑卧听。
将军入沙城,将士洒沙场。
好一曲铁骨铮铮,好一首男儿四方。
军伍出身的客人们,忽然自发站起,随血之骑士团团长,新晋西北军元帅,格罗内尔,唱起圣林尼军歌。
我的国,我的国,我的土,我的土。
我的民,我的民,我的血,我的血。
依仗着我血液中对圣阳与家乡的渴盼,我跨过山与大海。
依仗着我先祖留下的铁与火般的决心,我对抗不可征服。
日出永远最先的地方,是我的国,我的土。
我愿泼洒热血的对象,是我的民,我的家。
军歌本就雄浑,开嗓之人又多有各类力量傍身,一时间,声音仿佛要冲破这座高堂大殿的房顶,一直冲到离此地颇近的国王寝宫去。
一曲金戈铁马,人间醉,一场王图霸业,今日回。
莫名的,一种气氛弥漫于宴间,从龙之功,这四个字,只是想想,就让人烧红了眼。
但就在此间宴会气氛达到最高之时,忽然有一个小插曲出现了。
那是在宴会正门口,突然闪现的一道影子。
这道影子,只是出现,就让整个宴会的气氛冰冷,凝重了起来。
除了大公与格罗内尔,所有人的目光均复杂地看向了那道影子。
目光中有忌惮,有不解,有敌视,有冷漠,更有一种由衷的钦佩。
那道影子属于一个人。
这个人身穿白色丧服,戴同色丧帽,一步步走到了宴会大厅中央。
正是黄金狮鹫伯爵,莱因哈特。
他来了。
他来为银龙骑士血裔,讨一个公道。
第四组身穿红装,眉眼灵动,举手投足洋溢着青春自信气场的侍女走上前来。
为伯爵摆好了长桌,斟下一壶他最爱喝的酒,摆上他平日在家里最爱吃的菜,甚至还给他唯一的儿子,备好了礼物,金器的两面均刻好了他儿子的名字。
伯爵起身向大公行礼。
大公浅浅点头,食指轻点自己的眉心,示意自己没有睡好,就不起身了。
伯爵会意坐下,径直吃起酒肉来,竟彻底忽视了对面的格罗内尔。
这已经算是失仪了,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地忽略了,因为他们都等待着下文。
伯爵与格罗内尔,一左一右坐在大公下首。
场中阵营比较漂移者,莫名想到,如果伯爵也能加入大公阵营,岂不是一切美哉快哉,天下无双。
可惜啊。
当真可惜了。
伯爵白服入席,已经注定了今日无法善终。
……
圣林尼首都伊泽瑞尔。
附属四大区之一的园林区。
某间庭院内,坐着一个雄壮如山,须发皆白,但是体内生机极其旺盛,看上去丝毫不见老态的人。
他就是赋闲在家,已经彻底断了与血之骑士团瓜葛的,前任团长“黑山”。
在他自家的庭院里,种着不少番茄,土豆和瓜果,他似乎没有种花和种树的爱好,反倒是喜欢种更加实际的作物。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葡萄酒,还有一碟炒好的花生,以及几个饱满多汁的桃子。
这间庭院,被他的大儿子锁住了。
当然,如果他真要出手,一把锁而已,一间庭院罢了,比吹起一粒沙子还要简单。
阻挡他出手的锁,在心里。
唉,老人无声地叹息。
他剥开了一个花生。
发现里面的那两颗饱满果仁,全碎了。
老人沉默了,起身进屋了。
……
“听闻格罗内尔将军今日成为了西北军元帅,我有一样东西,想赠给您。”
伯爵站起身来,把手放进了衣兜之中。
格罗内尔却仿若未闻,只是吃肉喝酒,看着远处,似乎在他心中,没有比得到出征的消息,更重要的事情。
身周的一切事,除了大公说的做的,都让他提不起劲来。
伯爵走到格罗内尔身侧,忽然将衣兜中的事物,倾斜在他的长桌之上,那是厚厚一摞的证词。
这些证词全部来自于退伍的将士们,有的出自西北军,有的出自护国军,有的出自帝国南军,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参加了那场改变西大陆格局的战役。
沙之国战役!
“这些将士们告诉我,如果没有那位圣银龙骑士,他们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可是如今,这位曾经为圣林尼守国门,为这些将士们争得一线生机的人死了,死在自己人的手上。”
“你欠我一个解释,欠天下人一个解释。”
可是,说出这一席话的伯爵的雪亮眼睛,看向的。
却是大公!
却是那位端坐在席间正上首的伊泽瑞尔大公!